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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德意志之心(改) NINA耶 8097 2026-07-22 06:47

  克罗斯抱住他,然后松开。他们俩重新手牵着手往下走。

  说是要边走边说的,其实加迪尔也不知道从哪说起。很多回忆他自己翻江倒海的,可如果要用语言描述,又变得很苍白。他只捡了些能当做玩笑的来讲:这个小溪流,我曾在冬天里掉进去,因为我太笨了,不知道别人走的位置的冰厚,他们不走的地方就是不能走的……这条路一直走就通往学校,不过我没念两年小学就被带去多特了,那时候起我就是在那边读书了……那边的树林,春天时候会长很多蘑菇,我会带上小篮子去采,虫子飞过来我以为它要和我玩,结果它只是咬我,天啊我小时候好像是真的很笨……那个面包店是一家人开的,以前是他爸爸,现在轮到儿子在做,味道还是一模一样,你要试试吗?

  说到这里他停住了,有点抱歉地笑了笑:“其实我也只记得碱水结,别的我不知道好不好吃……要不算了吧。”

  在圣诞假期里苦巴巴地寒风里逛街,买两个最便宜的碱水结吃,加迪尔自己都会觉得太过分。而且客观来讲这个碱水结也算不上多好吃,和大城市里大家越来越习惯和喜欢的柔软面包不同,很传统地做成韧性十足的口感,几乎沾染了点法棍的坚硬。

  但克罗斯坚持要吃,而且他也绕过了摆得满满的各色蛋糕,只要碱水结,结果付款时候刷不了信用卡,还是加迪尔早就准备了硬币。他又买了两个圣诞限定的小甜品一起付说是限定,其实就是在巧克力纸杯蛋糕上撒红色的糖碎屑,插一颗自己用卡纸剪的绿色小纸树。他也是进来了才想到小时候某个圣诞节他趴在这里仰头看着这个蛋糕,渴望到像是在看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可实际上这蛋糕这么小,只掌心一点大,而且过了十几年,也才只值八十欧分。

  今天倒是巧了,父子俩都在店里,儿子在招呼柜台,老头子戴着老花镜,弯腰仔细给蛋糕撒糖霜。没认出他们是谁,毕竟他俩裹得严实,而且谁也想象不到这里会出现国民偶像级的两个球星就算是平时也不可能,何况圣诞。儿子一边给加迪尔找零、把小蛋糕放进自己折的纸制小盒子里,一边亲切地问候:“你们是哪家的孩子,是回来探亲的吗?弥撒的时候怎么没见到你们?”

  虽然都是讲高地德语,他说话还是带着某种微妙的口音,克罗斯还没想好怎么回,加迪尔就已经用也带着同样微妙口音的话熟稔回复了:“我们家早就搬走了,这是我朋友,今天才陪我回来扫墓的。”

  “哦,哦!是的,搬走的!有的,是有的。施罗德,你是小施罗德,是不是?上帝啊,你现在都是这么大一个小伙子了?……让我来抱抱你……”

  儿子还只是哦哦点头,父亲却是很激动地扔了眼镜,绕过柜台来拥抱了加迪尔,和他说了许多“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做过生日蛋糕”这类的话。老年人说话慢又琐碎,克罗斯手足无措地站在旁边看这老爷爷按住加迪尔说个没完,甚至搂着加迪尔的肩膀把人推后厨里去了,说是要拿姜饼给他吃。儿子站在在他背后,边擦桌子边笑:“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吧?我爸爸就是这样,对镇上每个小孩子都非常上心,毕竟他们小时候都喜欢成群结队往这里钻,哄他给他们糖吃。我虽然也都记得他们,就不像我爸爸这么激动,毕竟他们大多是捣蛋鬼……”

  克罗斯心意忽然一动,靠在柜台上凑近他,小声问:“那你还记得加迪尔吗?”

  “加迪尔?”对方困惑不解地确认了一遍这个古怪的名字:“加迪尔……不,应该没有叫这个名字的孩子。他姓什么?”

  “他没有姓。”克罗斯把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捂住了自己的嘴:“他是在修道院里,修女们……”

  “哦,我的上帝啊,你是说那个讨厌的小杂种!”儿子大声感慨道:“天啊,他原来叫这个名?”

  “你说什么?!”克罗斯一下子砸了一下柜台:“你住嘴!”

  要不是加迪尔听到动静出来看情况,克罗斯绝对已经不顾一切、不顾明天他就要回马德里,后天就要开始正常训练的所有的所有,和他扭打起来。一听清是什么原因,加迪尔立刻连连道歉说应该是误会,问错人了,抱着袋子把克罗斯推了出去。

  天快黑了,风变大了,雪也又下了起来。克罗斯还是怒气冲天:

  “他怎么能那么说你?”

  “人家也没有当面叫过我杂种,他爸爸甚至给过我一大罐糖吃。”加迪尔把飞散出来的金发撩到耳朵后面去,摸着他的后背安慰他:“他们又没有什么恶意,别这样,走吧,我们走吧。”

  说是一大罐糖,其实只是做甜品用的玻璃糖的边角料,装在那种小小的玻璃瓶里,要是现在的加迪尔大概一只手就能握住,轻松放进口袋。可是对于小时候的他来说,那就是非常大非常大的一罐,大得像一座小山,一辈子也吃不完;灿烂得像把全世界的颜色都装了进去。虽然这只是面包店老板看别的孩子全在屋里索要糖果,只有他又小又笨拙地站在外面给修女提篮子、在风里哆哆嗦嗦,背影像个小蘑菇,同情他沉默着随手给的,可加迪尔不知道这些前情,他只知道一罐糖果从天而降停在他面前,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看到神迹也不过如此了。

  “他真的很善良,对孩子们非常好,不是吗?还有一次我站外面觉得冷,暂时进到店里,不买东西,他也没有赶我,反而拿小凳子给我坐。”他们已经坐进了镇上唯一一家小酒馆里,坐在最角落最角落里,扯掉了围巾和帽子还有大外套。加迪尔回忆起这件事时依然是充满幸福的,在烛火照耀下,眼睛闪闪发光,捻起小蛋糕塞进嘴里:“啊,好甜,有点腻,原来是这种味道。”

  “你还记得那个糖是什么牌子的吗?好吃吗?什么味道?”克罗斯决心要给他买十箱。

  “……”加迪尔愣了一下才笑了起来:“我不记得了,就是普通的水果糖吧。”

  他说谎了。这是今天他第一次和克罗斯说谎。其实他没吃,那罐糖一直从冬天被他珍藏到春天,再到夏天,在他的被子里融化成了一滩糖水,从封口处漏了出去,弄坏了一条床单,一个枕头套和一张被套,还在屋里引来了半个月都没赶尽杀绝的蚂蚁。加迪尔只来得及舔了一口床单,有陌生的“甜”味混合着床单上的纺织毛进入了他的嘴里,这就是他很长一段时间里对糖果的唯一概念了。

  他觉得自己的神情是很自然的,再自然不过的自然,可克罗斯不知怎么做到的,一眼看穿了他在说谎:“你骗我。”

  加迪尔苦恼地塌下肩膀,趴在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抬头看他:“别拆穿我嘛”

  克罗斯感觉心里难过得不行,摸着他的手低声说:“我不是要欺负你。”

  “我知道,我知道你只是……”加迪尔说不出“你只是心疼我”来,总觉得太矫情了些,于是把克罗斯的手握在自己的手心中,翻来覆去,最后拉到唇边亲了亲,脸贴住他的手心,闭上眼睛:“我知道。”

  他们各吃了一口碱水结就丢开了,加迪尔是不饿,克罗斯是觉得苦涩。在酒馆里吃了饭,他们一同回旅馆里去。受到下午的启发,登记姓名时加迪尔施施然地借用了小施罗德的姓名,被酒馆老板也大大地关切了一番这个天气里去墓园是不是很辛苦。虽然定的是双人间,但他们俩自然地躺到了一张床上去,一起靠着枕头坐着,看噼啪噼啪的炉火。

  “所以米洛给你送了一个木雕的你?”克罗斯惊叹,莫名升起一种“输了,但还是好佩服他”的心情:“那不会很复杂吗?”

  “会。”加迪尔笑着说:“我拆开的时候Marco还以为是哪个艺术品牌给我送了礼物……”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提到罗伊斯,加迪尔下意识地说出了名字,又下意识地顿住,本能地抬头看克罗斯的反应,对方却是神色如常,低头吻吻他的额头:“然后呢?”

  加迪尔先没回答,而是吻了他,含住上嘴唇慢慢舔吮,亲密无间到两人都滚烫:“然后,然后他就看到了卡片,才知道是米洛手工做的。”

  “他吃醋了吗?”克罗斯垂着睫毛,继续一点点啄他的嘴唇。

  “你吃醋了吗?”

  加迪尔捧着他的脸喃喃问。

  “有点。”克罗斯把他压进厚实柔软的被子里,贴住他的脸紧紧相拥:“我不该嫉妒。”

  “我想去马德里看你的,看看你的新房子,看看你现在训练的基地,看看所有东西……”加迪尔摸着他的头发,像抱一只大猫猫一样也抱紧他:“真抱歉我没做到。”

  “总会有机会的。”克罗斯反过来安慰他:“房子就在那里,我也在那里,又不会跑掉。”

  加迪尔笑他:“跑掉也没关系。”

  克罗斯蹙起眉头:“说什么呢?”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Toni。”加迪尔不敢看他,垂着睫毛低声说:“我已经很感激……”

  “不许说这种话。”克罗斯捂住他的嘴:“不许说。”

  他们俩心里其实都难过,于是漫长地do,身体总是比语言更好表达。快到的时候加迪尔忽然哭了,他和克罗斯哽咽着,上气不接下气地抱着他的肩膀:“等我有一天死掉了,你把我烧掉,然后撒到海里去,好不好?”

  克罗斯的泪水也掉了下来,崩溃地颤抖着,声音沙哑:“不许说胡话!”

  “如果不烧掉,你就买一块墓地,让我在你旁边。我不要再回到这里了,别把我带回家乡下葬。”加迪尔哭着说:“你也看到了……我没有家,没有家。”

  第89章 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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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莱万今年依然是回波兰过圣诞节的,尽管时间有点紧张,但是这是他转会拜仁的第一次圣诞,订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这是他职业的、人生的上升期,变化非常大的转折期,值得庆祝的黄金期,理所应当应该同家人们一同度过。而他的妈妈和姐姐也确实为他感到无比幸福,他们团聚在一起,非常快乐,非常感动。

  安娜今年反而没有和他一起回家。正是因为这是订婚后的第一个圣诞,她的父母异常想念她,很渴望和自己的女儿共同过节,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因为婚后女方会改男方的姓,也理所当然和丈夫的小家庭,或男方的大家庭在一起,不一定可以回到自己家里去。看起来很幸福美满的婚姻里,这种不公平总是被人有意无意地忽视着,甚至被强行解读为甜蜜的一部分。可父母的泪水不会说谎,他们心知肚明这是一种失去。于是在失去前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莱万的妈妈很关切地问他和同事打架到底是怎么回事,摸着早就修复好的皮肉一遍遍心疼地看,仿佛穿过时间看到了淤青和裂痕。已经二十好几的成年男子不得不逃避母亲的抚摸和眼泪,和姐姐抱怨她不该告诉妈妈这些事,被对方回怼难道波兰就没有关于德甲的足球新闻,母亲是不会上网还是不认识字?

  “你也该小心些。”姐姐叹气:“到底他们都是德国人,在他们的地盘上踢球,何苦要和他们闹矛盾,吃亏受罪的还是你,妈妈怎么能不担心?你之前在多特不是和大家相处得都很好?”

  莱万想,踢了四年的球,踢成金靴,顶薪,德国足球先生,他怎么还是要矮德国人一头的外乡人。法国人可以和德国人打架,荷兰人可以和德国人打架,唯独波兰人觉得自己不可以。但他理解姐姐和妈妈的不安与小心,不想要傲慢地辩驳她的话,很认真地解释:“我也不能太忍让,太软弱,让别人把我看低了,觉得我好欺负,那样日子才真不好过。”

  他姐姐连连点头,不再说什么,只拥抱他安慰他辛苦了,拍着他又变结实很多的肩膀,心里太多话说不出,眼睛里也裹上泪水:“我们也帮不上你的忙……”

  “别这样,别这样,姐姐。”莱万轻轻拥抱她,左右晃晃:“一切都在变好。”

  一切都在变好。他确实在一步一步获得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永远不满足,永远想要得到更多,永远不安,永远会在醒来时惊觉以为自己还是一无所有的丧父少年,在精疲力尽时感到一种有在竭尽全力耕耘人生的安心和无愧,努力把过往的,关于遗憾的一切都扔到脑后,只活在当下,只准备未来。然而和他这种野心勃勃的残酷劲正相关的却是他回忆过去的本能。他越是强迫自己抛下所有,所有回忆和未满足的欲?望越用同样的力度反作用于他,像勒在肌肤上的钢丝,越逃避,越嵌入肢体里,皮开肉绽。于是他所有对过往的对抗都成为了一种自我上刑,他是他自己的殉道者,在这种自我献祭的剧痛中感到冷静,平静乃至安定。

  痛苦只会让他更强大和坚硬,可反过来,一些柔软的东西却可以那么轻而易举的,忽然就把他的整个防线都摧毁,整个苦痛的修行都变成玩笑话,生活的秩序完全破败。比如平安夜睡了个难得的长觉,直到第二天早上八点才起床,坐在圣诞树下不小心拆到属于姐姐的礼物:一条漂亮的围巾。

  他记不清这个牌子是什么价了,反正贵得荒唐就是。

  然而刚不感兴趣地盖上盒子,贺卡掉了出来,寄件人是加迪尔,熟悉的字体在小纸片上流淌:圣诞快乐,姐姐,末尾添了个小小的笑脸。

  莱万颤抖着手又去翻找同样包装的,果然找到,是寄给他妈妈的。他小心翼翼地不破坏包装条拆开,一条梵克雅宝的手链。贺卡里多写了一些话,先感谢了她秋天时给自己寄的自制果酱,还说“我和lewy的关系依然很好,您不用担心”,接着问候了她身体好不好,有在继续健身吗?有时间会来拜访,到时候一定提前知会……

  他感觉血液一阵阵往脑子上冲,颤抖着手想把它们重新包装起来,却怎么都系不回原来那副完美的样子,那副仿佛可以幻视加迪尔翻动着灵巧漂亮的手指,认真替它们扣上丝带的样子。他捧着盒子去向已经在厨房中兴冲冲准备早饭的妈妈道歉,说自己误拆了她和姐姐的礼物,妈妈看了一眼就认出了是谁寄来的,笑着说没事,加迪尔包东西总是一样的纸,我去年也拆错了你姐姐的那份,你一直是直接从他那里拿的,所以不知道。不过他今年也得给你寄了,是寄到慕尼黑还是这里了?你在树下找到了吗?他给你送了什么?

  莱万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像是含着冰刀片一样痛:“他一直给你们送圣诞礼物?”

  “怎么会不送?”她一边翻锅一边随口问道:“加迪尔是多好的孩子啊,来家里做过客的,礼貌从来没忘了。真是一等一的相貌,一等一的人品。他忙世界杯没赶上你订婚,踢完人家都冠军了呢,还不忘记写了信给我道歉。你什么时候再带他回来玩?今年这个新房子他还没来过呢,比之前那个漂亮多了哎呦!这是怎么了?”

  莱万如梦初醒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碰翻了桌子上的面粉,站在一堆粉末中拍打着身上,狼狈地说没事。

  妈妈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是闹了什么矛盾吗,罗伯特?妈妈一直想问,可是又不敢,怕不知道你们孩子之间的事,给你压力。”

  “……没有。”莱万努力自然地笑了一下:“真有矛盾他还给你们送礼物?”

  他妈妈重放下心来,脸上挂上笑,连连点头说是,并嘱咐他回慕尼黑检查邮寄物品,肯定是寄到那边去了,他还没来得及收到。

  “可别让快递给你弄丢了,圣诞节前后他们最乱。”

  被快递弄丢?再黑心的快递也弄不丢本来就不存在的礼物。整个剩下来的五天假期里他大概解锁手机八百次,然后八百次想起自己已经被彻底拉黑删除,根本没办法发消息,于是熄灭屏幕。第八百零一次怀着一种不切实际的梦想试了试,果不其然是红色惊叹号,无论是WhatsApp还是手机短信都拒收了。

  清醒点,罗伯特,莱万自己和自己说:本来就已经结束了。他不仅和自己说话,他还在脑子里强迫自己去回忆加迪尔绝情的话,球场上冷漠下垂的睫毛和路过他时宛如路过空气的淡漠,努力回忆他是如何靠在穆勒怀里和对方接吻。可这总是有用的自我决断此时却从严厉的戒尺变成了软塌塌的棉花糖,起不到一点约束他的效果。回忆里不止有痛苦和嫉妒,不止有肃杀,还有加迪尔结束比赛时微笑着被人搂进怀里时被压得嘟起来的脸颊,还有他时隔几个月拥抱住他、抚摸他脸颊时的那种柔软和温热,甚至是他和穆勒接吻时颤抖的睫毛与殷红的嘴唇。

  当一个人既是毒药又是解毒剂的时候,触碰他,哪怕只是在记忆里触碰他,也对精神状态没有益处。莱万又开始用罗伊斯说出“我们在恋爱”那一刻他心脏的剧痛感来最严肃地告诫自己,然而穆勒轻飘飘的态度立刻让他想到:是啊,恋爱了又怎么样?能有穆勒,就能有,别人,就……

  不,不能有我,也不会有我。

  莱万把脸埋进手掌中间,感觉大脑彻底失控,关于加迪尔的一切都过度活跃着,翻滚搅动成一团,比正以最大速度运转的洗衣机里的衣物还疯狂,打着转出不去。该死,该死……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还要给我的家人送礼物?他不担心我看到吗?还是说他就是希望我看到?还是他真的完全不在乎我会不会看到?如果他完全不在乎我,又为什么要给我的家人送礼物……

  所有问题,回忆,颤动的一丝丝希望的火苗,还有他脱缰的情绪,忽然都变成了一个念头:能见见他吗?就这个假期,还能见见他吗?

  收到来自莱万妈妈的消息时,加迪尔刚和克罗斯告别不久,正坐在回多特的火车上,完全愣住了。他没想到莱万还没和母亲讲他们关系破裂的事情,但转念一想他不也装作无事发生了吗?他们俩默契地维护着他妈妈的爱心,维护着长辈的好意,仅此而已。虽然这种默契让他有点后背发麻的不舒服,但他在理智上还是理解了。“罗伯特说正好要回多特蒙德去处理房产的一些尾巴,会给你带过去……”他读过这段话,在心里想莱万倒是会哄他妈妈的,实际上东西只会从慕尼黑寄过来,对方怎么可能为了这事真跑多特一趟,他又没疯。

  “现在吗?”刚回家没多久,还在擦脸,就收到社区管理员的电话时,加迪尔是非常惊诧的,但尽管惊讶,他也没往这是莱万妈妈送的东西上面去想,只觉得可能是谁给他的圣诞礼物迟到了:“已经送到门口了?”

  “是啊。”对方热心地说:“车都停在这里,说是要本人收,没法代领。所以我想如果你来得及的话可以过来一趟……”

  “来得及的。”加迪尔素来不喜欢为难快递员这类工作者,不想给他们添额外的工作量。今天不收的话对方明天还得再派送一次,何苦麻烦人家,于是他刚回来就又要换鞋出门。罗伊斯汤刚煮到一半,蹭蹭蹭地从屋里跑出来搂住他:“怎么啦?”

  “不知道谁寄的快递,又送在那边,要本人签。”加迪尔抱歉地边穿鞋边抬头看他:“我开车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

  “我来开车送你吧?”罗伊斯手撑在鞋柜边,关切地摸摸他的脸:“你都累瘦了。”

  “就一天多的功夫,哪能受什么累……”加迪尔哭笑不得,搂住他的脖子,到底撒了点娇,虽然羞耻但着实管用:“就在家里等我嘛”

  罗伊斯非常受不了这一套,反应非常激烈,像鸭子一样啊!了一声后就脸红了,哪里还有不答应的事情。加迪尔觉得他真的很可爱,没有瑕疵的、在爱中长大的可爱,像小孩子一样简单,这是别人都比不了的单纯。开车的路上,尽管确实疲倦,他却还是忍不住微笑了一会儿。远远看到房子前停着黑色的车,他已经开始糊涂:哪家快递员开豪华车出门送货,难道老板在亲自加班……然而等到他把车停进车库,从屋里出去给人开门时,他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隔着栅栏,和外面的莱万又变成两尊静默雕塑。

  “我来给你送东西。”莱万先开口,声音绷得像根要断的弦:“妈妈应该告诉你了。”

  加迪尔手撑在铁门的间隙里,低头只看着他的鞋子:“你放下吧,我自己拿。”

  他甚至不想质问对方为什么非要把他叫过来,为什么亲自送,为什么不能寄快递,为什么不能潇洒地请他人代为收下转交给他就好,他不敢问,他不想和莱万说太多的话,靠得这么近,要不是有门隔着他现在一定会在发抖。然而波兰人却还是不走开,甚至往前挪了半步。

  加迪尔的指尖绷得更紧了,听到头顶传来轻轻的声音:“你不住在这儿了?为什么?”

  “……我不想聊天,东西放了,你走吧。”加迪尔转身要走,却被莱万一把隔着门握住了手腕。他一惊,感觉整个手腕都烫了起来,惊吓地回头撞进对方的眼睛里,透蓝透蓝的眼睛里。

  “为什么把我的房子又买回来?”

  加迪尔拧紧眉头,再次挪开视线,盯着他的手腕,伸手来扯:“你要发几次疯?!放手。”

  “到底是谁在发疯?”莱万把另一只手也拿上来扣住他,质问:“你为什么还要把我的房子买回来,为什么要给我的家人送礼物?”

  “和你有什么关系?”加迪尔终于还是克制不住,愤怒地望向他的眼睛,指甲掐进他的手掌心,恨不得隔着门打他一拳头:“没有你,我就不能买房子,我就不能和你家里人保持关系吗?”

  “你少自欺欺人!”莱万握紧他的手,头抵在门上:“你自己知道这根本就没必要!”

  “我没有自欺欺人。我买房子是为了安娜回来看,我给你妈妈姐姐送礼物,是因为我喜欢她们,和你没关系。”加迪尔瞪着他,手腕发抖,声音也已经抖了起来:“你放开,你弄疼我了。”

  这句话听着很像委屈坏了,莱万下意识手一松,然后加迪尔就隔着栏杆的空隙给他肩膀上狠狠来了一拳头,打得他直往后踉跄了两步。

  “走开。”加迪尔红着眼睛站在门里面,吸了吸鼻子:“我不想看见你。”

  “你哭什么?”莱万哑着声音:“你哭什么,宝贝?”

  “不要喊我宝贝!”加迪尔愤怒地在原地跳了两下,喊出了声:“你真的疯了!!!”

  “我疯了,是因为你先疯了!”莱万也喊:“你敢不敢承认你还在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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