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泓眉毛一竖,刚要说话,阎止在一旁忽道:“先别着急。”
“怎么?”林泓问。
阎止看着他:“宋家押着人,这个时候往林中走不太正常。密林幽暗,易进难出,最多你我带一队人进去。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还有人能去报信。”
林泓板着一张脸,眼睛越过车帘,盯着山中:“你未免太谨慎了。这里是京城近郊,即便是要出事,我倒要看看他能做什么。”
“林文境,”阎止劝道,“太子既然能设计着将傅长韫支走,庄中便不会没有安排。事到临头,不要这样自负。”
林泓偏头看了看他,向士兵道:“留一队人在山下等候,其余的人跟着上去。”
阎止见劝阻不住,也不再多说什么,收了声坐回位子上。两侧风景越发秀美,山中陡峭,一行人上了山,跟着追入林中。
此时夜色已深,天色又暗,密林中模模糊糊的。宋家的马车绕着林子转了几圈,然后便像是跑累了似的,行至一处开阔地,在正中心慢悠悠地停了下来。
夜色漆黑,林中偶尔有风声响动。几架马车都停住,一前一后地僵持着。林泓不再多等,伸手挑开帘子,先一步跳下车去。
对面车上,宋庄的管家也慢悠悠地走下来。这人年纪四十开外,身量高挑,却看着有点瘦弱。借着月光看不清脸上,只是隐约见得蜡黄蜡黄的。
他站定向林泓打量一圈,才道:“辛苦几位跟了一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泓从腰间抽出令牌,在他眼前一晃:“许州县令疑是暗中转移人证,就藏在你宋家。我来拿人。”
“原来是瞻平侯府的林大人,”管家不紧不慢道,“大人无缘无故拦下我防卫司的车,有何凭据。”
林泓听他此言,便是要拿防卫司来压他了。他上前半步,冷冷道:“让开!查就是查,有证据也轮不到给你看。”
管家闻言却笑起来,抄起手道:“早听人说,林大人出身勋贵世家,为人傲慢自负。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林泓听着只觉得古怪,侧头去看这宋庄管家。却见他不知何时走到阎止面前,神情似笑非笑。
“只是林大人是不是过于轻信同伴了?他说什么,林大人就做什么。你这么相信他,是因为你们相识于微……还是林大人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林泓一滞。阎止却神情冰冷,突然开口道:“你不是宋庄的管家,你是什么人?”
那管家轻声笑起来,回过头来赫然是一双熟悉的绿眼睛,再开口时音调也变了:“小殿下,好久不见啊。”
这声音正是珈乌。阎止如坠冰窖,心中无比震惊。自北关后,珈乌的相貌音调曾时常在他的噩梦纠缠不散,此时听来背上仍有寒意。
他向来以为西北军中守卫森严,将珈乌暂押在其中应当不成问题。但他实在没想到,珈乌竟能从中溜走,还一路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京城,混进宋维的庄子里。
但阎止还来不及细想,只听宋庄马车中咚的一声,一具尸体从中掉出来。
这人正是宋庄原本的管家,圆圆胖胖像个矮冬瓜。他脖子上插着一支竹箭,血流得衣裳前襟猩红一片,显然是刚死没多久。
阎止搭上袖箭瞄准了珈乌,银色的箭头正指在他眉心上:“你是怎么出来的?”
珈乌却丝毫不以为意,走近几步道:“小殿下,西北侯不在,军中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牢靠。”
他说罢,却饶有兴趣地打量起林泓,扯闲篇一样地说道:“上次跟着你的傅家小将军呢?他怎么让你自己出来了。这位林大人看起来,可没有他那么可靠。”
林泓心里像是被什么挠了一把,让他觉得又难堪又苦涩。自己不堪出口的心思,被人轻描淡写地拎出来公之于众,一时让他恼恨不已。
“胡言乱语,哪儿来的羯人!”他拔剑便要上前,却被阎止一把扣住手腕。
“林文境!不要相信这种哄孩子的把戏。”阎止在他耳畔低声道,“你冷静点,好好看一看周围。”
林泓抬头望去,四面的山头黑漆漆的,早已围满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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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点睡,六点起,眼睛瞪得像铜铃*(())*
……似乎也不是这个铃
第37章 狡兔
傅行州从驿馆出了门,一面向兵部走,一面立刻着人通知傅行川。
他到兵部大门,传信的亲卫却先一步赶回来,翻身下了马:“将军,傅帅在宫中,小黄门说一时半会是出不来了。”
“怎么回事?”傅行州道。
“太子召集众臣商议羯人议和的事情,特意请了傅帅,”亲卫道,“黄门说,金殿上清早闭门,连午膳也没有传过。按这个情况看,不到深夜是说不完的。”
傅行州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来,看向兵部门楣上漆黑的牌匾。
匾额古朴,上头的题字银钩铁画,遒劲有力,看起来颇为震慑。但是这匾窝在廊下,常年不经风吹日晒,不过徒有其表而已。
傅行州默默地看着,心里却想,今日之后,自己恐怕无法再进这道门了。
他将佩剑往腰中一别,径自走上前去:“你们在这儿等着,听见什么也别进去。”
此时已过了掌灯时分,天色已暗,兵部院中到处都是静静的。
办公的官员早就回去了,两侧的房舍空空如也,只有远处值班的一间小屋亮着灯。院中大片大片尽是漆黑,再想平日里战事杀伐皆由此出,夜色下不免有些望而生寒。
傅行州不多停留,穿过几座回廊,直奔着史檬办事的公堂而去。公堂外,两扉朱红的大门虚掩着,里面灯光明明暗暗,映出屋中的虚影。
傅行州走上前去,伸手在门上停了片刻,随即用力推开了。
史檬坐在公堂正中,两侧坐满了兵部的高位官员,此时一齐向他看过来,显然早有准备。傅行州站在门口,大致向人群中扫了一圈,马诘并不在其中。
史檬看上去并不意外。他头上纱帽轻晃,开口道:“部里今日已经点省,不再对外。傅小将军此时前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傅行州走进屋去,站在堂下:“史大人等我许久,何必明知故问呢。”
史檬笑了笑,摇头道:“傅小将军说笑了,本官不明白你的意思。”
“那我直说。”傅行州神情冷沉,几步上前站在史檬对面,“西北军有要事,我要提审杜靖达。”
史檬仰头盯着他:“傅长韫,你怕是记错了。杜靖达无令不可提审,你想找人先去东宫吧。”
“大人别装糊涂。”傅行州硬声道:“我若走了,杜靖达还有命在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史檬霍然起身,“告我兵部行冤狱吗?”
“难道不是吗?”傅行州道,“皇上要让杜靖达亲口认罪,但时至今日却未有收获。这案子迟迟结不了,宋维告不倒他,太子殿下不着急吗?”
“放肆!”史檬沉下脸,怒声道:“你这话是诽谤太子。再说下去,在场的这些人都参你一本大不敬。”
“可以,各位尽管去参。”傅行州满面悍气,解下腰间佩剑,信手铛的一声扔在史檬面前的桌上,“敬不敬的也不再这一时。只是今天,我见不到杜靖达,谁也别想离开兵部。”
“傅行州!”史檬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喝道:“六部是朝廷重地,难道容你在此胡闹不成?”说罢,他向外喊道:“来人”
窗外响起的声音,很快堵在窗下,密密麻麻地围成一片。傅行州向外望去,隐约可见院中闪烁的星火。
而屋里的人如同泥塑木雕,眼观鼻鼻观口,坐在两侧充耳不闻。不甚明亮的烛光在墙壁上晃了几晃,将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更像是肃穆的寺院。
“史大人应该早点喊人。”傅行州冷冷道。他手中剑已出鞘,剑尖映着烛火的寒光,直指史檬喉间。
史檬瞪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他。傅行州对着他审视了片刻,却嗤笑一声,将剑刃转得横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下巴:“史大人心虚什么。放了人又不是你的过错,无非是我逼你的”
“你这么怕我见杜靖达,是担心让我进去了,太子不会放过你。”傅行州笑道,“但今日已然如此,史大人,你自己选一条路吧。”
郊外月色晦暗。林中树木重荫,遮天蔽日的盖在上空,完全遮住了稀薄的月光。上弦月下,四周围没有一点光亮。
密林深处,厮杀声渐渐弱下去,但隐约还能听见兵器相碰的声音。林泓带来的人明显不敌,此时被赶着缩到了开阔地的正中间。
开阔地外,数十把弓弩黑压压地堵着。铁灰色的剑尖暗淡无光,瞄准了正中的两人。
珈乌仍顶着那张蜡黄的脸,一双绿眼睛却幽然发亮。他将林泓从人群中缠斗出来,逼到旁侧。两人身手悬殊,来往几招便分出了差距。
林泓心中愤恨交加,那一点不愿言说的心思被激得愈演愈烈。两人顷刻便交手数十招。他眼见不敌,心下更是焦躁,便招招都用上大开大合的攻势,也顾不得防守,劈剑向珈乌砍去。
珈乌抬手抗下他的攻势。他力气极大,两柄上好的兵器格在一起,迸出火花,林泓的剑竟压不下去。
他抬起眼,却珈乌对自己笑了笑,随即手中一撤。林泓失去重心,身形踉跄,不由向前扑伏过去。就在此时,珈乌身形飘忽如魅,极快地窜到林泓背后,提剑向着他后心刺去。
“小心!”
他剑势未到,只听一声轻响,剑刃与长刀磕在一起。那长刀轻轻别过一个角度,而后猛然一挥,啪得一声将珈乌的剑高高挑开。
阎止一手扶过林泓,举刀向前。
长刀本是重兵器,到了阎止手中却又轻又快,迅捷如练,向着珈乌的喉间和前胸缠去。珈乌偷袭不成,身形出势都在下风,被他如此一压也倒退了几步,在不远处停了手。
“到底是小殿下身手好,”珈乌一手握剑,盯着阎止笑道。
“别听他废话,”林泓喘着粗气,拉过阎止道,“你赶紧带人下山,去找傅长韫。其他的事儿回去再说,快走。”
“现在走不了了。”阎止也是呼吸急促,却冷然盯着不远处,“周围全都封住了,我们剩下的人不够闯出去。”
“那怎么办?”林泓转过头问他。
阎止还来不及答话,珈乌的剑势已经先一步攻来。两人手下兵戈相错,招招向着对方的死穴而去,刀刃在燥热的空气里不断碰撞,声音清脆而激烈。
珈乌身影如魅,却仍是游刃有余。他迎上阎止的刀刃,奋力别住,却趁着这个档口抬头问道:“小殿下,西北侯身上的毒,解了吗?”
阎止一愣,手下微抬了半分,登时被珈乌从中撬起,挥剑重重地一击。阎止虎口发麻,耳边被震得几乎失聪,却见珈乌紧跟着缀上前来,直刺自己眉心。
他毫不犹豫,耳旁纷乱充耳不闻,对着珈乌提刀便迎。两柄白刃僵了片刻,而后一起撤力,一方抄底,一方凌空,刺向对方要害。
“什么意思?”阎止道,“傅行川到底有没有中毒?”
“我何必要骗你。”珈乌道,“解药就在我手里。小殿下要,我就给你。”
“你省省吧,二殿下难不成大发善心,是来给我送药的?”阎止眯起眼睛:“你拿着这个借口混进北关,还想让我被你骗两次?”
“别不信我。”珈乌避开他的刀刃,反手架住。他看进阎止的眼睛里,轻声道:“西北侯要是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和傅行州交代?”
阎止手下一滞,珈乌却骤然向后抽身,手中长刀如飞,在他肩上重重砍了一刀。
凉意漫过肩头,血腥如注,阎止不由得倒退几步,只觉得眼前发花。他听半空中似有什么呼啸而过,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却听一声呼哨由远而近。
“得手了,”有人道,“走吧。”
阎止定一定神,却见珈乌退到几步之外,手中长剑入鞘。他身旁的羯人也跟着退去,霎时隐没在对面的丛林里
“小殿下,后会有期。”珈乌笑着朝他一点头,随即消失不见了。
林中顿时安静了下来,树叶在粘稠的晚风中轻晃了几下,很快便消弭无声。周围全是尸体,阎止一刀拄在地上,这才后知后觉地闻见,林子里全是血腥味。
其余的士兵在远处缓慢地打扫着。林泓从一旁匆匆跑来,一眼便看见了他肩上汩汩流血。他赶紧扯下几条衣襟给阎止摁上,暂时把血止住。
“你这是怎么回事?”林泓边包边问他。
“没什么大事。”阎止也没有回头去看。他对着漆黑的林间愣了片刻,却低声道:“珈乌藏在宋家的庄子里……那原本关着的人到哪儿去了。”
林泓还没说话,几人身后却亮起火光来,一队人穿过密林,正想他们走来。远远的听声音,大约有几十人。
林泓抻头看了看,便弯腰把阎止扶起来,在他耳旁道:“是侯府的人,一会儿你别说话,跟着我就行。”
阎止点头,起身时众人已经走进林中来。打头这人年纪五十开外,身量中等,一身暗色绸缎长袍衬得富贵而有气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