第52章
“哎呦,好疼我哦。”加迪尔也笑:“那也不行啊,我怕被装麻袋里套拜仁去了。”
“我哪有那么坏,怎么着也给你选个箱子吧?”诺伊尔大惊。
他们贫嘴闹了一会儿,诺伊尔才咳了两下正声,坐起来说:“我说真的,今年我要给你过生日,你不想办那我就去多特玩,反正你不能不同意。”
什么莫名其妙的,加迪尔茫然:“我有什么好不同意的……”,但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想到今年是和罗伊斯在一起,情况不一样,还真的不适合迎接朋友到家里住着玩,于是又改口了:“好吧,还真不行。”
诺伊尔急得踩床上站起来了,差点头撞天花板,一弯腰躲开:“有什么不行的?”
“你假期长得没处花吗,要跑这里。”加迪尔理直气壮地说:“这边整个州都不好玩,你也是知道的。”
诺伊尔心说和你玩还不够啊,谁还出门,但嘴上还是很端庄的:“好不好玩你不要管,你就说想不想要我去。”
加迪尔停了一会儿,还是叹了口气:“对不起,曼努……”
“……我生气了,我正式通知你,我正式生气了。”诺伊尔抿着嘴说完,没挂掉电话,听那边静悄悄一片,又追了一句:“小没良心的,还不快哄我啊?”
“我想你的,想你来看我,想你陪我过生日,只是真不方便。”加迪尔低落地讲:“对不起。”
“你要把一辈子的对不起都说给我听啊,不许再说了。”诺伊尔烦死了,到底是妥协了:“我真是欠了你的,祖宗!你想要什么生日礼物?我给你寄过去。”
加迪尔想了一会儿:“那个小熊。”
“嗯?”
“你前两天不是上电视节目吗,我看了。”加迪尔笑着说:“里面放了你小时候的录像带,你一直抱着那个小熊……如果你愿意的话,你就把那个送给我。”
“在是还在的,可它应该已经破破烂烂了……”诺伊尔有点迟疑:“而且我妈一直舍不得扔,帮我收着,我都不知道怎么和她讲要送人……”
他已经能想象到他妈的第一反应会是“谁要拿走你最喜欢的玩具?你舍得妈妈都舍不得”。
“不行也没关系的。”加迪尔当然不会为难人,他提这个话头本来就是为了哄诺伊尔开心,证明自己看了他的采访。可诺伊尔硬是从他很正常的语气里听出了“呜呜你舍不得那就算了吧呜呜”的委屈,自己脑补了一番加迪尔黯然低头可怜巴巴的样子,立刻着急了,连忙哄道:
“算了算了,多大点事,有什么不行的。正好我要回家看父母的,到时候重新修补一下再给你寄过去。”
“不用翻新,我就要你原来那个就好。”
他又从加迪尔正常的声音里脑补出破涕为笑(?)的欢喜,不由得心都软了,脸上挂上笑:
“好旧的玩偶了,不过是我小时候不懂事抱着玩的,怎么就这么想要。”
加迪尔仿佛能读取出按照他失速心跳下他自己都说不出的不安渴望,自然又坦诚地讲出了他从没设想过,却又好像已经想象了千百次,千方百计诱导加迪尔说出的答复:“我喜欢你呀。”
烦死了。诺伊尔很清醒地想着:他肯定是故意的,故意在这儿似是而非的开玩笑呢。
说得太坦诚和随意,所以是故意欺负人的笑话罢了。
但他还是欢喜得快疯了,心脏跳得可耻,可恨!诺伊尔恨不得往自己胸口捶一拳头,知道不能这么自残才忍住了。可路过镜子看到里面面红耳赤的自己,他还是没克制住往上面狠狠地砸了一下。没用的废物,你才是真的笨蛋。
安娜调整好帽子、墨镜、口罩,推着小猫坐的婴儿车走到停车场指定的区域时,一下子就在各种柱子、各种型号和颜色的车辆,还有路过车子的闪光灯与车轮压过地面的声音的包裹中发现了加迪尔。虽然对方也全副武装靠在牌照陌生的车边,可蓝眼睛在这样昏暗的场合里都在发光,她情不自禁就笑了起来,不用穿高跟鞋就是好,她冲着他快步走去,把车暂时扔在旁边,张开手给了他一个带着淡淡香水味的拥抱。
加比奶声奶气地喵了一大声。
“哦,这里太美了亲爱的,真开心看到你有在更认真地生活,是不是?”他们直接从地下车库上到房子里,安娜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加比被放了出来,先在也被摆出的猫砂盆里上了厕所,然后就熟门熟路地跳到了它以前在这个屋里最喜欢的位置餐厅茶碗柜的上面,舒舒服服地揣上了手手,往下看着房间。加迪尔把车钥匙挂起来,一边换鞋子一边笑:“我之前生活得不认真吗?”
“老实说我真的有在担心,原谅我,甜心,你有时候会像个小清教徒。”安娜冲着他眨了眨眼睛,又冲到窗户边去看花园:“上帝啊你为我准备太多了!”
她带着惊喜和感动扭过头,加迪尔感觉整个房子都灿烂光亮了起来,情不自禁笑得更大了:“我真开心你还喜欢它们。”
“没道理在几个月里我就换了挚爱。”安娜再次冲他伸出手:“再来给我抱抱。”
换了个角度后她才发现对面原来属于她和莱万的那件房子的院子里竟然也还是种着红玫瑰,可明明出售时下一任主人已经把院子全拔掉清理干净了。加迪尔隐瞒了自己把这套房又买了回来的事实,轻描淡写地说谎:“好像是又出售给别人了,我在栽花的时候对面也有人来问,大概是觉得漂亮,过了几天就也种上了一样的。”
安娜微笑着捧住脸趴在窗边看,看阳光和蝴蝶是如何依然那样落在半透的鲜艳花瓣上,和过去的几个夏日依然一样:“真好……多美啊……现在新房里我们反而没种红玫瑰了,那片街区的女主人都更流行在院子里栽白绣球和粉绣球,在外面绕一圈,中间挖池子放石子,上面再搭铺地板,放桌子或者露营的帐篷,开party的时候可以绕一圈小彩灯在绣球上。”
“那样也很漂亮。”加迪尔很熟悉这种布局,在慕尼黑确实常见,他不知道在几个队友家里见过他们是这么搞的了,体贴地说:“而且如果以后有了孩子,他们可以在院子里搭秋千,做游戏……那也会很好的。”
安娜笑得摇了摇头:“要不是知道你是真没有催婚催育的意思,我都要应激了。”
她和加迪尔分享了很多这几个月发生的、他不了解的事。她的视角里虽然很多东西和莱万挂在一起,但又有更多不同。波兰的家庭,亲朋好友,虽然幸福但也非常琐碎烦人的订婚,转型期的事业,考虑中的正式退役,复杂的商业代言,对未来的考量……加迪尔听得很认真,他们一起在厨房里一边做饭一边说话,一不小心被打开的面粉扑在脸上糊成大白脸,一起发出大笑。也是按照约定安娜给他做了苹果蛋糕,其实加迪尔都忘了这事了,看她开始给苹果挖核才知道她是要做什么点心,继而又想起来之前他随口说了想念,安娜也随口许了诺言。
这个房子虽然不大,但是采光非常好,每间屋都涌进了像过度曝光的照片里那样才会有的泛白的,让所有人和物的边缘都在发光的海量光线。加迪尔看着安娜在阳光中的侧脸和微微晃动的黑色马尾,忽然就已经难过了起来。对方一扭头见他一副眼圈都红了的样子,也吓了一跳:
“怎么啦?柠檬进你眼里了吗?”
“我已经在害怕告别了。”加迪尔笑了起来,笑话自己太矫情:“我一下子想到,想到等一会儿你不是只是过个路回对面去,而是要去机场……”
“哦,别这样。”安娜抱住他温柔地用手肘拍拍,防止手上的面粉蹭到他的背上:“柠檬也要进我眼里了。”
加迪尔不恐惧、不厌恶被人拍照,无论是朋友还是工作人员还是狗仔,他在镜头里是那种毫无忸怩和羞涩,也没有遮掩的直视镜头的样子,经常会吓到一些在取景框中猝不及防被他的浅蓝色眼珠抓到的摄影师。但他自己从来不拍照,也不记录生活。他从来没有和别人一样的那种欲望,举起手机或相机,定格阳光,桌布,新鲜的水果,冒着热气的意大利面,水中鲜红的草莓,朋友或爱人灿烂的笑脸,家人眼角苍老的皱纹,他从不。这大概是他第一次试着在家里摆上一个相机记录些什么,甚至没有去调整它的位置,就只是放在那儿开着录视频,几乎要忘记它还存在,还是安娜主动非常感兴趣地弯腰去和它打了个招呼。
尽管提前说了,加迪尔莫名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像是很不好一样,做错事似的低着头为她拉椅子:“要不关掉别录了,感觉好奇怪。”
“没关系啊。”安娜对着翻转屏整理自己脸侧的头发,来回侧头找一个最漂亮的角度定格住,wink了一下,开心地笑了起来:“这样真的很好玩,回头也发我一份好不好?就当留个纪念,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想看呢?”
加迪尔说好。
安娜也和他一起拍了很多照片,把加比抓下来也一起合影,但这些当然不会发到社媒上去,只能是自己收着看了。他们俩没有刻意回避莱万,也没有刻意去提起他,加迪尔很意外自己反而因此感受到了一种自然和平静,他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会那么狼狈不体面,也许是因为决心割舍和遗忘就是一件越来越容易、越来越看出效果的事情。安娜说起了莱万的家庭,说起他母亲的样子,听起来比加迪尔上次见到她时更苍老些;说起他姐姐的样子,听起来比加迪尔上次见到她时更快乐些;说起他父亲的墓碑。
“你很难想象我踩着高跟鞋穿着白纱裙就去了墓地里吧?我还献了花。”安娜感慨:“但那是我真正感受到加入另一个家是什么样感觉的时刻,真奇怪,我很难描述。我不觉得尴尬,紧张,抱怨,或感激、激动、悲伤……我好想就只是,感觉很平静,像是见和一个未见面的父亲。我在心里和他说:您好。”
“我知道。”加迪尔轻声说:“我知道。”
安娜握住他的手腕,看着他:“我非常想要你能在那儿,罗伯特其实也是,可他就不说,只喝了很多酒。”
“但他刻意把订婚的时间选在了世界杯里。”加迪尔叹了口气。
安娜笑:“这样他才能安慰自己你没去不是因为拒绝,而只是去不了。可我知道我们加迪尔不是那么绝情的孩子,你才没有因为他要转会了,因为和他闹脾气,就不愿意出席他的订婚礼,婚礼,不是吗?我知道是罗伯特自己太胆小。”
“是的。”加迪尔有点受伤地抿住嘴唇:“我怎么会不愿意去呢?哪怕不和他说话,我也会去的。我还会给你们送戒指……但等到你们结婚,我应该是真的不能送戒指了,我也当不了伴郎,对不起。”
“别说抱歉,宝贝。”安娜温柔地看着他,用食指刮了刮他的眼角:“谁知道到时候是什么样呢?别着急。”
到时候就算海在头顶飘,螃蟹竖着爬,莱万也不会请他当伴郎,加迪尔很悲观地想,起身去给她拿补上的订婚礼物。虽然寄送也是一样的,但这样的礼物还是当面交递更慎重。和礼物放在一起的还有信,加迪尔有点不好意思地红着脸和安娜说:
“其实礼物是年初的时候就准备好的,信也是。后来我想重写,又觉得怎么都不对,就还是这样了。到家里再拆好吗?不然我要不好意思了。”
安娜于是收好,先看礼品。轻轻打开盖子的时候钻石的光芒刺得眼睛痛,她立刻明白为什么会是年初就准备好的恐怕早两年就开始定制了,今年才拿到。这是一对珠宝胸针。花纹繁复、栩栩如生的两只小鸟拖着尾翼一同靠在枝头,轻轻一拿就可以把其中一边胸针拿下,但图案依然流畅自然。
她第一反应就是怀疑加迪尔简直要拿一整年的薪水来定这个。
两只小鸟都是蓝宝石眼睛,安娜轻轻抚摸了代表自己的那一只,抬起头来吻了吻加迪尔的脸颊:“谢谢你,亲爱的,我非常非常喜欢,真的,只是太贵重了……”
“没有什么比你……你们,在我心里更宝贵。”加迪尔轻轻笑了起来,珍重到不能再珍重地吻了吻她的额头,一触即离:“祝你幸福,姐姐。我真的好遗憾,它们没赶上你的订婚礼,我也没有赶上,没有给你捧裙子……”
这一会儿他们明明都在认真笑的,却全都忍不住哭了。
“在知道你们在认真面对这段关系,因为相爱日深而考虑订婚时,你们想象不出我有多高兴。我在一个晚上里想了三百次那会是什么样,我会站在雪白的拱形花门下,为你们捧起戒指吗?我会站在你们的家人一起,扶着罗伯特的妈妈,和你的姐姐一起鼓掌吗?我会和你们一起前往墓园,在爸爸的碑前放下花束吗?如果你们以后有了孩子,虽然这还太遥远了,我真是胡思乱想,我有可能成为它的教父吗?如果做不成教父也没关系,我还是会视如己出地爱他们,陪伴他们长大。我以前从不觉得婚姻是通往幸福和永恒的道路,但现在我全心全意地期盼和相信你们会永结同心。我以前从来不相信赞美诗里的话,但今天我在祷告中祈求了很多次它们真的会应验,我希望你们永沐在爱的光辉里,放在心上如印记,环在臂上如戳记,飞在枝头如爱情鸟,永不止息。”
“来自……”莱万读信的声音像被石子绊了一下:“来自爱你的加迪尔。新年夜。”
“我有时候真的会有点恨你,罗伯特,我在飞机上读它的时候就是‘有时候’。”安娜疲倦地踩着拖鞋在屋子里走动,还没想好把手里的胸针盒子放哪儿,哪里都不满意。夜已经很深了,她还奔波劳累了一天,本该严格护肤早点睡才是,可她根本没有精细抹脸的心情,烦躁于自己生活的每个细节都得精心设计和追逐,就和外面院子里的那些愚蠢绣球花一样,她根本就不喜欢绣球。虽然这种情绪只会停留很短的时间,明早起来时她就又能和那些圆形蠢花和睦相处了,心平气和地给它们浇水,在来做客的人发出赞叹声时露出愉快的笑。可现在她决定释放一下情绪:“他可怜死了!眼睛都哭肿了!你想想他的眼睛!从来都不哭的一个人,我又不是铁石心肠”
“难道我就是铁石心肠!”莱万忽然也喊了起来,声音像是在空气里碎成一块块的石头:“难道我就不难过?”
“你哭也没用,眼泪别掉信上去。”
安娜今天懒得哄他,最后还是选择了把胸针放保险柜里,更贵更大的预备结婚用的钻石首饰套装倒是先拿出来也不碍事,大不了再买个柜子:
“订婚这事确实不能全怪你,没坚持换个时间,我也有错。但你现在和我哭是真哭错人了,我也是真伤心了。我们本来也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
她顿了一会儿改口道:“你们也不至于弄成这样。”
莱万冷着声音恨道:“我不要把信给你了,永远不要。”
“随便你。”安娜坐在化妆台前,摘掉耳环,眨了眨因为哭了而有点不舒服的眼睛,准备滴两滴眼药水:“反正你再也不会听到加迪尔说爱你了,你应得的。”
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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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国的夏天其实是很长的,最起码加迪尔觉得六七八九整整四个月天气都很完美,白天像永远没有尽头一般,夜晚中大家纵情狂欢。但他也实在没法否认,刚一翻到十月,天气骤然就恶劣了起来。
今天是十三日,星期三,这个月的第十个阴雨天。从第一次大降温开始,短暂又阴暗冰冷的冬天就已经在逼近了,秋日也并不美好,只是严寒到来前给人们留下的最后的一段缓冲期罢了。结束了一整天的训练后,加迪尔感觉自己吹干头发的速度都在变慢。夏日里站在太阳中吹一样的时间,头发可能早就蓬松到都打卷了,但现在却还是半干的,湿漉漉的发尾黏在后脖颈上,缓缓地往衣服里滑着冰凉的水,这些水像胶水一样把棉质的里衣和他的脊椎粘在一起,很快他就打了个寒战。
天黑得越来越早。现在才下午四点多,窗外却已经像被滴了墨的一杯水,晦涩的光线搅动不清,越来越暗沉了。
“我明天带别的吹风机来。”胡梅尔斯从他的旁边很自然地把吹风机接了过去帮他吹,开了几下调整档位,对风力不太满意。
加迪尔摇了摇头:“也许是我该剪头发了。”
后卫帮他拢了拢发丝,手背静止在他耳朵后端详了那么一秒:“还是留着吧。”
吹头发搞得有点迟了,出走廊的时候加迪尔看见了受伤的新援垂头丧气地从克洛普的办公室里走出来,那道门立刻紧紧闭上了。那孩子被经纪人和家人或朋友搀扶着,加迪尔第一次这么久了还没记住新队友的名字,甚至无法喊出一声问候。这是他在多特一线队的第五年,也是秋天最萧瑟的一年。尽管已经开赛快两个月了,他却还是感觉不太真实。
为了倡导节约能源,现在基地里用的也是声控的节能灯,他前面是漆黑的路,后面的光也总是在他经过后就暗淡下去。啪嗒,啪嗒,就这样走在很熟悉的基地里,他却经常感觉自己像是要迷路。拉开玻璃门,夹杂着细雨的风立刻砸了他一脸,今天出门时罗伊斯给他带了伞的,可加迪尔忘在了车上。
匆匆穿过半个停车场钻进自己的车里时,雨已经狂下了起来,好像拳头一样在车顶拼命砸,天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加迪尔没急着离开,只是有点倦怠地坐在车里,打开了暖气和顶灯,靠着柔软的座垫,几乎要陷入昏睡。车顶挂着的吊坠因为他刚刚上来的动作而轻微晃动了起来,现在正越来越慢,在他的视野里拖着悠长的尾巴。这是德布劳内回来时候送给他的。想到他,加迪尔心里又在叹气,不知道他朋友的丧事办完没,不知道他还好不好。
他努力打起精神翻开手机检查,今天打了三次电话被挂断,消息已读,但对方依然没有给他回信息。
加迪尔把手机放到操作杆前的收纳处,一不小心碰掉了他挂在车里的磁吸小月历,只好弯腰去捡是该买辆大点的车,怎么这么拥挤,肩膀被方向盘压得好痛拿上来了。他疲倦地把乱糟糟的头发捋到脑袋后面去,把月历被压褶的边角抹平整,刚想挂好,就发现月数不对这是9月13号的历。
要不是他在这页纸上写了穆勒生日的提醒,还真要弄错。加迪尔打算错乱的页数翻回去,却翻反了方向,手指停在了8月上。
8月过生日的人确实很多,一整面上标了好些个。1号就是施魏因施泰格,加迪尔今年的生日礼物是陪着他和波多尔斯基在酒店里昏天黑地地滚了半天,一点都不开心。后面跟了好几个,最下面一行虽然是空的没标注,但21号是莱万的生日,加迪尔就是想忘也忘不掉。其实六月和七月过生日的人也非常多,六七八三个月出生的人,在队里要占一半。
他们在国家队里还开过这个玩笑,大家都说真奇怪,看来还是夏天出生的德国人要更强壮些。一月里正儿八经是冬天生的克罗斯默不作声,十一月十一号生日的拉姆则是对这种无厘头玄学露出善意的嘲笑。剩下的月份好记得多,加迪尔不用标注。三月是诺伊尔,四月是本德兄弟,五月是罗伊斯,他们四个人的生日都在月末。九月只有穆勒,十月忘记是谁了,十一月拉姆,十二月也忘记,一月又是克罗斯。
今年加迪尔是不可能给他过生日了,他不可能赶到马德里去。他也不会去克罗斯的家里,因为他的父母将会去西班牙陪他过圣诞节,期望能帮助儿子在皇马的第一个赛季过得顺利些。老实说加迪尔也搞不清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因为首先,他们显然是没有关系:加迪尔在和罗伊斯恋爱呢;但除了首先以外的所有情况,加迪尔都觉得克罗斯像是他的恋人。他好像只是没有那个称谓,也并不以恋人身份自居或要求什么,但他不和别人约会,不和别人上|床,不和别人恋爱,只和加迪尔“在一起”虚空在一起。他们每天最亲近的时刻,也不过是隔着手机说说话或做点什么,就没有然后了,别彼此的一根手指头都碰不着。
这太过古怪,加迪尔无所适从,他不知道该怎么界定这种关系。虽然以前克罗斯也是这样,也没有和别人在一起,连和他打电话的这种活动都没有,可那时候加迪尔并不觉得这和自己有关。他觉得克罗斯只是单纯没有遇到喜欢的人,不急着交往找对象。现在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就是那个“喜欢的人”,对方是在认真地对待着他们这种完全畸形的关系,并因为喜欢,强行接受了这种古怪为正常。
无与伦比的愧对感又涌上心头。关键是如果他只对克罗斯一个人感到抱歉,那也就算了,他大可以和罗伊斯分手嘛,哪怕不和克罗斯正式确认什么关系,但好歹说起来自然些,可他也不能。他对罗伊斯也愧疚。而且现在这种愧疚和复杂的深重的责任感混杂在一起,让他完全不会去考虑分手这种可能性。
分手是不可能分手的,从悬崖上跳下去也不可能分手的。
加迪尔把页面翻回到九月,脑子里仿佛出现了穆勒大大的笑脸,又翻回到十月,回到现在。他惊觉自己是真的应该回到现在了已经好迟了,他该快点回家,不然罗伊斯会担心。
“快去洗个澡,不要感冒了。”罗伊斯非常关切地用大浴巾把他罩住仔细擦拭,加迪尔忍住打喷嚏的冲动,不然他就得开始喝姜汤了,努力放松声带:“没事的,我其实没淋到什么……”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他把外套脱掉向罗伊斯展示里面干燥的衣服,证明自己的清白。对方这才勉强放下了心,但下一秒又重新把他裹起来:“那快换衣服。冷不冷,要不要拿毛绒睡衣出来?”
加迪尔摇了摇头,到底在浴巾的勾/引下没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拒绝也没用,还是被塞进浴缸里了。而且姜汤的味道也还是硬钻出厨房,爬过客厅,沙发的三个弧形靠垫,二十八层光滑的木质楼梯,绕着顺延而上的木质扶手,穿过一整条走廊,最后精准地从门缝下扒拉了进来,压到了香氛优雅淡然的气味,美美地通知加迪尔酷刑已在锅里冒泡泡哦现在可能是沸腾了请肠胃准备好吧!
加迪尔沮丧地挥舞了一下空气,突出一个无能狂怒,把肩膀往水里又沉了沉。
晚饭后的时间完全属于罗伊斯的复健,加迪尔要么是按照医嘱帮助他,要么是承担不了太专业的辅助工作,就只是陪伴和监督他。没有经历过这种伤病的人是无法想象病人日常里要完成多少枯燥的练习,这种烦躁感不亚于让博尔特投胎成一岁小孩重新学走路。罗伊斯其实是个有点娇气的人,但他现在的耐性让加迪尔感到惊讶。
这里的娇气不是说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细皮嫩肉一点苦都吃不了,而是说他其实人生经历中是没受过什么罪的,这也是他天然能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内心毫无阴霾的原因之一。他过去的人生总体来说还是很顺遂,出生在一个发达国家幸福的中产之家,爱踢足球父母就全力支持了,身体素质差被放出去,但是又踢出名堂来,没几年就被买了回来。入队三年捧两冠,是队伍核心,两年正好换了大合同。人际关系上大家都喜欢他,他也是球迷的心中宝……
罗伊斯心里有太多幸福,多到他随手就能撒给别人一大把,怎么都用不完。但现在却偏偏是幸福又幸运的他成为了最不幸的一个。在最初的时间里,他也确实崩溃万分,那时候加迪尔觉得自己不答应他的恋爱请求他就会活不下去的话绝对不是夸张话,他是真的这么想的。正因为从来没有遭逢过命运的恶意,当它们到来时罗伊斯也显得格外脆弱和可怜,没被打过的小孩对痛苦异常敏感是很正常的,他又不像别人已经麻木和迟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