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萧伯离开后,小酉子才轻手轻脚回殿内伺候。
寝宫内,层层纱幔后,床榻上的赵从煊轻咳了一声,小酉子连忙上前,又小心斟了一杯茶水呈至榻前,“陛下,您醒了。”
“方才,谁来了?”赵从煊缓缓开口。
“是萧大人。”小酉子连忙回道。
赵从煊轻“嗯”了一声,却什么也没说。
小酉子见其精神似乎好了些,犹豫片刻后,问道:“要不,奴才这就唤萧大人过来?”
“不必了。”
萧府,书房。
萧伯手中拿着一本书,思绪却飞远了。
陛下病了快一年了,宫中太医却束手无策,萧伯曾怀疑过是有人刻意而为之,这个人,普天之下,有这个胆子的唯有陈家。
宫廷之中,多为陈家的眼线。市井之中,流言四起,声称大晟国祚将尽,贤能之主可取而代之......
这个贤能之主,暗示的自然就是陈氏。
一时间,朝中人心浮动。
腊月末,皇帝又下诏,称太尉陈威屯田戍边,劳苦功高,特召还朝受封太师,赐九锡之礼。
众臣哗然,陈威他何德何能?此诏令又当真是天子所出?
陈伦心头也有些疑惑,他唤来安插在宫中的眼线,担心这是萧伯又一出诡计。
可那人却道:“萧伯已经几个月不曾入宫了。”
陈伦又疑惑,陛下为何突然下诏?
那人踌躇片刻后,小心道:“陛下前几日夜梦惊醒,惊惧失常,随即便命人筹备九锡器物,似有......禅让之意。”
“放肆。”陈伦口中斥责,眉眼却忍不住扬起。
他神色难掩欢喜,大步踏入卧房内,将摆弄箜篌丝弦的人影拽到床榻上,动作粗暴而急切。
尹庄脸色微白,他低声轻吟,“将军今日,似乎心情很好......”
陈伦轻笑一声,他捏着尹庄的下颌,力气之大,很快便在他的脸颊捏出一道红痕,“爹要从北境回来了。”
“恭喜将军。”尹庄低声回道,似乎是努力掩饰声音中的颤抖。
“呵......”陈伦轻呵一声,动作越发粗暴,“你等这一天很久了吧。”
“尹庄,不敢......”
............
翌日。
萧伯入宫面圣,他神色严肃,九锡之礼绝非儿戏,他必须知道,这究竟是不是陛下亲自下诏,还是有奸佞小人胁迫而为之。
小酉子阻拦道:“萧大人......”
“让我进去,我要见陛下。”萧伯神色凛然,眸中似凝着寒霜。
小酉子骤然一震,寻常时萧伯温润如玉,可此刻的他,周身气势令人胆寒。
“萧大人,陛下......陛下身子不适......”
话音未落,萧伯便越过小酉子闯入殿内,周遭禁卫面色犹豫,还是上前阻拦:“萧大人,没有陛下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闯禁宫,违者......”
“违者如何?”萧伯没有丝毫退缩之意,今日,他一定要见到陛下。
小酉子连忙上前劝道:“奴才这就去通传,这就去!”
不多时,小酉子趋步回来,“萧大人,陛下有请。”
闻言,禁卫放下横刀,侧身让开。
寝宫内,药香浓郁。
隔着层层纱幔,萧伯顿住了脚步,道:“退下。”
小酉子瞥了瞥萧伯的神色,小声提醒道:“陛下身子不适,萧大人您......”
“退下。”萧伯再次道。
小酉子连声应是,趋步躬身退下。
萧伯掀开纱幔,只见赵从煊倚在床榻上,脸色虽然虚弱,但还不至于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你怎么来了?”赵从煊缓缓开口,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声音有些沙哑。
萧伯眉头微蹙,他问道:“陛下为何给陈太尉加封九锡之礼?”
赵从煊闻言,眼睫轻颤,随即又咳嗽起来,似乎是身体难受得很。
见状,萧伯连忙来到榻前,又倒了一杯温水,小心服侍他喝下。
“我......”赵从煊靠在他怀里,时而轻咳着,身体气虚,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萧伯轻抚着他的后背,将他抱在怀中时,才发觉怀中之人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他将人搂得更紧,不忍再苛责他半句。
“陛下......”萧伯声音低沉,眼中闪过一丝痛色,“自古以来,九锡只赐予功勋卓著之臣,非开国功臣不可轻授,陈太尉虽位高权重,可何德何能受此殊荣?”
这个问题,赵从煊无法回答他。
“我很困了,你陪我睡一会儿吧......”赵从煊声音极轻,他蜷缩在萧伯怀里,像是刻意回避那个问题。
萧伯轻声回道:“臣,等陛下醒来。”
他脱去外袍,在龙榻外侧躺下,旋即小心翼翼地将他拥入怀中。赵从煊的额头抵在他颈窝处,呼吸渐渐平稳。
不知过了多久,殿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小酉子禀报道:“陛下、萧大人,陈伦陈将军求见。”
隔着纱幔,小酉子看不到内室的人影,只是有些疑惑,萧大人什么时候离开了寝宫。
片刻,内室传来一阵声,赵从煊道:“让他进来。”
“是。”
小酉子躬身退下,不多时,陈伦剑履入殿。
“臣参见陛下。”陈伦淡淡道,对天子无恭敬之心。
赵从煊轻咳了几声,小酉子见状,连忙问道:“陛下身子不适,陈将军若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陈伦便已经开口道:“臣听闻陛下梦魇,特从民间寻了几个方士,来给陛下,解梦。”
“爱卿,有心了......”赵从煊说着便咳了起来。
陈伦丝毫不在意,兴冲冲地便唤那几个方士进来。
其中一个长须花白的方士张口便道:“老朽昨夜观星,见有赤气贯日,正应“圣人受命,赤帝当兴”之谶。”
“哦?那是何意?”陈伦故作不懂。
方士捋须一笑,眼中精光闪烁,“此乃天意更迭之兆,陛下近日梦魇,想必是感应到了天命变化。”
其他几人连连应是。
纱幔后传来赵从煊剧烈的咳嗽声,小酉子忍不住出声:“陈将军,陛下,陛下需要静养!”
陈伦见目的已经达成,便悠悠道:“既然如此,那臣便先行告退。”
那几位方士面面相觑。
赵从煊道:“小酉子,好生......善待几位......”
小酉子又急又气,这几个人说的话足以砍几次脑袋了,陛下还要善待他们。
可圣令在前,小酉子只能连声应是,便派人带这几位术士下去。
待人都离开后,榻上的萧伯不发一语地起身,他已经没有必要追问那个问题了。
赵从煊神色微诧,他下意识想要伸出手攥住萧伯的衣袖,可手悬至空中又停了下来,他缓缓放下手,垂下了眼眸,隐去了眼中的神色。
第50章 逼宫
永昌五年, 春。
太尉陈威回朝受礼,终于在二月廿一这一天,陈威率八百亲兵抵达长安。
在他抵达长安的前几日, 两道密敕同时传到荆州。
二月廿七,陈威受封太师, 赐九锡之礼。
残春的晨光本应清冷,可那日, 却是赤气贯日。
东方既明时, 天边忽然漫开一层薄雾, 起初只是淡色绯红,而后越来越浓, 直到整片天空都染成了绛色。
赤气如纱, 缓缓缠上日轮。
晨光微露之时, 萧伯便起身入宫, 马车刚驶出相府大门, 便被十余名玄甲士卒拦住去路,这些都是陈威亲兵。
为首之人抱拳行礼, 铁胄下的眼睛却冷得像淬了冰,“太尉忧心萧大人安危,特命末将护送。”
话音落地, 便将马夫强行赶下去,而后换成了自己的人。
马车并没有朝宫门驶去,而去停在了城东的一座别院。
院中之人,坐着的是陈威长子, 当今少傅,陈辙。
“萧大人,请。”陈辙示意他坐下。
萧伯立于庭院之中, 与陈辙相隔数尺,而后缓缓开口,“今天是太尉受九锡之礼的日子,少傅不在殿前侍奉,反而请我在此相见,是为何意?”
陈辙笑了笑,“萧伯,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萧伯眼神骤冷,“食君之禄,却行不臣之事,陈辙,这便是你学的仁道吗?”
多年前,二人曾在太学馆论学,萧伯以为,以陈辙的才学,将来必定能成就一番大业。
陈辙的眼神闪烁,他瞥开了眼神,双手紧攥。片刻后,他的脊背挺直了一些,下巴微微抬起,眼神带上了一丝冷硬的光,“民间皆传图谶,方士龟甲占卜,都说是‘陈当代赵’,这都是天意罢了。”
说罢,陈辙上前一步,继续道:“大晟国祚二百余年,可这些年来,天子昏庸无能,天灾屡降,兵戈不息,黎元困苦,大晟气数早已将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