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你......感到高兴。”萧长则扯了扯嘴角,尽量恢复从前的神色,“我还没恭喜你......”
李晏一头雾水,疑惑道:“你在说什么啊?”
都到这个时候了,李晏还要瞒着他,萧长则自嘲地笑了笑。
李晏只觉得他今天怪怪的,不,应该说,之前他就感觉,萧长则突然变得怪怪的。
一开始,他还以为是萧长则发现了他的身份......
不过很快,他便打消了这个疑虑。
萧长则突然笑起来,笑声里带着苦涩,“你还要瞒着我到何时?”
话落,李晏顿时一震,他脸色苍白,不可置信地抬眼看他,“你......你都知道了?”
“亏我还当你是......好友。”萧长则声音艰涩。
李晏低下头,久久没有说话,他以为自己瞒得很好,萧长则怎么会知道的,莫非是两人一起喝酒那个晚上......
不对,那天晚上,萧长则比他先醉的。而且,第二天,是他先醒的。
萧长则见他不说话,身体摇晃了一下,苦笑道:“你走吧,以后......也不要来了。”
“你在说什么!”李晏猛地抬起头来,“就因为我是......”
他声音一滞,随即站起身来,怒意霎时间涌了上来,眼中难掩失望,“我以为你是不一样的,萧长则,你太让我失望了!”
他转身就要走,萧长则却突然从后面拽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生疼。
“放开!”李晏怒喝。
萧长则猛地把人拉回来,眼中的血丝令人惊骇,“别走......”
“你发什么疯!”李晏简直要气笑了,萧长则这是酒后吐真言吧,实则骨子里根本就看不起他。
又让他走,又让他别走,把他当什么了。
理智的弦霎时间断开,酒劲混着积郁轰然上涌,萧长则忽地狠狠吻了上去,这个吻又急又凶,毫无章法,牙齿磕到嘴唇,两人嘴里立刻尝到了血腥味。
李晏身形一僵。
待他反应过来时,浑身都在发冷,他猛地推开萧长则,眼中满是寒意,他踉跄后退两步,下一刻,他一巴掌打在萧长则的脸上,“疯够了吗,你把我当什么?”
萧长则的脸歪到一则,脸上明显出现一道掌痕,他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个字。
“我的确喜欢你。”李晏心头满是失望与生气,但声音极为冷静:“但你这个吻,对我来说,是羞辱。”
说罢,他便拂袖离去。
萧长则僵在原地,脑海中只剩下李晏的那一句,‘我的确喜欢你。’
第89章 相约
腊月, 朔风夹着大雪。
萧长则一早就在萧伯院子等着,待他出来,便连忙起身, 着急道:“哥!”
“这么早有事?”萧伯眉峰微挑。
萧长则准备了一大堆礼品,想要给李晏赔礼道歉, 李晏好像是铁了心要与他划清界限。他连着三日去李府,下人只说主子不在, 连个通传的机会都不给。他这才急了, 想着李晏素来敬重兄长, 或许能看在萧伯的面子上,不会闭门谢客。
这几日, 他已经弄清楚了事情的始末, 这一切都是误会, 根本就没有什么青梅竹马, 不过是有人撞见李晏街头救了个落难女子, 添油加醋了几句,结果越传越离谱。
但现在李晏已经跟他撕破了脸皮, 不愿见他,说什么也没用了。萧长则心里着急,只能拜托自己的兄长, 他将那日醉酒后,与李晏起了冲突的事情都说了出来,只不过忽略了那一个吻......
萧伯思忖片刻,便答应了下来。
李府门前积雪未扫, 朱漆大门紧闭。田安上前叩门,等了许久,门内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下人懒洋洋地拉开条门缝,那下人神色有些不耐烦。这几日被萧长则扰得不得安生,他本想没好气地打发。
“又是......”那下人打了一个哈欠,话说到一半,看清门前立着的人,顿时吓得一个激灵,立刻挺直了腰板,“萧、萧大人!”
“不请自来,还望见谅。”萧伯微微颔首,“不知李将军可在府中?”
下人支支吾吾,主子只吩咐下来,不见萧长则,可今日来的人,即便是自家的主子也得罪不起,借他个胆子也不敢拦。
萧伯见状,只说是冬日闲来无事,特来与李将军叙叙旧。下人这才松了口气,忙不迭转身去通传。
不多时,院内传来脚步声,李晏披着件墨色大氅快步走来,躬身行礼,“萧大人。”
萧伯微微一笑,还礼道:“李将军,冒昧打扰了。”
李晏侧身让开一条路,伸手示意,“外头雪大,萧大人请进。”
几人进了正厅,李晏命人奉上热茶。
萧伯缓缓开口:“这几年,蒙将军对萧府多有照拂,今日特来登门道谢,以表谢忱。”
李晏微微一怔,垂眸道:“萧大人客气了,举手之劳罢了。”
两人寻常寒暄了几句,萧伯便准备起身离去,半句都未曾提及萧长则。
这几日,李晏的气也差不多消了,他只当萧长则是醉酒糊涂了,而且,萧长则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万一传了出去,岂不是一个欺君之罪......
“萧长则他......他这几日,还好吗?”李晏忽然开口道。
恰在这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萧长则披着满身风雪闯进来,他拍了拍身上的雪花,一双眼直直望向李晏,“我、我有话和你说。”
紧跟在他身后的下人拦都拦不住,一脸惴惴不安地看向李晏。
“先退下吧。”李晏无奈摆了摆手。
“是,是......”
萧伯眉头微蹙,他担心萧长则做出一些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还没等他开口劝阻,萧长则便旁若无人般道:“李晏,那日是我酒后失态,冒犯了你……我今日特来赔罪,你、你莫要与我计较,好不好?”
“嗯。”李晏身形微僵,只含糊应声。
萧伯便起身告退,“府中还有些事务要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屋内只剩萧长则与李晏二人。
李晏后退一步,神色严肃道:“萧长则,我与你相识多年,我知道你不是背后捅刀子的人,你也知道,这件事一旦泄露出去,难免牵连到萧家。”
萧长则被他说得一头雾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晏别过脸去,手指在袖下攥紧,声音藏不住地发颤:“你若担心......今日,我李晏便同你划清界限,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绝不会连累你。”
“不行!”萧长则想也没想便驳了回去,见李晏神色一僵,又放软了语气:“你是不是还生我那天的气,我、我不该听别人胡说八道......”
话音一落,李晏浑身僵住,声音几乎失了调:“你听谁说的?”
他的身份,还有其他人知道?
“那些人我已教训过了,你别往心里去,这件事既然是假的,那都过去了。”萧长则解释道:“他们听风便是雨,酒后胡言乱语罢了,我一时心急,才错信了他们。”
李晏皱着眉头看向他,神色认真地问道:“此事,若是真的呢?”
“可这就是假的啊。”萧长则不愿思考这一设想,若李晏真要娶妻了,那他......
李晏看着他,一字一句问道:“萧长则,我最后问你一遍,若此事是真的,你会如何?”
萧长则下意识道:“那也不行!”
话音落地,李晏也知道了他的态度,神色渐渐冷了下来,“你走吧。”
“为什么?”萧长则上前攥住他的手腕,情急之下脱口而出:“我真的心悦于你!”
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李晏瞳孔骤然一缩,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
萧长则上前一把抱住李晏,声音难掩颤抖:“我不是一时兴起,从很久、很久之前,我便意识到,我喜欢你......那日听到你说的那句话,我心里真的很高兴。”
李晏半晌才反应过来,可明明萧长则很抗拒他的真实身份。
难不成,萧长则有断袖之癖......
李晏轻轻推开了他,轻声道:“萧长则,我不想瞒着你,我并非断袖,我是......”
“我也不是断袖!我只喜欢你一人。”萧长则深深地望着他,郑重道:“你若喜欢孩子,我们可以在族中过继一个孩子,什么都依你。”
李晏怪异地看了他一眼,他总觉得他和萧长则说的话,简直是牛头不对马嘴。
他转过身去,终于下定了决心,“明日酉时,我在长安城外的上原梅园等你,到时,我会告诉你答案。”
萧长则的眼睛瞬间亮了,忙不迭点头,“好!”
然而,这件事却传到了有心人的耳中。
萧伯回朝后,萧家权势日盛,虽说是皇恩浩荡,却也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暗地里,无数双眼睛紧盯着回朝的萧伯。
今日,萧伯竟然亲自登门造访,萧长则又紧随其后,这其中的猫腻,足以让有心人浮想联翩。
结党营私的罪名或许不够,可若能抓住李晏的把柄……
于是,无数双眼睛盯上了李晏。
............
翌日,李府。
铜镜前,李晏僵直地坐着,定定地盯着镜中自己的模样。镜中人眉目清朗,平日里总束着发,今日却散了青丝,一头墨发垂落肩头。
他斜目看向一旁的水盆,他将帕子浸湿,随即一点点擦拭着自己的脸颊,镜中人影黝黑的面容渐渐变了个模样。不过,到底是长年日晒雨淋,脸上的肌肤不似年少时细腻。
他取过一盒胭脂,拈起一点,轻点在唇上,瞬间添了几分血色。又取过黛笔,可不知怎的,手腕竟微微发颤,笔尖在眉骨上悬了许久才落下。
她深吸一口气,指尖轻稳了许多,顺着眉骨慢慢描摹,终是画出两道温婉的柳叶眉。
而后,他梳了一个简单的发髻,一个......女子的发髻,最后将珠钗斜插入鬓时,铜镜里的模样已经陌生得让他怔忡。
“值得吗......”李晏喃喃道,声音虽低,却是从前未有的清悦。
他......不,应该说是她,她是荆州都护李肃之孙,也是大晟朝赫赫有名的骁骑将军,李晏。
她心里开始动摇,为了一个男子,值得吗?
她以男子的身份征战沙场,哪怕她立下汗马功劳,可一旦她的身份暴露出去,那便是欺君之罪......
镜中的自己好似在问,莫非她要一生都以一个男子的身份活着吗?
李晏看着镜中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鬓角。
她缓缓起身,伸手取过叠放在案上的衣裙,那是她多年未碰的女装,一身淡青色的绫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