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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棠棣 故里闲生 5072 2026-07-23 17:53

  那是威胁。

  她抬头,看清了这人的面貌,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尚且算是俊朗,只是眉目里尽是厌憎嫌恶。

  “你是谁?”许容缨皱眉道,他虽未见过这人,却隐约觉得他面相看着熟悉。

  周隶置若罔闻,却不想,城北处忽然传出一阵异响,待再细听时,一百零八坊的旦暮鼓声已经敲响了。

  郦安旦暮鼓,为传时,也为晓兵。鼓声响起,若不是报天黑晨初,便是呈报京兵出动。

  许容缨愣在原地失了神。似乎有什么东西忽然崩断了,一颗心猛地跌进了深渊。

  当朝明宁帝在位伊始,这是第一回为报兵而敲响旦暮鼓。赭衣京兵们配着腰刀,鱼贯而入,一身喜袍的新郎官从两列京兵当中站出。许儒善虽瘫痪了,但精神状况尚且算佳,此刻面上笑意却完全僵住。

  宾客不知何故,纷纷交头接耳的议论起来,这新娘子已经被接走了,新郎倌却在这儿,实在是不像话。

  陈家尚书郎身量抽长,腰间环佩垂悬,坠着红缨穗子。他长发尽数梳起,露出一双斜飞入鬓的剑眉,红袍加身显得人极其鲜亮。陈翛接过客宴上一樽清酒,遥遥朝着许儒善饮了一杯。满酒倾洒,尚书郎掷了金樽,叮咚落地而响。

  “许相,这杯离魂酒,臣敬上了。”

  喜宴立即乱了,在场有头有脸的官员悉数在此,许儒善被这么下了面子早已面色惨白。坐在内堂的谢家人和李家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谢定乘有些握不住酒樽,他额上出了汗:“真是冤孽。”李自垂目,忍下心中异样,冷声道:“狗咬狗罢了。”

  话音刚落,真的狗却吠了起来。凑热闹吃酒的张公牵着自家黑狗,十分抱歉的冲着众人抱拳,极力想让黑狗安分下来。

  那三百鼓声终于敲完了,余音袅袅犹在耳边嗡鸣。许儒善也在这阵荒唐里看出了明白,他瞧着那个自己一手扶持起来的好狗,几乎是目眦尽裂:“陈述安,你当真是好本事!”

  陈翛抖开手中皇榜,逆光之下,他冷面启唇。

  “官为发许儒善,多为恶事,私与南越相谋,戕害忠良,鱼肉膏粱,逆罪大不赦。”

  “满门问斩,即刻扑杀。”

  四下里一阵死寂。许儒善却忽然笑了起来:“狗鼠辈,真当自己攀了皇权就能调转枪头来对付我了?我若不知你底细,焉能用你至今?”

  “你与圣人复旨去,我今日不接这诏令。”他冷意森森的笑了,为官者的生杀予夺之气荡出,“臣有先帝赐予的免死金牌,臣、要面诣圣人!”

  “至于陈尚书那些家私事,圣人想必比臣更上心。”

  许儒善父辈曾为先帝出生入死,因而得了那一枚免死金牌,天大的灾祸来了也能保他一命。也正是因为这一层道德伦理,明宁帝没办法把事情做的太难看,毕竟郦安里要脸的人都在乎名声。

  赭衣京兵不敢轻举妄动了,先皇遗旨与圣人诏令,孰轻孰重、孰是孰非哪里能说的清?在场的官员们也纷纷噤声不语,陈翛跨步上前,环首刀出鞘,剑光经过之处,重物直直坠落,血气扑鼻。

  女眷们惊恐的尖声而叫,许儒善再也笑不出来了。他不敢置信:“你敢叛先皇圣旨?!你是想反?!!”

  “我不忠你,自然不忠死人。”陈翛刀上血珠滴落。他开了第一刀,所有的大不敬之罪都承在他身上了。

  皇城里的惊鹊声声啼叫起来,流水似的赭衣京兵朝这宿阳巷涌去,残阳如血,客卿悉数被撵出,许公府成了刑场。

  日暮时分,喜服未除的尚书郎带着供认不讳的一纸罪证,缓步上了金銮殿。他以“无畏”和“忠勇”之名站在了朝堂上,叩首皇帝,面呈百官,反口攀咬当初提携他的“恩人”,此举丧尽天良忠义,为后世之人所不齿。

  也就是在那一天,他由刑部尚书擢升为郦安新相,与许、李二人并立,跻身三相之一。一朝鱼跃龙门,享无限风光荣宠。

  消息传到李公府的时候,李自正在院中等候另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

  陈翛为相之事先一步呈上,李自右眼皮狠狠跳了跳,他按下心中异样,静候不语。

  不多时,赶来的武侯终于传来了消息,李自颤抖着揭开信笺,一颗高悬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找到了。

  这么多日无法安眠,提心吊胆的日子终于算是有个尽头了。他方要与武侯回话,李夫人却在侍女的搀扶下行了过来,夫妻相见气氛格外尴尬。李夫人冷冷看着他,眼角通红,她捂着心口,挤出一句话来:“有没有消息?”

  李自对她有愧,声量也极小:“已经找到了,宣棠在奚州。”

  李夫人推开侍女,几度哽咽,只紧紧攥着李自的衣袖:“你说的是真的?”她泣不成声,“当真是寻着了?”

  李自按住她的手,心里也不大好受,但终归是一家之主,只是点了点头。

  “那什么时候去接棠儿回来?”李夫人急切地道,“让我去带他回来吧,也不知他是不是瘦了?他会不会......会不会怨恨我这个娘?”

  李相大人却紧蹙着眉并不答他的话,他只是拂去了李夫人的手:“素娘,宣棠不能回京。我已与谢兄商议好,不日便启程将他送到壁州。”

  四下里一阵死寂,李夫人怔怔看着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你说什么?”

  “许儒善被圣人开刀,李家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李自疲倦的解下乌纱帽,不到四十却已经生了星星点点的白发,他深叹一口气,“况且太子之事......算了,你一个妇道人家,与你说了也不懂。素娘,你只需记得,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李家好。”

  一直温温柔柔、出身世家的李夫人却忽然暴怒起来,她厉声呵斥道:“李家!李家!你做什么都是为了你李家,为了皇后为了太子。”她摇着头退后,“宣棠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李自,虎毒尚且不食子,你未免太狠心了些!

  “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保全不了,你又有什么能耐去保那些天家人!做出这样的牌面,究竟是给谁看?你向谁表你的忠心?!”

  这些为妇道所不容的话一朝说出口,李自也被惊着了,他一直习惯了妻子温顺的模样,此番被这么当着下人的面呵斥也动了怒气。他厉声道:“荒唐!带下去!”

  几度争执哭泣。

  这立春时节,郦安乱成了一锅粥。瞧着富丽堂皇的上京之地,因着陈翛反击之举打乱了原本的利益平衡,各家关起门来无一处是安宁。

  第63章 怀瑜

  傍晚冷风拂面, 长街上的孤影游魂似的被拉长。世人常戏言,说是醉酒浇愁愁更愁, 可是他从不沾酒,连一醉的机会都没有。

  也就不知那句话的真假。

  领完进封的旨意,得了相印, 这一身的喜袍没来得及换, 鲜亮的红衣上浸润了血点子,融在衣裳里看不出。

  陈翛抬头,忽然间就迷茫了一瞬,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了。

  周隶因为身份的原因并不能露面,他总是穿着黑袍, 像个鬼影一样藏在角落里跟着他的主人。见大人久久不动,他压下心中异样,刚要动身, 却见前面来了巡街武侯, 遂隐了身形。

  巡街的武侯们见了陈翛, 相互对视了一眼, 神色复杂的跪下了:“陈相安好。”

  那四个字在这长街上异常清晰, 陈翛沉默不语, 武侯也不敢抬头,只瞧见一双黑色的靴子渐渐走的近了, 略带沙哑的声音响起:“刀不错,只是砍背的不当拿布裹,该找个人点漆保养着。”

  为首的武侯怔了怔, 后知后觉的看着自己的配刀,那不是什么名器,不过是北齐早就落了俗的环首刀而已。

  武侯颇为不解,预备回话,却不想人已经走远了。他直起身,只见一个笔直瘦削的身影,渐渐就和朱色的城墙融为了一体。

  陈翛并没有回陈相府,他踏入了好几年未曾理会的陈家。一个在城东繁华场子里不知名的小宅子。

  陈九子向来不被人所喜,这府里欺辱过他的人不少,此刻见他当了大官,躲避都来不及,自然无人胆大敢在他眼前晃荡。

  他进来的时候也没人拦。陈翛面无表情的穿过游园,草木繁茂,水洗的新绿满是初春气息。他推开了当初住过的小屋,而今里面设了一个小灵堂,瞧着倒是干净,看来平日还会有仆人来清扫。

  人活着不珍视,死了却还要摆这样的排场,陈翛觉出了一些讽刺。

  当初九姨娘抛下了他,却倒底没有命回京。没人知道她死在了哪儿,或是被人轻贱了、再嫁了都未可知,不过对于陈家来说,一个正常已故的由头比其他什么流言都要好。

  这灵堂,是给陈相一个脸面勉强造起来的。

  灵堂上燃着一对白烛,烛泪沿着灯盏淌下来,在糕点旁边成了小山堆。他看着那灵牌,瞧着上面的字,心中罕见的平静,竟是一滴眼泪都未流。

  活了二十年,挤下来的鳄鱼泪给了奚州春平街的阿婆。躺在这块破木头后面的人,予他以血肉,自然值得他拿骨肉来偿还,可是却不配得到他的眼泪。

  陈翛就这么站在灵牌前,什么也不做,发着怔。

  忽然有一阵声响从食案后面传过来。陈翛心上泛起浮躁,他撩开布帘,脸色很不好看,常时间难以疏解的怒气积在这一刻,眼见就要爆发。

  白布后面是一个梳着双髻的女童,大约四五岁的样子,此刻手上正攥着一个青果,颤颤巍巍跟个鸡崽似的,人长的黄黄瘦瘦,面颊深陷,眼神躲闪。

  陈翛原本强撑着的衰弱精神在瞧见那孩子的一刻绷断了。灯烛昏暗,眼前似乎有一阵飞蝇而过,陈九子听到自己发哑的声音,有惶然、有无措。

  “......小空?”

  小孩睁着一双眼,小心翼翼的看着面前这个面容白皙、眼带血丝的男人,瑟瑟出声:“九哥。”

  陈翛单膝靠地,向前移了一步,并不碰她,像是不大敢。双手紧紧蜷缩在一处,没了荼芜香安神,他觉得自己心绪难宁,有许多话要说却都积压在心里,可能是厌烦,可能是疲倦,也可能是......委屈。

  这样荒唐。

  一时的心智混乱使得陈翛面上血色褪了许多,为了和明宁帝商讨这些琐碎阴私之事,他已经几日未进米食,现下一身骨头都是虚的,不过是一副装着血肉的散架子罢了。

  陈十六瞧着他,大约觉得这个九哥并不会害自己,胆子也就大了些,她将青果递给他,“哥哥。”

  陈翛迟缓地接过,恍惚中有另一个影子与眼前这小姑娘重合在一起了。他喃喃道:“怎么在这里待着?”

  十六转了转眼珠子,回道:“没有人管我,我太饿了,这儿有吃的。”

  陈翛看了一眼灵堂上的摆盘,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方才叫我什么?”

  陈十六蜡黄的一张脸上回了些气色,她笑道:“你是九哥,我知道的,爹娘阿嬷都说你当了大官,我们家也要跟着你一起好起来,往后跟着你住大屋子,有吃不完的东西。”“……九哥?”陈翛怔怔的重复着这一句话,他放下了平日做惯了的官派样子,直接坐在了冰冷的地上,全无仪态可言。他竟然低头,咬了一口那青果,很认真的咀嚼起来。陈十六探头:“很甜吧?”

  那枚青果在他掌心不及一握,他单手抚额,疲惫的摇了摇头,有一瞬间的松懈,像是在说什么胡话,“你怨不怨我?”

  陈十六没大明白他在说什么,又觉出些恐惧来。她知道那话大约不是对自己说的,可是这儿除了自己还有谁呢?

  察觉到对方眼神,陈十六吓了一跳,她结结巴巴地道:“不、不怨。”

  陈翛却轻声一笑,唇角的笑容很是苍白勉强,“狼崽子,惯会扯谎。”

  小姑娘心中忽然觉出了九哥的温柔骨来,她多了个心眼子,膝行上前,小声道:“九哥,爹很凶,他们都说,爹不喜欢庶出。”

  一阵长久的沉默声,陈翛将那枚青果塞回陈十六手中,单膝离地起身。

  狂风入堂,吹起了陈九子的喜袍,他高瘦的影子映在了陈十六的眼睛里。因是在这死人待的地方,背着光,陈九子异族的玉色肌肤显出了些许鬼气,他垂眼瞧人的时候,眼尾上挑,里面总有些说不出的味道。

  这素未谋面的九哥,好看的不像世间人。

  “现在带你走,迟了没有?”

  陈十六听到这么一句话。

  当时年少,哪知道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就改了她从今往后的命数。她一个放哪儿都被人瞧不起的庶女,在九哥的庇佑之下,成了郦安里的贵家小姐。也只因自己儿时一句“哥哥”,倒不知承了谁的运道?

  周隶在陈公府中等了很久很久,从日暮等到残月悬空。他擦着刀剑,十分平静。待喜袍人踏进内堂,周隶立即站起身,看到他身后的黄毛丫头时脸色僵了僵。

  陈翛解下这身喜袍外衣,淡声道:“找个信的过的人,好好将养这孩子。”

  周隶垂眸看了一眼陈十六,应声点头。他将人带下去了才想起自己要说的话还没说,便又折返。

  一入内室,却瞧见陈翛半身衣袍尽解,白玉脂的背上凸起两道肩胛骨,像是一对羽骨。他自知失礼,便背过身。陈翛披上素色单衣,倚在木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挑着饕餮炉子里的荼芜香料。

  “还有事?”

  “是,谢家人去了奚州,李棣已被接走。”

  陈翛执金挑的手滞了滞,“什么时候回京?”

  周隶压下心中异色,淡声道:“不回京,李相遣他去了壁州,十年不得归返。”

  陈相轻声嗤笑了一声:“李自倒是个狠的,没了可威胁的后顾之忧,圣人倒底捏不住他命门。”

  “舍不着孩子套不着狼,这就是世卿家。”香炉已燃,雾气蒸腾在周身,细细的雾气没入口鼻之中。

  周隶将擦净了的刀呈给陈翛,陈翛侧眼瞧了那刀,古朴的刀鞘上有陈年污垢,那是他儿时一直心存渴望想要拥有的,如今到了眼前,却觉得哪儿都生了厌烦。

  “封了罢。”灯火如豆,暖光下的人说着最冷心冷肺的话,“拿来搅弄风云是玷污了刀的魂,我这一生,原也不配握刀成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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