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曳中,只见锦被隆起一道缠绵的弧度。偶尔传出几声压抑的喘息,又很快化作唇齿交缠的水声。窗外北风掠过枯枝,却吹不散这一室旖旎春色。
第88章 落子无悔
翌日。
萧府, 冬日庭院,白雪轻覆。
棋盘旁,小炉上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茶香飘散四溢。
不多时,萧父缓步走了过来, 他落座在棋盘旁,准备继续下着这局残棋。
对坐的萧伯替父亲斟茶, 随即准备落子。可萧父却微微抬手, 阻止了他的动作。
萧伯一怔, 手中棋子悬在半空,抬眼望向父亲。
萧父神色平静, 目光却越过他, 望向他身后院子的方向, “这局棋, 等的不是你。”
此话一落, 萧伯自然明白他的意思,父亲已经知道了他与陛下的事情。他缓缓放下棋子, 垂眸道:“父亲,此事,错在于我。”
他比赵从煊年长七岁, 当初若他没有动情,二人绝不会逾过那一道鸿沟。
“既知对错,为何不改?”萧父神色看不出喜怒,抬眸问他:“你自幼沉稳, 怎会在此事上如此执迷?”
萧伯缓缓起身,随即跪在父亲身前,“情之一字, 若飞蛾扑火,落花逐水,却难自抑。”
他明知这件事不该,却仍沉沦了下去。
萧父沉默片刻,目光落在残局上,黑子困顿,白子亦无胜算。良久,他叹道:“起来吧,棋局已开,总要下完才是。”
不多时,院外便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只见赵从煊披着一件素色氅衣,踏雪而来。
萧父正欲起身行礼,赵从煊便已经上前相扶,“不必多礼。”
萧父微微颔首,“谢陛下。”
赵从煊解下氅衣,在萧伯方才的位置落座,见棋盘上是一局残棋,他微微侧首看向萧伯。
下人只说,萧父欲与他下一局棋,可没说是一盘残棋......
萧伯暗暗握住他的手,示意他放下心来。
“陛下,请。”萧父淡淡道。
这是先前萧伯与萧父下的棋,赵从煊观察片刻,看懂棋局后,他才执起一枚白子,指尖在棋盘上方略一停顿,随即稳稳落下。
萧父紧随落下一子。
两人又落下数子,棋局渐深,黑白交错,但可以明显看出,白棋已经渐渐落入了下风。
萧父乘胜追击,眼下,离棋局胜负只差一步之遥。
赵从煊思忖良久,久久没有落子,他的棋艺并不算精湛,而且,萧父并未有让子的意图。
就在他难以抉择时,忽而,掌心处传来一阵酥麻。
赵从煊微微一怔,他下意识垂眸,只见萧伯的指尖正借着宽大衣袖的遮掩,在他掌心轻轻划动,一笔一划。
‘五之十二’
赵从煊眸光微动,执起白子便落在五之十二的位置,棋子刚落,萧父忽而抬眸看了看,却见萧伯低头抿了一口茶水。
“陛下这一手......”萧父沉吟道:“倒是出人意料。”
赵从煊轻咳了一声,没有吭声。
几个回合下来,萧父落子明显慢了几分,棋盘上风云突变,上一刻优势还在黑棋阵营,下一刻白棋亦能崛起,原本岌岌可危的白棋竟隐隐有了转机。
又轮到赵从煊时,掌心再次传来触感,这次萧伯画了个圈,又在中间点了点,是天元之位。
萧父见他要下在天元的位置,忽然开口:“天元虽险,却未必是活路。”
赵从煊指尖一顿,犹豫了片刻,随即稳稳落子,“险中求胜,未尝不可。”
萧父深深地看向萧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放下棋子,微叹道:“今日这局棋,是我输了。”
“父亲......”萧伯刚要开口,却被萧父抬手制止。
“棋如人生,但愿落子无悔。”萧父缓缓起身,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随即缓步离去。
赵从煊怔怔地看着棋局,这明明还未分出胜负......
萧伯唤人扶父亲回房,随即拿起一旁的氅衣,披在赵从煊的身上,握起他的手,温声道:“手这样凉。”
他宽厚的手掌将赵从煊的指尖完全包裹,温热一点点驱散他的寒意。
赵从煊这才发觉自己指尖冰凉,他望着萧父离去的方向,终于明白,萧父并非是认输棋局,而是......
他心头一喜,便倏地扑在萧伯怀中,心口处急促跳动着,昨晚他还犹豫着如何和萧父开口,没想到他早就知道了。
萧伯笑了笑,轻轻将他拢入怀中,抬眸间,只见庭院外,萧母朝这边看了一下,很快便又低下头离去。
“在这里等我。”萧伯轻声道,他起身朝着母亲的院子走去。
庭院中,萧母背对着他,站在亭子下。
“母亲。”萧伯轻唤道。
萧母擦了擦眼角,这才缓缓转过身来,勉强笑道:“怎么了?”
萧伯看着母亲微红的眼眶,心中复杂万分,纵然有千万言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母亲成全。”
若非母亲暗里劝说,父亲不会这么轻易同意。
萧母闻言,鼻尖一酸,眼泪倏地落了下来。她连忙低下头来,用帕子拭去泪水,“我只盼......你能平安顺遂,这便够了......”
雪,悄悄落下。
轻薄的雪花随风飞来,落在萧母的发间,萧伯似乎才意识到,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母亲的头上已经生出华发。
萧伯静静地站着,只觉母亲的白发刺痛双眼,他忽然撩起衣摆,重重跪在地上,“儿子不孝,让母亲忧心至此。”
萧母惊得连忙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萧伯仍坚持行了一礼,这才缓缓起身。雪越下越大,两人的发间、肩上很快积了一层飞雪。
“去吧。”萧母含泪笑了笑,“别让陛下等久了。”
萧伯又深深一揖,转身时,只见赵从煊正站在廊下,手里抱着暖炉。
见他回头,赵从煊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却又停住。
萧伯缓步朝他走来,赵从煊见他肩头落下些许雪花,便上前伸手为他拂去。
两人的手相握,温凉交织。萧伯牵着他的手,两人回到房中,屋内暖意扑面而来。
房门合拢,萧伯从背后抱住了他,将下颌抵在他的肩上,另一只手环上他的腰间。
赵从煊侧过脸,正对上他近在咫尺的唇,下一刻,两唇相贴,他启唇相迎,唇齿交缠,激起一阵酥麻。
他不自觉地攥住萧伯的衣襟,两人呼吸渐渐急促。赵从煊转过身来,双手搂上对方的肩颈,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主动迎合。
萧伯将人压在塌下,温热的吻落下,可随即,他只将人搂在怀中,平息着呼吸,轻声道:“陛下昨日没休息好,趁今日休沐,补一下觉。”
赵从煊一怔,染着情欲的眼眸侧头看向他,又抓住那只在自己衣带上流连的手按在腿间,声音委屈道:“萧伯,你不讲道理......”
“陛下要如何讲道理。”萧伯攥住他的手腕,又扣住他的腰间,将他禁锢在怀中,不让他乱动,声音亦是带着情欲的沙哑:“是要......白日宣淫吗?”
赵从煊身体燥热难耐,偏偏萧伯的指腹还在他的小腹摩挲,激起一阵战栗,他咬着牙,声音有几分恼意:“你!......走开!”
萧伯低笑一声,旋即轻声哄着,而后轻轻亲了一下他的发丝,温声道:“睡一会儿吧。”
这些天,赵从煊睡得不多,不止是新制之事,他更担心萧伯的父母强烈反对,如今沉着的心总算是可以放下了。
不多时,赵从煊的呼吸渐渐平稳,萧伯并未松开他,只是将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他垂眸看向怀中人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拨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旋即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吻。
............
冬祭过后。
萧长则越发消沉,只因前几日,他从旁人口中得到消息,明年开春后,李晏就会娶自己的青梅竹马为妻。
他当然知道,长安不少世家欲拉拢李晏,暗地里,说媒的人都快踏破李府了。
可他作为李晏的好友,竟然还是从别人的口中,才知道他将要成亲的事情。
真是可笑,又可悲......
这日,李晏许久没见他,担心他是不是生病了,便带了些山参来萧府探望他。
“二少爷,李将军来了。”下人在门外来报。
萧长则轻甩了一下手,案上的酒坛倾倒,坛中残余的酒坛撒在案几上。
他急忙去抹唇边酒渍,又颓然停手,他何必在意形容是否憔悴,反正在那人眼中,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朋友罢了。
“就说我不在......”
话音未落,熟悉的脚步声已经踏入院子。
“半月不见,你倒是学会闭门谢客了。”李晏解下狐裘随手搭在屏风上,眉间微蹙,“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萧长则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来,“开个玩笑罢了,李将军贵人事忙,倒有闲心管我死活?”
李晏并未当一回事,只当萧长则喝醉了,见他没什么事,便将自己带来的山参交给下人,叮嘱道:“这山参给他补补身子。”
“你拿回去,给你......给别人补身子去吧。”萧长则突然起身,从下人手中夺过那包山参,随即塞回给李晏。
李晏眉头紧蹙,“你干什么!”
说罢,又反应过来,萧长则喝醉了,他没必要和一个醉鬼计较,便小声道:“罢了,不和你计较。”
他将山参交给下人,随即命他下去。
“是。”下人躬身退下。
李晏在一旁坐下,看见案旁的酒坛,不由蹙眉,“怎么喝这么多?”
“你走吧。”萧长则转过身去,整个人倾颓下去,又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我没事......”
“没事才怪,半个月不见你,结果你躲起来喝酒,发生什么事了?”李晏追问道。
萧长则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到嘴边的话又压了下去,“我高兴而已。”
“高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