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三步,从刺客到皇后

第30章

  不知怎么,少年似乎成心低着头,有点不敢看他。

  “——你会如何想?”门客问出了这句话。

  刺客没有动静,仿佛骤然僵住了,高瘦的脊背僵直,过了半响,他终于抬起头。

  赢秀先是一脸不可置信,慢慢地,震惊化为感动,清澈明亮的眸瞳睁得圆圆的,像极了麋鹿的眼睛。

  他张开嘴,声音干涩,还沉浸在震惊中,从喉咙里发出一道声音:

  “祖传之物,怎么能随便借给我?”

  谢舟:“……”

  下一刻,少年扑了过来,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他的腰,脑袋拱在他怀里,一口气叮嘱:“谢舟你以后不能再这样了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借给别人万一别人拿了就跑你找谁说理去幸好这次是我下次就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了。”

  少年刺客一口气说完,抬起头,下颌顶着门客的胸膛,眼睛有点湿润,闪着一点晶莹的细光,细看满是感动。

  ……在说什么呢?

  谢舟有点困惑,随手将符节放在一旁的矮案上,手停在半空,试探着,轻轻摸了摸少年圆润的脑袋。

  他甚至仔细地拨开发丝仔细瞧了瞧,嗯,没受伤。

  赢秀在谢舟怀里左右张望,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轻轻伸向矮案,门客不动声色,静静地凝视着怀中人的小动作。

  那只纤细漂亮,横陈着些许伤疤的手碰到了符节一角,顿住了,随后五指合拢,一把抓住。

  少年双手握住符节,郑重地递给谢舟,满脸凝重:“祖传之物一定要收好,不要随便放在一边,万一弄丢了怎么办?”

  他语气里满是痛心,对谢舟这种毫不在意的态度痛心疾首。

  “祖传之物……?”

  门客很困惑。

  见他不接,少年捧着符节的手开始作祟,钻进门客雪白广阔的广袖内,摸索着贴身暗囊的位置。

  不知碰到了哪里,门客骤然闷哼了一声,单手攥住了赢秀一双手,牢牢钳制住两只纤细的手腕,少年的手肌骨匀亭,覆盖着薄薄一层纤韧的肌肉,在手指下溢出一点雪白。

  两人就这般胶着,任由那抹符节从指尖贴合处,往下滑落。

  “咚。”

  冰凉白玉坠在地衣上。

  赢秀大为心疼,扭头看了谢舟一眼,眼中写着“你真是个败家子”,勉强抽出手,弯腰便要去拾。

  隔着衣裳,依稀可见赢秀清癯细瘦的腰身,弓着腰,垂首低头,发丝散落几缕,浓墨般的黑,细细柔柔的一线,在灯下并不分明,轻轻扫到谢舟手上。

  “捡到了!”

  赢秀兴高采烈直起身,手里托着那枚符节,硬是塞到了谢舟手里。

  “我看书上都是这样写的,大臣将军对皇帝有很大的功劳,皇帝赏赐了他们免死金牌,过了好久好久,大臣的后人犯了错,拿出免死金牌,皇帝就会放过他们。”

  赢秀喋喋不休,把自己从书上看来的全部说了出来,末了,眼睛亮亮的,问谢舟:“你这个符节也是这样得来的吗?”

  赢秀满心崇拜地看着谢舟。

  谢舟握着那枚带着淡淡温度的符节,怔了一会儿,心想那些人都往海匮阁里送了什么书,在少年满眼期待地注视下,只道:“嗯。”

  勉强也算是祖传的吧。

  赢秀问完了,便到他问了。

  “方才那个人,与你有何关系?”门客语气温凉平静,看不出异样。

  赢秀被转移注意力,无暇追问符节的来历,骤然沉默下来,故作轻松道:“勉强算是一个故人。”

  回想他和郗谙的过节,那真是说来话长,不提也罢。

  只是,高平郗氏如今盘踞宁洲,郗谙怎么会出现在江州?

  他是为何而来?

  ……故人么?

  看起来他们似乎有点龃龉。

  那个郗氏子弟喜欢赢秀,赢秀却浑然不觉。

  谢舟眸底的笑意慢慢褪去,平静漠然,他示意赢秀靠过来,随后慢悠悠地抚摸着赢秀柔软的发丝,指尖穿插,替他解开发带。

  门客细致地替刺客整理好一头漆发,养了一段时间,赢秀的头发宛如一帘光滑的绸缎,仿佛天底下最柔软的墨,流水般贴在他的掌心。

  很漂亮,尤其是他清澈的眼眸中闪动着,那种名为信赖仰慕的情愫。

  剑锋上的冷光,如今轻柔温顺地落到他手里。

  赢秀眯起眼,像一只慵懒的大猫,靠在谢舟怀里,享受着对方给他打理头发。

  想来谢舟消息灵通,应当也知道了今日在堰口上发生的事,只是不知为何,竟是只字未提。

  他有点担忧谢舟会责怪他多管闲事,如同上回长公子不能理解他为何执着于一个白丁的死,思及此处,赢秀小心地解释:

  “那些粮食倒进沅水里好浪费,我之前饿过肚子,所以不想让他们也饿肚子。”

  赢秀顿了顿,认真地思索了一下,脸上有点歉意,“我不知道水神会不会饿肚子,应该不会吧,书上不是说,神都是不食五谷,吸风饮露的吗。”

  倘若水神真的要靠五谷为生,那它应该自己下地锄禾,而不是拿百姓的粮食。

  “你做得没错,”头顶传来谢舟低沉的声音,“任何时候,永远都不要怀疑自己。”

  青年温和平静的语调蕴含着难以言喻的力量,慢慢让赢秀也平静下来,一颗心稳稳当当地揣在胸膛里。

  少年高兴起来,轻轻地在谢舟怀里拱了拱,差点把谢舟刚刚梳理好的头发打乱。

  谢舟握着金色绫绡的手一滞,停在半空,等到少年平静了,才继续以手为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赢秀漆黑的发丝。

  至于那枚符节,趁着赢秀不注意,谢舟随手放进了他的袍裾里。

  应当打一个绺子,系在赢秀腰间。

  旁人看了,都知道赢秀背后站着的是当朝天子,如此一来,赢秀要做什么,谁也不敢来阻扰他。

  合该恭恭敬敬地跪在他面前,让他一路坦途,无事不利。

  符节轻轻地坠落袖内,赢秀怎会不知。

  他无端想要偏过头,看一看正在为他梳头的谢舟,此刻是怎样的神情,应当是眉眼低垂,眼睫微覆,漆黑幽深的眸底倒映着他的影子。

  少年想要回头,又生怕一个扭头,导致谢舟功亏一篑,只能静静坐着,心怦怦地跳。

  琉璃色的灯罩内,一抹火焰缓缓燃烧,烛光向上,灯影在下,车壁上两道人影,像画一样。

  一线烛光,几道黑影惊起归巢的鸟雀,急匆匆的脚步声响彻琅琊王氏的私邸。

  几位王氏门客挑着长灯,快步疾行在长廊上。

  长公子门下的刺客,居然手握天子符节,光明正大地现身在沅水祭典上。

  不知是不是长公子授意,倘若不是,那刺客瞒着长公子,擅自妄为,公然与江州官署叫板,为长公子招惹祸端。

  ——何谈忠心二字?

  既然没了忠心,留他性命,那便是养狼为患。

  第31章

  一只鸱鸮振翅飞来, 越过一重重高琢的乌黑檐牙,落在窗前。

  “笃笃——”

  鸱鸮用鸟喙轻轻叩击窗牖,响过两声, 窗棂骤然被拉开, 穿着雪白亵衣的少年赤脚站在窗前, 伸出手, 任由鸱鸮落在他的手背上。

  还不等落下支摘窗,又一只鸱鸮疾飞而来, 化作一个黑点径直射入窗内, 后面紧跟着一只新的黑点。

  瞬息之间,赢秀肩膀上, 手背上站满了鸱鸮,他愣了片刻,确认不再有新的鸱鸮飞来,迅速合上了支摘窗。

  少年披着及腰的漆发, 跽坐在临窗的矮榻上,茶几上立着一盏昏黄琉璃灯。

  借着烛光, 赢秀将一只只鸱鸮上的信条解下来,一目十行地看完,剑眉微微蹙起。

  这些都是交好的同僚给他发的,提醒他琅琊王氏已经知晓今日沅水祭典之事, 有几位门客怀疑他的忠心, 提议让长公子除掉他。

  眼下有两条路,一是逃,二是佯装不知,找机会向长公子表明忠心。

  烛影晃动,蜡泪一寸寸往下, 宛如赢秀缓缓下沉的心。

  他静坐了一会儿,随后转身打开窗子,悄悄放飞鸱鸮,少年披发坐在窗前,看着一个个黑点飞向远处一片高远的无边墨色中。

  这些鸱鸮尚有归路,而他却前路茫茫。

  一声细响,一个黑点擦过尚未彻底合拢的窗棂,径直地飞到案几上,抖了抖翅膀,在檀木案上踱步。

  赢秀认得这只鸱鸮,尾羽衔彩,远看是黑,细看是彩,这是属于琅琊王氏长公子的鸱鸮。

  鸱鸮细细的脚踝上黏着卷成细筒的信条,不知里面是何内容。

  少年刺客注视着那道细简,良久,他终于伸手去揭。

  琉璃灯下,字迹隽永清晰,上面写着——永宁八年广陵道上,若是无你,某亦无今日。待你如臣属,是某之过,愿扶危原谅兄长。

  薄薄的信条几乎被贴在琉璃灯罩上,帛纸泛着微光,每一个字都清晰彻骨。

  赢秀看了很久,兄长二字,让他想起一些遥远的记忆。

  永宁十年,他闲来无事,帮着城中的佃农锄禾,恰好撞见游历至广陵的郗谙,少年士族率众出游,在麦野上策马践踏稻谷,还要纵马踢打佃农。

  为了在马蹄下救下佃农,他打伤了马的眼睛,导致郗谙被疯马踩断腿,落下了跛足。

  高平郗氏大怒,要打断他的四肢报复,琅琊王氏的主公要把他交出来,平息郗氏的怒火。

  彼时生母去世,势单力薄,独自留守广陵祖宅的王守真站出来,说他是他的兄长,若要问罪,只管冲着他来。

  再后来,他们就成了政客与刺客。

  赢秀凝视着信条,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鸱鸮,圆滚滚的鸱鸮把脑袋主动贴向他的手,蹭了蹭他的手心。

  几重楼台水榭外,一处静室内。

  一道道重帷帘栊后,一切静默无声,甚至不闻长夜里的风声鸟雀声,显得尤其威严肃穆。

  铺天盖地的黑暗中,连枝灯静静燃烧,在檐墙上投射出一道巨大可怖的影子,一道宽阔长案后,身影的主人独自坐在龙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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