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雩祭没再出任何茬子,只不过,又大半个月过去了,各地却少有雨下,有些地方甚至一场雨都没有。
百官惶恐不安,有人猜测,若是迟迟没有雨,恐怕有蝗灾发生。
眼见已经六月了,天气越加闷热,一些用于农田灌溉的河流水位下降,甚至干涸,百姓怨声载道,有些人干着农活就倒了下来。
皇帝却对臣子上谏置之不理,甚至干脆和后宫妃子去甘泉宫避暑解闷。
甘泉宫依山势而建,朱墙碧瓦掩于苍翠之间,殿内用青白寒玉所砌,两侧立着仙鹤灯盏,宛如天上宫阙落入凡尘。
皇帝斜倚在榻上,两侧侍女为其扇风解暑,殿中放置着一座冰鉴,鉴上外层盛满了晶莹的冰块,内层盛着美酒水果。
侍女用长柄银勺从玉壶中舀出酒液,倒入琉璃盏中时,冷雾氤氲。
“陛下,萧大人求见。”大太监冯德全躬身入内禀报。
皇帝刚抿了一口酒,心里正畅快着。闻听此言,他皱了皱眉,不耐烦道:“不见。”
大太监冯德全躬身应是,随即退出殿外,微叹一声:“萧大人,陛下正忙着呢,您先回去吧。”
萧伯心中一沉,他开口道:“冀州、兖州多地干旱,此事关乎社稷安危,还望再通禀一声。”
“……是。”冯德全面露难色,犹豫片刻后,再次入殿禀告。
不多时,他便疾步走了出来,“萧大人,请回吧。”
萧伯又道:“劳烦再通禀一声,长久不雨,恐生蝗灾,还望陛下早做决断,减少农田损失。”
冯德全来回跑得满头是汗,皇帝冷声道:“你倒是勤快啊。”
话音一落,冯德全面色一白,六月沉闷的天气,他惊出了一身冷汗。下一刻,他倏地跪伏在地,“陛下恕罪!”
皇帝勾唇笑着,眼底却毫无笑意,冯德全是先帝身旁伺候的太监,这人年纪大了,自然也就容易犯糊涂了。
片刻后,皇帝似笑非笑道:“萧相如此忠心,乃我大晟之福,朕怎好拂他意呢,宣萧相进来。”
“是……是!”
第19章 天下将乱
永顺三年,六月,宰相府。
萧伯凝神落笔,调拔水车至干旱州郡之地,又下发敕令,命各县令率民众挖井抗旱,以此暂缓这燃眉之急。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没几日,有地方官员上奏,于田垄之下,荒草之间发现蝗蝻猥积的踪迹。
古籍记载,蝻不除,必成飞蝗。一旦让这些蝗蝻长成飞蝗,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宰相府下令,命州郡百姓捕烧蝻虫,以防蝗灾。
六月下旬,谷黍到了成熟期。
干旱已久的大地,终于降下了一场大雨,却也是一场灾雨。
长安城,朱雀大街上行人匆匆,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转眼连成细密的银线,顺着飞檐瓦片哗啦啦倾泻而下。
萧府。
“啪”的一声,萧父落下一枚黑色棋子,黑白交错的棋盘上,黑子步步紧逼,将白棋困于其间,形势岌岌可危。
棋盘中,萧伯手中大片白子只剩几口气,这是一盘必输的棋局,再多的棋子搭进去也是无谓的挣扎。
萧伯沉思片刻,他的目光缓缓移到方寸之外的一枚白棋上……
那是一枚孤子,在这棋盘上势单力薄,犹如被遗忘的弃子。
萧伯的指尖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方悬停许久,而后轻轻落下,最终与那枚孤棋连接在一起。
就在此时,萧母盈步走了进来,笑吟吟道:“这棋还没下完呢,来,喝点酸梅汤,这天气喝正合适。”
说罢,身后的丫鬟将两碗酸梅汤放在父子二人身前。
二人端起碗,都喝了一口。
萧父微微蹙眉,开口道:“夫人,你这回冰糖放多了些。”
萧母却没搭理他,笑着看向萧伯,关切道:“伯,怎么样?”
“……好喝。”萧伯放下汤碗,轻轻点了点头。
萧母闻言,眼中笑意更深,她温声道:“这是灵儿亲手煮的,她还担心你不喜欢呢。”
萧伯一听,轻咳一声,道:“我刚想起,前几天长则传来一封信,我当时忙着政务,差点忘记了这件事,我这就给他回信。”
“信在哪?”萧母问道。
萧伯面色不变,煞有其事道:“信在相府,都是一些山贼盗寇之事,母亲不必担心。”
说罢,他便起身离开。
萧母微一愣神,待萧伯走远后,她才反应过来,她想问的事情都还没问呢。
一旁的萧父微微笑着,继续喝着那碗酸梅汤。
萧母见状,不禁微嗔道:“你还有心思喝。”
“夫人,凡事不可急。”
萧母不想听他这些弯弯绕绕,“灵儿长相伶俐,性情温婉,在扬州时,上门提亲的媒人都快踏破门槛了。”
忽地,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你说,伯会不会已经有心上人了?”
要真是如此,她得早些和灵儿说清楚,可别耽误了人家。
萧父摇了摇头,“按伯的性子,你问他,他自然不会隐瞒。”
萧母也觉得如此,便连忙往外走去。
屋内,萧父捋了捋长须,目光无意间落在棋盘上,忽地,他神色一愣,目光如炬地审视着这盘棋局。
他原以为,此局他稳操胜券,黑子围剿了大片的白子,白子看似还有几口气,可也不过是徒劳挣扎。
然而,刚才萧伯这一步,看似放弃了被围剿的大片棋子,可细看之下,便能发觉,棋盘上的局势顿时变得微妙起来,那枚孤棋与被围的白棋形成了若有若无的联系。
萧父凝视棋盘良久,忽然开怀大笑,以萧伯的才能,本该如此。
…………
六月末,淮南一地还是发生了蝗灾,究其原因,当地百姓极其迷信,县令又不作为。
在朝廷下令捕烧蝗蝻时,踌躇不从,在蝗虫初飞时,当地官员又没有做补救之措,任由蝗虫肆虐。民间更是流言纷飞,此乃上天示意,要人们多修善德,以消天灾。
于是,百姓纷纷凑钱修缮祭庙,拜神祈福,请蝗虫赶快飞走,不要祸及他们的粮田。
因此,蝗群肆无忌惮地啃食着禾稼,所过之处,遮天蔽日,声如雷震。
不到半月,淮南一地蝗灾肆虐,野无青草,田无禾稼,一片荒芜。
当地县令自知无法挽救这局面,一些本就是买官上来的人甚至直接脚底抹油,逃之夭夭。
从蝗灾发生到消息传到长安,期间,底下官员至少瞒报了半个月。
皇帝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将当地县令及以下官员全部罢免,家产充公。而且将当地百姓视为‘愚民’,不予赈灾之举,任由其自生自灭。
此举一出,农民们为了生存,只能迁徙至富饶之地,试图攫取一线生机。于是乎,地方豪强抓住机会兼并土地,囤积居奇,高价卖粮。
而暗地里,多方势力囤粮收留流民,静待时机。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转凉。
入夜。
宰相府中,萧伯秉烛批阅政务,皇帝虽下令对淮南一地百姓不予赈灾,可身为宰相,萧伯不能不顾百姓的生死。
但从传回来的消息看,淮南一地已然乱象丛生,地方豪强与贼寇狼狈为奸。
朝廷无论是想方设法安置流民,还是严惩高价卖粮,都无法挽回渐渐流失的民心。
烦闷的愁绪涌上心头,萧伯放下奏报,他起身往外走去。
长安城内,一片歌舞升平,曲江池上,数十艘画舫张灯结彩,舫内舞乐热闹至极,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喵!”
一只小狸猫从萧伯脚下蹿了过来,身后侍卫连忙上前,想要抓住这只小狸猫。
萧伯恍然回过神来,望着这只小狸猫,他隐约觉得有些熟悉。
一侍卫眼疾手快,揪着小狸猫的脖子,正欲将它丢走。
忽地,萧伯开口道:“慢着。”
小狸猫在侍卫手中拼命挣扎着,嗓音越喊越哑,听起来越发怜人。
萧伯凝神片刻,旋即将它抱入怀中,奇怪的是,小狸猫也不挣扎了,讨好似的舔了舔他的指尖。
不由地,萧伯轻轻笑了笑,近日来积压在心头的愁绪似乎也消缓了些。
“萧大人。”一道熟悉的声音自曲江池畔传来。
萧伯抬头看去,只见宁王赵从煊缓步而来。
小狸猫也认出了自己的主子,便连忙从萧伯的怀中跳了出来,尾巴高高翘起,脑袋朝着赵从煊的脚边蹭着。
“殿下。”萧伯躬身行礼。
赵从煊轻轻点头,他抱起小狸猫,像是怕它再跑了
而后,他看向萧伯,开口道:“上次雩祭之事,多亏了萧大人查明真相,我本想亲自登门道谢,又怕给萧大人添麻烦。前几日长安来了一个马戏团,若萧大人赏脸,我请大人看戏,就当道谢如何?”
“份内之事,不敢当谢。”萧伯婉拒道。
赵从煊垂下了眼帘,神色似有落寞。
萧伯见他神色黯然,心中忽生一丝不忍,他的确是有心疏离,这不管是对宁王,还是对自己,都是百利而无一害。
“殿下若不嫌臣叨扰,臣愿随殿下一观这长安的马戏团。”萧伯缓声道。
赵从煊闻言,眸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笑意渐深,连带着眼尾也微微弯起,他的语气轻快了几分,“萧大人肯赏脸,那是再好不过了,听闻这马戏团来自西域,驯兽、杂耍皆是一绝。”
萧伯点头,唇角亦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二人便一边闲聊,一边朝着马戏团的方向走去。
马戏团的彩棚搭在曲江池畔的一处空地上,各色灯笼高悬,将四周映照得如同白昼,人群熙攘,欢笑声此起彼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