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厝没有否认,说:“江蓟关郡极上坞确为他们总部旧址,现今位置有没有更改还是个未知,不过其在各地所设暗庄及线人的做法倒是十年如一日。‘舫陵’即是分支窝点,‘渡人’便是那一处管事的。”
“你可有寻得他们之法?”云卿安问,声音不受控制地越来越低。
若以此作为突破口,未尝不可以寻得应对之策。
司马厝沉默片刻,道:“难说。”
他可不指望着久虔还愿意出卖重信对抗旧势,先前借着一点便捷东风已是个意外。虽然不知久虔和司马霆之间究竟有过什么交易,但司马厝并不就能心安理得地认为久虔欠了他的,还是得自己解决。
“若真有事,我在的。”
“好……”云卿安虚虚地朝司马厝笑了一下,正急着想寻一个借口将他支出去,却再难掩藏异样。失力后的陡晃让他整个人朝一边倾去,又被箍进怀里,而唇边血溢之时连热息都似乎凉了下来,碎色如蝉翼。
病发时有,这次却是在司马厝的面前,瞒不住了……视线渐渐模糊之时,司马厝靠在他耳边焦灼的急唤也似越来越远,原还是紧张他的。
云卿安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以示安抚,明知司马厝不会赞同自己的要求,却仍是用了失去意识前最后的一丝清明,态度执拗地道:“找……找我义父。”
第67章 寒销去
雅山和黛色也可是泾渭分明, 泊云其上,土丘便被覆盖了,与之一并暗下来的还有疯长的野草。老树未及春至已凋, 遮挡了一丝丝的昏光即是贡献,毕竟孤坟是不配有人驻足的。
在忌日时烧纸都可算是打扰, 不明不白的, 做些表面功夫又有什么意义?可云卿安还是得做。
岑衍在不远处静静地守着他, 在那片略有些孤凉的纸灰碎暮里,只能看到的,是一个仿佛印在了陈年旧事中的皂青色身影。是他的兄长岑臻的, 却渐渐地和云督的重合了。
皂青, 奴者的低位之象。经久都若挺不直腰板来, 而翻卷的火光宛如回光返照,回头看又是做什么呢?
岑衍满心担忧。
不同于以往,云督这次的态度极为反常, 在召伯前来替他看过开了新药以后, 没在府里等着药煎好喝下,竟是趁着还能缓过气来的空隙不声不响地到了这里来, 也没惊动多少人。
把司马厝给赶了出去不算, 就连迟来慰问的魏也被他敷衍着找理由拒了。
这期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岑衍不知道。
“所有的药, 都带来了?”云卿安仍在有一下没一下地烧着纸, 苍白的病容就被燃火添上了一丝明色,眼眸却是冷寒。
似是在故作镇定, 又好似是, 什么都无所谓。
岑衍上前,弯身将包裹取出铺落, 大大小小的瓶罐就这样出现在他们眼前,打着旋的烬灰玩弄于其上,施舍着零丁的温度。
每次犯疾难忍之时,魏都会陪着他熬过去,不眠不休地照顾他,真心得同平常人家里的父辈做法没多大区别,因此他会下意识地唤出“义父”。人皆可鄙他而魏不会,人皆可唾骂魏而唯独他云卿安不可以。
那个遭到许多人憎恨却向来高高在上的恶奴,知晓他的狼狈脆弱与卑劣手段,本就是一路上的,因而他所不愿在司马厝面前展露出来的,却可以在魏面前毫无顾忌。
可是,现在不必了,不必受怜悯。鲜血淋漓的真相一旦被剖开了,不论是出于真心或是愧疚,以义父之名给予的关怀都变得不值一提。
云卿安伸过手一个个地捡拾起这些曾经给他吊命的东西,打量过后便是无声地讽笑,下一刻就将之全扔进了火堆里,干净利落。
“督主你……”岑衍猛地惊呼出声,想要阻止却因云卿安的眼神强自忍了下来,终是面带悲色道,“这是何苦?”
云卿安不回答。
固执得,不似在坟外,与之对视的,分明跨越了很远很远。
许久,他才恢复了平和的面色,声音带了缥缈,道:“寒冬销尽,时日已至,可缓缓退归矣,宫门沉厚,携缠同去,愿期路程通坦,濯消前尘。然皇宫里,缺了个岑氏阿臻,皇宫外,多了个游魂野鬼。你说本督,算不算作两不是?”
此后谨小慎微,以虚掩实,自欺欺人,似乎这样就能周全。
岑衍再也止不住泪水,怔怔地望着云卿安半晌,摇着头想要否认,却只能讷道:“阿兄,从不远游。”
何不释然?
云卿安嘴边似是带了一丝轻笑,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将岑衍的话听进去。
过去的,好像从来就没有真的过去。
元历纪年不过是个干巴巴的数称,若逢上重事自然而然就被淡提了,说起来也只会记得那是天帝在位之时的昭功大典,盛况不可谓不空前。只是对于在宫里边忙忙碌碌而又默默无闻的侍宦而言,也无非是更得谨慎着些,云卿安也不例外。
“手脚麻利点,别慢吞吞的让人看着眼酸!出了差错那可是要砍头的……”太监总管在一旁不停地督促呵斥着,显然是对此次之事极为重视,尽管他们所做的准备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云卿安与其他人一样,忙得脚不沾地,自是也没有多余的一些眼神给无关的食物。故而他在被岑臻偷偷拉到一边偏僻地时被吓了一跳,差点没发出声音,所幸被及时地捂住了。
岑臻笑嘻嘻地望着他,说:“好久不见,特地来看看你,没有被为难吧,可还过得去?”
云卿安平了平呼吸,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活儿都被岑臻接了过去给搁置到一边去了,敢情这是在拉着他躲懒叙旧。他轻轻地笑了一下,答:“还好。”
原先那同一批的宫监房太监如今都正式上职了,机灵点的自然就能得个好去处,稍微没那么幸运的也就干一些不能在人前多露脸的苦差事。岑臻是个有心眼的,自幼流浪混出来的本事,别人就是想学都学不来,就连不久前侍卫来搜查时,他这都能靠着些半吊子的缩骨功夫躲起来,让云卿安白担心一场。
可岑臻会的,云卿安不会,又因着先前得罪了人,也就只能留在宫监房后边熬日子。但自从司马厝前来闹过一通了之后,条件倒是在短时间内有所改善,也不知是好事坏事。
“你呢?”云卿安关切地问。
“我嘛,过的也还成。”岑臻揉了揉鼻子道,“左右也就是依着主子们来就行。”
“见风使舵?”云卿安道。
“大概……适当拐拐弯呗。”岑臻含糊着说,他其实听不大明白云卿安说的意思。
云卿安沉默了。这他如何做的来?
“你听我跟你说,在打前边过来时,我才第一回瞧见了真真真大的阵仗,那些个贵人打扮得个个跟那寺庙里头的观音菩萨似的,估摸着到了晚上黑灯瞎火都还能发出光来。可惜了,你都没看到,不然也能开开眼。”岑臻感叹道。
云卿安不置可否,也没有要打断岑臻的话,只是听着并无兴趣。旁人如何高贵又与他何干?
岑臻喋喋了半晌,在视线落至云卿安脸上时不由得一叹,道:“要我说,你就是缺少一个机会,若是你能在贵人面前露露脸铁定能够出头,你长得好他们看着也高兴,这样一来赏赐准少不了,也就不用啃着那干菜馒头过活……”
没有一条路是通畅的,一旦踏出了就不知道接下来要应对的是什么了。
云卿安低下脸来,后退了几步正想同岑臻告别继续回去干活时,却听他无意中道:“那个侯府的贵少爷这回也来了,摆着张臭脸就没松过,伺候他的人都不敢大喘气。”
云卿安一怔,直直地注视着岑臻,有些怀疑地确认道:“司马家的……”
“对,没错了就他。”岑臻笃定道。
云卿安微垂下眼帘,盯着地面出神。
心里好像有些不是滋味,隐隐发着酸又好似有那么的一点点,雀跃。人皆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不是吗,谁也不会因为身份而免俗。在同一片天穹之下,又在同一座皇城宫阙之中,距离算不算可称得上是近了些许。
“只是,如司马厝一般的人,难道真的会有烦恼吗?”云卿安虽未亲眼见识过,却也听闻过“无病呻吟,贪求不满”。
“有倒也不稀奇,毕竟他前些日子没了亲娘。”岑臻将所知的消息道来,面上的神情有些古怪,“出席之时,他连对他爹的态度都是爱搭不理的,后边跟着的一个女人在低声下气地哄着他,据说那是他的舅娘。”
对父亲不敬会被认为是大逆不道的,可司马厝仍旧是我行我素。有着这样的家世,也定是缺不了宠爱,亲戚都会对他好。
终究不一样。
云卿安眸光暗了暗,不大走心地道了声别想要转身离开,岑臻却是喊住了他,提议道:“咱俩不如在大典结束前暂时换个当差位置?该怎么做我同你说,你去了跟前也能见见世面,若得了赏钱,回来也能好过一些。”
这样吗?倒确实可行,忙得团团转的时候可没人对侍宦多看一眼。岑臻也是随口提议,云卿安答不答应都无妨。
云卿安抿了下唇,考虑一阵后,还是点了头。
只是想去看看他。
彼时,谁也没有想到这么一个决定,就草草地定下了他们的命运,此后各异阴阳不通。时至今日,云卿安也就只能匆匆回望而望不到头,一条道越走越黑。
岑衍哽咽得说不出话来。云督因此将他带在身边,关照得明目张胆,这些他都知道的。
“从不远游的人,是本督。”云卿安扶着老树直起身,在视线发黑之前先站稳了,“皇城之于我,不是樊笼是驰场。逐高梯,登临步,予过活,赖周旋。”
可他分明是曾被当成奴隶一般掳掠而来的,又受着诸多束缚和左右。既已如此,致瘾麻木的所谓良药,不要也罢。命虽贱,却也应是属于他自己的。
此前,魏是义父。此后,魏便只是魏了。
掌印遇刺一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牵连却是较广,尽管过去了有段时间,倒是愈演愈烈了。
苏府的门廊边连着好几日来都是点着灯的,不论昼夜和时辰。好像这样就能驱走什么似的,自渡自照,落寞难消。药味从府中传出来时,苦气却没有一股脑地全倒出来,依旧在沉沉地压抑着。
“召大夫,我父亲的病如何?”苏禀辰将人带出内屋,引至会客厅坐下,他的语调虽极力保持着平静,却难掩急切。
一旁的司马厝抬眸,带着关切之色。
那位前来看诊的大夫发须微白,目光有神,他微微佝偻着腰身上前几步,缓声道:“令尊忧思多疾,又旧疴复发。苏公子还请放宽心,我定竭力而为。”
语气倒不算沉重,显然是有着几分把握。
苏禀辰心下微松,客客气气地将他送出去,再回来时于司马厝身边落座,倒上了两杯茶,真诚说:“召大夫不好请,此番得解燃眉之急,悯玉拜谢不尽。”
澧都城内的名大夫不多,召易之恰好是最难请的一位,平日里见首不见尾的,医术却颇享赞誉。还是靠着云卿安的人情才请来的,而苏禀辰不知道罢了。
司马厝没受他的礼,道:“苏伯父如今这般情况,不宜谪迁外地舟车劳顿,你打算怎么办?”
苏禀辰苦笑了一声,也没有去动茶盏,说:“只可请求缓期,日后动身。”
气氛一下子又冷了几分,是个什么回事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魏受惊后越发暴虐,将身边守卫布置得密不透风还不算,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怀疑是敌对官员想要害他,遂着手整治。连嚣张的龚铭这回也胆战心惊,使尽了手段讨好魏,才只是落得个被贬去亲军都指挥使司任职的结果。而苏家自是不会做出这般的举动,于是就成了最先被拿来开刀的。
“陛下因殿檐遭天灾特下求言诏,父亲情切,上疏提及圣应亲理政务而莫使权下移,故遭怒。”苏禀辰涩声道,“先前投靠了外戚的官员没少被暗中清算打压,其余大多都自请辞官或者巴结魏掌印去了,不妥协的,落得个什么下场都不稀奇。敢上疏言事者少之又少。”
再因着和后宫宠妃秦霜衣曾有过的关系,他原本所处的位置就尴尬,随便被拎出个由头来,同元帝的关系就能被挑拨了去。
司马厝敛眸未语。
旁观不可与,悲喜难相通。亦如云卿安与他,总会有说不清说不尽的。他便留着那片无人扰的清净地,没有涉足,愿等坦然相对。
可这样,真的合适?
第68章 墟里烟
太宁常偃郡睢城既为藩王封地所属, 所呈之貌自是与皇城内部不尽相同。
较着一股劲般的。入夜时分未能窥见弦月,倒是被街市上的烟火气吸引了目光,这里的宵禁规矩松因而也造就其繁热。不说贩摊如何忙活得应接不暇, 就连到这打尖住店的也都是络绎不绝。
换过了一身不打眼装束的岑衍看起来和客栈里边的店小二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这几间客房看着都干净, 没有什么问题, 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就包下了, 这些天都会歇在这里……”
岑衍在经交谈颇为融洽地进行了一回银钱交易后,回首时才蓦地发现找不着云卿安了。他的眼皮瞬间跳了跳,在同行之人的劝说之下才稍微安下心来。
云督连着这几日情绪都很不稳定, 断了原先的药, 按着其他药方服用之后的身体也时好时坏, 出去走走散散心,倒也好。
往人稀处选道而行,影随而声远。立于万里开外, 又落于三尺之内。
云卿安其实很早就知道自己是不喜欢热闹的, 但他可以旁观很多很多的欢聚,也可以坐拥场场落幕。这些都不会催动他太多的情感,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意料之中地临近。
“皮影小人, 十两一个,成双则免, 强买强卖。”那人声音却是冷冰冰的, 也不管云卿安是什么反应,走近时直接将东西塞他手里。
要不要, 扔不扔, 也都无所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