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来,蹒跚着走到殿中,越过人群把目光落在阎止身上,喘着气点他出列。阎止没有说话,只是站出来垂目拱了拱手。
“萧临徵,”皇上气得满面通红,花了半刻才喘平了气,用手指着他用力地点了点,言语间充满了恨意,“漓王之子,阎珩抚养,寒昙为师,是朕小看你了。今日种种,都是你一手策划好的吧?”
阎止缓声道:“长辈们教导凛川明辨是非。然无法度不言朝,无纲纪不言堂,陛下又颠倒黑白,难道能把今日朝中众臣赶尽杀绝不成!旧案当前,我只是想问一句陛下,您到底在惧怕什么呢?”
皇上指着他手指发颤,向外怒喝了一声:“禁军何在!”
咚咚兵甲铿锵的脚步声踏在金殿的长阶上,如同天边的阴云,黑压压的兵甲自殿外缓缓压入,封住了大殿的出口。长戟冰冷的锋刃在日光下闪着寒芒,只听卫队长一声号令,甲胄与铁枪锵然碰撞,整齐划一地指向金殿之中。
群臣紧跟着骤然变色,殿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萧临徵,”皇上又看向他,恨恨地威胁道,“收回你今日所言,看在你父亲与平王的情分上,朕不治你的罪,今日之事我也可一笔勾销。但是如果你非要继续问下去,不要怪我不念手足之情。”
“情分?”阎止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冷淡地说:“手足之情,同袍之义,陛下何曾顾及过?衡国公府之祸源于朝中奸佞。那我倒要问问陛下,我的父母是怎么死的?”
皇上闻言脸色猛然一变,转身踉跄着走回玉阶上。他颤抖着手四下寻摸着,将案上的折子哗啦啦扫落在了地上。他支着桌案猛喘了两口气,忽而回头紧紧地盯着旁侧的兵器架,走上前去唰地一声抽出了架上的佩刀。
刀鞘自架上滑落,磕在澄泥砖上发出一声钝响。铁刃一寸一寸地刮过地面,在地上拖出弯弯曲曲的白痕,如同积攒数年又难以言明的爱恨。皇上的眼尾绷得发红,鬓发凌乱的散下来,神情愤怒而阴鸷。
林泓心道不妙,但是他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只见佩刀带着风声下落,皇上毫不犹豫地将冷刃架在了阎止的脖子上。
兖州城外火炮煊天。烈日当空,粘稠的空气中浸满了焦土与血腥的味道,将众将心中的压抑与杀气拉到了极点,今日城下焦灼,必见分晓,双方已到了殊死相抗的时候。
一场大战从黎明持续到了天光大亮,城墙之外的瓮城被西北军的炮火轰了个粉碎,此时只余下断壁残垣。军中忽的有人号令冲锋,士兵如潮水一般自乱石之中直冲而过,直杀到兖州城门外。
投石车在纵横的箭雨与炮火间缓缓而行,将一块巨石重重地投在兖州城的城门上,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撞门柱紧随而上,众军合力喊着号子,对着城门用力撞了数下,整座城墙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只听嗖嗖几声破空之声,羯人的箭雨忽然从背后杀来,将撞门队伍向后逼退了几步。但就在这停顿的片刻之间,几乎要被撞开的城门忽然动了。只听吱嘎吱嘎刺耳的响声,两扇腐旧的铁门向外缓缓而开,数十支白羽箭遮天蔽日,如落雨般从中飞坠而出。
一人身跨白马,肩披银甲长剑,领在前面一跃而出,正是萧临彻。他跃马提缰一剑劈出条生路,骏马前蹄落下,将西北军压制到百步之外,回身摆尾临光而立。
星夜城墙之上,他见三支飞箭近在眼前,挥刃要打开却知已来不及躲避。就在这瞬息万变之间,裴应麟从旁猛扑而上,把他摁倒在地上,带着他躲开了两支箭。最后一支避无可避,正中裴应麟肩头,血流如注。
裴应麟疼得当场倒在地上,被萧临彻拖着带回了房中。但沙场不容他休整,只得简单包伤止血,又在外面着了甲,此时正跟在队伍最后。
西北军受阻稍退半步,重整队形复又厮杀上去,两侧顿时喊声震天。
头顶烈日高悬,金枪在照耀下闪着刺目的白光,当空与长剑相抗,两柄好兵器交刃在一处,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萧临彻手中攻势不减,剑尖始终紧紧地压着长枪,步步都指在要害之处,招招绵密如风,是要紧逼着对方后退。
傅行州并不接招,抽枪佯做收势不与他胶着,却反手一挑用力将长剑格开,而后手中金枪如练,借冲势倒转枪尖点在剑身上,施巧劲向下用力一压,将寒刃抵在了他大臂的甲胄上,冷冷地说:“瑞王殿下,你的道行差得远呢。”
萧临彻闷哼一声,在压制下抽出剑来,躲过枪影拧身而起,反手持刃护在胸前,却被长枪就势格住,两人角力般地对峙着。萧临彻咬紧了牙关,用尽全力也无法寸进。
傅行州一身重甲,手中金枪在日光下格外夺目,他本就眉宇冷肃,轮廓分明,此时染着血污与泥沙,却显得更冷峻了。狡诈的谋算与北关的风沙,都是人间一等锋利的磨刀石,锻砺着他的筋骨,也打磨着他的心性。
在无边无际的行军与交战之间,也在暗流涌动的朝堂与病榻之前,年青人的肩膀与胸膛上,不知不觉地肩负起了更为沉重却也更为珍贵的东西。他把这样的深情与责任紧紧地压在心底,永远镌刻在心中最宝贵的地方,而将自己变为坚不可摧的北关城墙,守护在那颗他心爱的明珠身前。
傅行州手中施压,将剑刃紧紧地压住,目光夹杂着寒锋,直视进萧临彻的眼中:“你不诧异我为什么会来到兖州城下吗?你明明在锁游关布了兵,把羯人主力放在了那里,就是为了给兖州再布设一道防线。事到如今,瑞王殿下,你可知道珈乌到哪里去了?”
萧临彻咬牙用力,手中却已使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他顾不上多说别的,只得从牙缝中挤出一句:“他不会跑的,锁游关没有那么好过的……傅总督,你手里根本就没有多少人!”
“杀你能用得了多少人呢?”傅行州手中力气不减,冷淡地说,“你自陪都逃出来,却又在兖州心灰意冷,抗旨忤逆。做过阶下囚,也曾位极人臣,可折腾了这么大一圈,却仍是最初的乱臣贼子,心中不怨吗?”
萧临彻恨得脸色都变了,见长枪直朝着面门压下来,逼到极点却忽然卸力抽刀,把兵刃夺了出来。就在这一刹那间,他趁着这个机会反手出刺,直向着傅行州咽喉而去,却见对侧身形一闪,手中刀顿时偏了,只得重重地砍在他右肩的铠甲上,震得虎口酸麻,毫无知觉。
“傅长韫,我知道你想抓我领功,但是你做不到!想要我的性命,你还不配!”萧临彻气喘吁吁再次提刀相迎。在两刃兵器格在一起的刹那间,他似是往远处看了看,不知道见了什么,忽而凑近了说话。
“我知道,国公府的旧案查的差不多了。那你也应当也听说了,我在你们傅家留下了一个内奸,如果没有这个人,我不可能拿到北关的情报。十年过去了,你和傅行川可找到此人是谁了吗?”
傅行州眉目冷然,在啷然的交戈声中说:“逝者已逝,大哥不追究,我也不会过问。”
“西北侯真是好胸襟,连被枕边人刺一刀都不会心生记恨,”萧临彻一笑道,“那你想好如何与阎凛川交代此事了吗?你们傅家的人出卖了衡国公,怎知他不会记恨你,记恨你大哥呢?都是枕边人,他心中有多少盘根错节,想必你比我清楚的多了。”
“并非人人都像你一样狭隘,”傅行州道,“我与大哥不计较,凛川便不会过问此事,这样的小事无需相问,他的心意我便很清楚。瑞王殿下多年来无人同心与共,自然不懂心心相印的好处。”
“哈……”萧临彻嗤笑了一声,反手一剑刺出,“人都是会变的,父皇年轻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般性格。高位蹉跎,金殿尤寒,你可知再过去几十年,人会变成什么样子。如今我若是败了,朝中便无人可以继位,只有他萧临徵。高处不胜寒啊,他若登上了那个位子,还会对你、对傅家如旧吗?”
傅行州手中长枪与他缠斗十数回合,找出破绽一枪挑出,两刃相击迸出嗡的一声剑鸣,冷冷地:“求而不得,痴心妄想,瑞王殿下是肖想那个位子想得走火入魔了,以己度人不成,便开始满口胡扯地发癔症。与其揣测来日,不如想想今日如何求得一条生路吧!”
两柄刀刃骤然相碰,再次爆发出一声巨响。就在这时,远处的似有兵马动地而来,隆隆的铁骑声带着大地震颤起来。有人从傅行州身侧策马疾驰,两道劲风随之而起,如同天上的阴云般笼罩着世间,一双巨锤从天而降。
傅行州余光瞄到了那片阴影,手中枪却悍然不动,死死的压制在萧临彻胸前,连头也没有偏一下。
然而巨锤当空,下一刻就要落下来,只见一柄秀丽的窄刃当空而出,格挡在傅行州肩头前几厘之处,将一双巨锤凌空截住。傅行州丝毫不为所动,见对面萧临彻抽刀脱身,拨辔紧追而上。
另一侧,雷晗铭双锤未收,仍抵在那纤薄的窄刃上,两人都迸出了杀意。雷晗铭道:“与师兄许州一别,又是许久不见了。”
黎越峥面色冷肃,甲上沾满了泥沙与焦土,将窄刃横在身前:“沙场上见倒是正好,是该了一了你我的恩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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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场彩蛋:
皇上:(拿着剧本)SECURITY!!SECURITY!!
作者菌:这里是古代,请不要使用其他语言谢谢。
瑞王:(拿着长剑)恋爱脑真的,我是去演打戏的吗我是去受罪的?我的CP在哪里?我的小亲亲在哪里?作者菌你出来!
陈知桐:?
傅行州:用恋爱的甜蜜打断对方魔法吟唱,这个小妙招你学会了吗?
阎止:???
谢谢阅读。
第163章 泾渭
两人说话之间,手下已过了无数招。细刃与铁锤锵然相碰,鸣出昂然的金玉之声,远远听去竟悠长悦耳。
雷晗铭狞然一笑,大喝一声,双锤使巨力铺天盖地地向对侧胸口袭去,如同阴云压顶,顿时逼到对侧眼前。黎越峥眉目峻然,反手握柄将刀尖抵在锤上,细刃立刻弯曲如月,像满弓似的蓄上了力。
他借着雷晗铭下压的力道,夹紧马腹向后倾身,紧接着向旁侧一闪躲开锤风,手中刀却稳稳地抵住,锋刃极快地划过锤面拖出一道长长的圆弧,几乎是擦着锤旁侧的铜钉溅起了一整圈火星,扑啦啦落在地上。
雷晗铭凌空下落的蛮力顿时被他泄去大半,双锤抡空,紧跟着也收了手。但他还不及在马上坐正回身,只见黎越峥的细刃杀到眼前,直奔着他的咽喉而来。细刃如银落九泉,在日光下闪出一道扑棱棱的寒光,几乎是在倏忽之间便抵上了他颈间的皮肤。
他想也不想,举锤便挡,一心一意都在打开这刃上。在抬手相迎的片刻之间,他无暇顾及身侧要害,只眼见着那剑刃像长了眼似的,在被格挡开来的前一刻,从他颈上飞快地擦过,留下一道浅淡的血痕,而后噗呲一声刺穿了他肩上的铠甲,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雷晗铭吃痛后退,任凭血流得满肩都是,一只手捏着缰绳,将双锤拎在身侧,笑道:“大开大合,倒是师兄一贯的路数。我们多年不曾交手了,你的剑法真的一点也没变。”
黎越峥冷冷地说:“既是师兄,那我今日须杀了你,好替恩师报仇。”
细刃与重锤再度相抗,两人身跨战马发出长嘶,在双刃交锋之间扬起无数的尘沙。
雷晗铭手中的锤虽重,但他身挟巨力,挥舞起来却显得异常轻灵。黎越峥手中刃细窄而纤薄,此时游龙一般地擎在手中,在重锤下落的间隙中闪动辗转,直指要害,竟也灵巧得几乎看不见影子,黄沙群起之下,一时只有清脆的相碰之声。
铛铛铛刀尖点着锤面剧烈地碰撞在一起,呲啦啦擦出一道火花,二人手中顿时都是一片麻涨。角力相搏,以命相抵,无人能够撤手。
雷晗铭在这一片金鸣之声中看向他的眼睛:“这么多年过去了,师兄何苦紧追往事不放。你叫他一声师父,我还要多叫他一声义父,但是那又有什么所谓,他的脖子和那么多人一样,脆的很,也是一扭就断的。”
黎越峥猛地收刃回刺,剑尖点在他的护腕上,又被铁锤挑开,怒声道:“他收养你,抚育你,只因为黎鸿渐遍寻名师教我剑法,才带着你来到了黎家。但是你呢,为了投靠黎鸿渐,拿他的项上人头去做自己的进身之阶,他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那又如何?技不如人,便要甘当阶下囚,这是我从小听他说过最多的话,也为此挨过最多的打,用到他身上又错在何处了?他怎么从来不打你呢!”雷晗铭锤风如电,抵挡住了细刃几次迎面穿刺,借着间隙猛然侵袭下来。
他道:“抚育之情又如何,也不是我求着他把我捡回去的,哪样苦工我没给他干过。我出身平民,难以入仕,他给不了我想要的东西。如果没有黎鸿渐,我能走到如今这一步吗?!”
两人手中一刻未停,就如同当年黎家重叠绿荫之下,相互拆招论剑的两个孩童。
做师兄的孩子自幼被带离双亲身侧,在族中黑暗幽深的祠堂里,日复一日地念着圣贤书长大。直到四五岁有了师弟,才得到了幼时唯一的玩伴。他会在族中大祭上偷偷把饴糖塞进怀里,与师弟肩并着肩坐在台阶上,任凭清凉的夏风拂过鼻尖,无忧无虑地分享着这一点甜蜜。
但少时的这一丝情谊也如夏风倏忽而散,等到回首再相看,早已面目全非了。
“哪一步?做阶下囚吗!”黎越峥持剑格住他,“黎鸿渐门楣已倒,京中如今没有黎家的立足之地。你转而投靠瑞王,不更是死路一条吗!”
“他一死,你的家仇倒是报了,”雷晗铭大笑起来,“师兄,我们做武将的,手中权柄与利益自何而来,投什么人才能飞黄腾达,看起来师兄比我想得清楚。这个问题我问过傅行州,我倒好奇你会怎么说?”
黎越峥的刀被重锤紧紧地压着。他手中半步不退,用力握住刀柄一寸寸地别过去,在抽刃卸力的刹那之间,忽的出手如电刺向雷晗铭的双眼,寒声说:“我不与禽兽论道。”
雷晗铭猝不及防之下勒住马缰,向后一倾勉强躲过,刀刃的寒锋几乎贴着他的眼皮扫过去。但他还来不及坐起来,只听耳边轰然数声巨响,一阵碎石落雨似的当头砸下来。
数枚炮火接续不断地砸在兖州的城墙上,彻底将古旧的城门炸开,斑驳的铁门轰然倒地,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西北军如潮水一般涌进城中,杀声动土震天,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
“大捷!大捷!”
城门内外一片焦土,炮声犹在,却连交戈之声也渐渐地停了。雷晗铭不由回头去看,却在这刹那间寒锋已至颈侧,黎越峥的刀尖毫不犹豫地挑穿了他的皮肉。他惊醒过来,骤然拧身,只听耳畔一声刀剑相碰的巨响,一团耀目的白光自他眼前掠过,晃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萧临彻提剑奋力一击,勉强将黎越峥的刀隔开,再不敢接第二下,转身拨辔便走,怒喝道:“快撤!”
裴应麟领着一众亲兵殿后,话音未落,一阵箭雨立刻从侧袭来,再看时几人都已走远了。黎越峥把缰绳捏在手里,重重地喘了口气,听见身后马蹄声响,是傅行州回来了。
他同样一身灰泥,金色的枪尖挂满了血污,铠甲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更不知道其上布满了多少裂痕。
黎越峥拍他肩膀道:“好小子,打得漂亮。”
“是黎叔指点的好,”傅行州收起长枪挂在马背上,松下马缰慢慢向兖州城内走去,“他们丢了兖州,只能往锁游关逃,大哥已设伏抓人,只待将他两人擒获。如今只有珈乌神出鬼没,他麾下还有一支羯人主力,尚不知在何处。”
“不必担心,”黎越峥道,“北关之外,没有什么能逃得过你大哥的眼睛。”
他说着却停下步子,顶着烈日向南遥遥望去。他眼中只见一片丘陵,那是离京中最近的地方,让他不由得怀恋地一望再望。他怀中藏着一缕萧翊清的头发,是当日离京时趁熟睡剪下的,放在最贴近心口的位置,只觉得胸中总是温热的。
他想,自己数日前便写了家信寄回京城,此时杳无音信,却不知到了何处。
日光舒朗地落下来,照在平王府静美的池塘上,清风拂面荷香阵阵。
萧翊清在正屋外的抱厦里坐着,手里拿着一封信,不知是不是又睡去了。释舟从回廊下轻轻地走来,把端着药的托盘放在小几上,便见萧翊清睁了眼看向他。
他如今一口汤药都喝不下去,厉成峰便做了小药丸给他压在舌下,以期能有一点效用。这药丸释舟捏制时曾偷偷尝过一丸,苦涩异常,他当场就喷出去了。他遭贼似的跳起来,拿水漱了三遍口,大着舌头又拿起方子再三揣摩。
如今这方子上全是镇痛的药物,半月之前祛毒益气的几味药材已全都撤下去了。释舟看了半天,才又坐回小凳子上捏药丸,心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安定下来了。他见萧翊清终日神色沉静,却不敢去想象他身上正经历着些什么。
他服侍着萧翊清如常一般地服了药,收起托盘时神色又有些犹豫,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药很苦,殿下要不要吃一块糖?”
萧翊清看着他笑了笑:“不必了,多谢你。”
释舟脚步轻轻地退出去了。苦药醒人,萧翊清一时去了困意,看向手中的家信。这封信他已经反复地读了很多次,连笔划都开始记得清楚。他并没有把信展开,而是珍重地拿在手里,轻轻摩挲着。
黎越峥的信写了厚厚的一大沓,没有一个字提及北关的战事,只是语气轻快地向他讲着一路上的趣事。所经州府的美景,轮值换防的琐事,还有北关天际线上格外壮美绚丽的朝霞与晚霞。
有些笔画工工整整,有些笔画像飞似的潦草,他不禁能想象黎越峥跨在马背上,嘴里叼着笔杆子,双手去展信的样子。信里的话叙了又叙,像是写不够似的,只是万事都有终了,黎越峥在末尾同他说:北关之外天高地阔,盛景如旧。但愿得逢佳年好时,你我携手天涯,共赏花开月明。
他随信寄来了一枚换下来的护心镜。这镜子萧翊清曾细心擦拭过,也亲手为黎越峥佩戴过。如今拿在手里,像是还带着爱人的体温。萧翊清把这镜子死死地压在心口上,像捧住了一件稀世珍宝一样,闭上眼睛深深地低下头去。
不知过了多久,连日头也微微西斜了。他听见外面传来一片铿锵有力的脚步声,绕过回廊向院中走来。孙可用整装带甲,身侧跟着平王府的卫队,拱手道:“王爷。”
萧翊清端坐在椅子上,护心镜被他收在袖中,无人能看得到。他掩唇停了片刻,声音如常道:“宫中如何了?”
孙可用说:“皇上动怒,命禁军围宫了。纪荥和霍白瑜都在禁军中安插了人手,两人也都在殿前,会力保世子安然无恙。”
萧翊清见他神色紧绷,已经紧张到了极点,抬手示意他上前些来,同他说道:“上殿翻案困难重重,凛川已经做了十足的准备,我相信他能够做得到。他让你守着王府,便是把身后交托到你手里。只有你的心定了,周围的人才能克服畏惧,王府也才能守得住,明白吗?”
“是!”孙可用肃容拱手道,“末将受教了!”
萧翊清没有再嘱咐其他的话。他直身坐在椅子上,侧头望向不远处金色的帝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