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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鸣珂 陆堂 5444 2026-07-25 10:09

  他说着,倾身想要把阎止抱起来。他伸手拢在阎止的右侧胁下,轻轻一揽,却觉得手掌被什么尖利地刺了一下,似乎是一根银针。

  这针不碰便罢,动一下则连着筋脉剧痛起来。阎止疼得蜷起了身子,脖颈上青筋凸起,眼泪不受控制地落了下来。他出不得声,摸索着抓过傅行州的手臂,埋下脸靠了上去。

  傅行州的手背上沾着泪水。他双手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从旁边扯过一张毯子把阎止裹了起来,小心地往怀中一抱,走出门去。

  阎止脸颊上都是眼泪,喉间偶尔露出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他趴在傅行州肩上,用额头顶着傅行州肩头突出的骨骼,试图给自己找回一点知觉。

  “别怕。”傅行州伸手扶在他头后,将他完全环在怀里,走入苍茫的夜色,“走了,我们回家去。”

  长街上更鼓响起,轻敲四下,一队宫人从长街上缓缓而过。报时的小内监嗓音明亮婉转,此时有意拖长了些调子,在宫门外的广场上传开。

  时辰过了三更,长夜将尽,天边隐隐地亮起来。不甚明亮的金色从叠叠的云层间蔓延开,不多一会儿,四下转亮,金殿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

  宫门外,官员们一队队地站着,等着开门上朝。此时殿前广场上鼓声传过两遍,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把门的内监姓陈,五十多岁,背上微有些佝偻。他望了一眼禁中重重的围栏,掂了掂手里的钥匙,心里估摸着到时候了。

  他刚要起身,却听官员队末传来一阵骚乱声。这内监走到廊下抻头去看,只见一架马车匆匆而来,在长街尽头被卫兵拦下了。

  时长聿打头从马车里出来。他上前几步,将自己的官牒向前一递,神色里带着焦急:“扈州巡抚时长聿,有要事请求觐见。”

  那卫兵接过扫了扫,便冷冰冰地还了回去:“今日是大朝会,地方官吏无诏不得上殿。时大人没有特许的话,还是请回吧。”

  “烦请入内通传。”时长聿坚持道,“我确有要事,急求请见,劳烦您帮我传一句话。”

  那卫兵神色冷淡,垂手摁在腰间剑上,公事公办道:“时大人,宫门眼看就要开了,现在去请批示怎么说也来不及。您若是确有急事,今日朝会后再请旨吧。”

  在他身后,窦屏山也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落了地,手还搭在车辕上,转头望见金殿时,却不由得怔住了。窦屏山自小长在许州,之前去过最大的地方不过是巡抚衙门,后来任了主簿,也从未想过还能有上京的一天。

  朝阳升起,他盯着那座阳光下金碧辉煌的宫殿,心里虚飘飘地想,人人所说的至高无上,便是这样的吗?

  他发愣片刻便回过神来,几步赶到时长聿身边。他见那卫兵已经不再开口,板正着脸按剑站在一旁,便向时长聿问道:“怎么了时大人?是不让进吗?”

  时长聿短促的叹了口气,拍拍他肩道:“我再想想办法。”

  宫门前,陈内监站在廊下看得一清二楚。他瞄了瞄屋里的滴漏,距离开门还有小半刻,便将钥匙向袖中一收,走上前去。

  “两位有什么事?”他在宫里久了,开口说话语调平缓,却一点也不显得慢,“今日朝会,殿前不可久留。两位要是再不走,在下就要请人了。”

  这一番话不算尖刻,却盛气凌人的很。他原想着就此把两人打发回去,却见右侧那年轻些的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是我们唐突了,大人见谅。在下窦屏山,是许州县衙主簿。许州出了民乱,迫在眉睫,特来求一个示下。”

  清晨时分,宫门外空旷安静。因此窦屏山刚刚的几句话,在长街上传得清清楚楚。

  京城之中根脉庞杂,能有资格上殿的京官,官阶没有低于从四品的。相比之下,窦屏山的官职实在是过于低微,不少官员听到此节,便露出点鄙夷的神色,看笑话似的不再关心了。

  陈内监守着宫门几十年,迎来送往见得太多。他无心揣度窦屏山是什么打算,神情不变,平平问道:“窦主簿到底有什么事?”

  时长聿刚要开口,窦屏山却拉了一把他的胳膊,阻止了他。年轻人神色郑重,却道:“大人请见,许州事关重大,只能觐见。我从许州一路来,进了京便遭人关押。如非面圣,此事我万不敢告知于旁人!”

  他话音落地,长街上死寂下去,众人都不约而同的收了声音。只听见宫门深处,传令开门的卫兵缓缓走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似是踏在人的神经上。

  宋维混在队里,听到此处终于转过脸。他看见长街尽头,一个身量高大的年轻人拱手而立,肃容看着面前的大内监。他悄悄地回了身,望向不远处东宫的方向。眼见早朝将近,太子的车辕却迟迟没有到。

  看着不远处那一道朱门,不知是为什么,宋维心里忽然惶恐起来。明明是初升的朝阳,他却莫名看出一点日薄西山的惨淡。

  另一侧,陈内监审视地看着窦屏山,却道:“窦主簿官居九品,素来没有上殿的资格。你若是非要进去,便向皇上递红状吧。”

  时长聿闻言,心中跟着一跳。所谓递红状,便是越过上级直接告御状的意思。只要身有官品,不论官阶,递了状皇上必得接见。但由于这么做本身冒有极大的风险,因此本朝数年之间,几乎没有人这样做过。

  “好。”窦屏山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我递。”

  “窦主簿可要想好了。”陈内监打量着这年轻人,少有的缓了口气道,“按照朝中的规矩,红状一递,不管告不告得赢都不能再做官。你所告之事,比得上自己的前途吗?”

  示意开门的鼓声在宫墙内响起来,有如夏日阵阵惊雷,骤然而起。门前众臣此时却也顾不上入殿,一片绛红纷纷回过头,望着这个不自量力的主簿。

  窦屏山有如不见。他向前一拱手,只坚决道:“为民请愿,在所不辞。官得以天下养,自应尽护民之责。两者相较,我如何能与百姓比?”

  陈内监听了,双手交握在袖子里,眉头微微耸动。但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向一旁的卫兵招了招手:“带他进去。”

  卫兵的铁戟拦在窦屏山身后,簇拥着他要向宫门走去。时长聿上前追了两步,又把他喊住了。

  窦屏山回过身,却见时长聿向自己拱起手,躬身道:“窦主簿,许州与傅家生死荣辱,全都托付在你身上。朝堂艰险,万望慎之又慎。”

  年轻的主簿站在冰冷的铁戟之中,寒光如凛,映照在他的身上。窦屏山却不见慌忙,圆圆的脸上还露出一丝笑意来。

  “时大人放心吧。”他轻松地笑起来,“不过,您要是什么时候见着了阎都尉,别忘了替我道个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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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里是一个简易且非常不正规的环甲膜穿刺术的使用,大家切勿切勿当做现实,更不要模仿喔~

  假期结束了(Д`)

  第41章 潮水

  阎止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仍是暗的。模糊的靛蓝色蒙在空中,窗下的竹叶摇晃着,只露出一抹暗淡的黑色剪影。

  屋里温度正好,没有室外的苦热。角落里放着一只硕大的冰碗,凉气正从中缓缓地散出来。

  他睁眼躺了一会儿,身上的疼痛便漫上来,让他疲惫得几乎支持不住。他刚想闭上眼睛,忽听见屋外有人说话,傅行州的声音模模糊糊地夹在其中,像是在跟人交代着什么。

  他们站得有些远,离屋门口还有好一段距离。阎止把头向屋外的方向侧了侧,却还是什么也听不清楚。

  但说话声很快便停了,一阵脚步声渐渐远去,听上去似乎有四五个人。没过多久,只听门扉开合的声音,傅行州轻轻地走进屋来。

  脚步声朝着内室而来。傅行州挑帘进了门,却见阎止已经醒了。他眼神模模糊糊地涣散着,却明显是在追着自己。

  傅行州心里又酸又凉,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他几步走过去在阎止床边坐下,俯身问道:“怎么醒了?”

  阎止摇了摇头,侧靠在枕头上短促地呼出口气。他眼神向窗外看了看,傅行州便知他刚刚是听到了。

  “吵着你了?”傅行州轻声道。他伸手将阎止身上的薄被展一展,又道:“我把你接到我父亲这儿来了,府里比驿馆安全。刚刚外面的是府里的大夫,他们治伤的手艺好……过一会就进来。”

  阎止对这些并不关心,只觉得傅行州有事瞒着自己。他神色不豫,直直地盯着傅行州,等着他的下半句话。

  傅行州见他如此,心知是隐瞒不得。他笑起来,倾过身缓声道:“天色不早了,今天还有大朝会,我得走了。”

  阎止皱起眉来,费力地喘了口气。他看着傅行州思忖片刻,右手向旁边挪了挪,食指抵在傅行州的掌心上划了一道。

  他手指发抖,带着一点冰凉。傅行州只觉得心上被人活活拧了一把,刺激得他甚至觉得晕眩。他现在就想把阎止从床上抓起来,卷成一团,嵌在自己的胸膛里。

  但他却低下头,将难捱的酸涩咬在舌尖的血腥气中,展开手掌让阎止继续写下去。

  阎止手下缓慢,一个字写的笔不成划,零零落落地散在他手里。但傅行州却看明白了,那是一个“衍”字。

  “太子……”傅行州低声道,他顿了片刻,又道,“你是想说,现在还没有到扳倒太子的时候,让我不要着急。”

  阎止眼睛一弯,轻轻点了点头。

  傅行州无言相对,他将阎止的手指用力地攥在手里:“好,我知道了。”

  屋外渐渐传来人声,几名大夫等在门外,轻声询问能否进屋来。傅家的亲卫在窗棂上敲了第三次,是示意傅行州该出发了。

  傅行州充耳不闻,毫不在乎屋外有多少人在催他。他将阎止的手攥得发白,从椅子上滑下来,矮身半跪在他的床边。

  阎止侧过头看着他,眼底晶莹而清亮。他轻轻弯了弯眼角,笑意不减,目光里却少见地带着一点闪烁着的轻柔。

  傅行州只觉得受不了。他粗重地呼了口气,向着阎止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抚在他的脸颊上。阎止与他双目相对,却一闭眼睛,侧头将脸埋进他手掌里。

  长夜晦暗,与卿何忍卒见?

  傅行州喉头耸动,手里却发起抖来。他只觉得一点潮湿在掌中渐渐蔓延开来,温热而柔软,延成一片,细细密密地落到他心里。

  “凛川,”他撑起身来,将唇碰在阎止的耳廓上,轻声道,“你要等着我……等我回来。”

  天色缓缓地亮起来,将天际染得绯红。朝阳柔和的金光落在大殿的黄色琉璃顶上,映出一片夺目耀眼的光辉。

  金殿上次第点起灯来,将整座殿宇照亮,一众官员分列两侧。

  经过刚刚窦屏山在宫门口那一闯,众臣都知道今天这殿上必然是太平不了,闹不好还要惹出大乱子。因而个个屏气凝神,垂眼不语,都等着有个人挑出由头来先开口。

  然而史檬却等不得。他昨晚连夜便进了宫,在金殿门口等了足足一晚上,还不知道宫门外发生的事。他见众人皆沉默不语,也不多想,便先一步出了列。

  “皇上,”史檬跪在殿中一叩到底,两侧乌纱战战,“昨夜兵部大牢遭人擅闯,臣身为尚书在京城竟阻拦不得、被人要挟,现向皇上请一个示下!”

  皇上听罢,神情里带了几分不快,皱眉问道:“闯者何人?你史尚书竟管不了吗?”

  “臣被人要挟,实在是不敢管!”史檬横眉倒竖,回身向右侧队伍中一指,怒道,“西北军傅行州,他为包庇杜靖达竟擅闯大牢,故意干扰兵部审讯。”

  史檬话音一落,众臣的目光齐齐地落在傅行州身上。而在队列之首,傅行川却犹闻惊雷。他昨晚一直被绊在宫中议事,今早回府匆匆换了身衣服,便又回到金殿上。

  除却窦屏山递状之外,傅行川对昨夜之事几乎一无所知。他回身又惊又疑地瞪着傅行州,直到同僚轻声示意他失仪了,才慢慢回过身去。

  傅行州却丝毫不以为意。他没有回应任何人,应声出了列,在旁边一声不吭地跪下了。

  “傅长韫,”皇上一手拄在膝盖上,低头问道,“史大人说的属实吗?”

  “史大人所言不假。臣鲁莽闯牢,错不可赦,甘心认罚。”傅行州认错认得利落,却偏头看向身边的史檬,“可史大人怎么不当众说说,自己做了什么?”

  “本官有什么可说的,”史檬道,“提审讯问进了大牢便免不了。他杜靖达何德何能,本官凭什么对他网开一面?”

  “好一个凭什么,亏得你说得出口。”傅行州冷冷道,“杜靖达一案另有冤情。你史大人擅用私刑,若我不去拦着,他还能有命在吗?”

  史檬刚要说话,却听皇上敲了敲桌子,轻轻瞥了他一眼。史檬心里抖抖地一战,立刻闭了嘴,低头不语了。

  殿上安静下来,皇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傅行州,像是要从他身上琢磨出点什么来。

  傅行州只管笔直地跪着,直到气氛彻底沉下来,才听皇上慢声问道:“你说杜靖达有冤情。他冤在何处啊?”

  傅行州微低着头,却扬声回道:“杜靖达原本无错,实无可辩。宋维向京中举状,其意全在诬告他,以此笼络京中权贵,换取包庇。”

  “笼络?”皇上眯起眼睛来,“为何事笼络?”

  傅行州脊背笔直,字字如铁:“宋维有一表亲为许州知府。边境战乱,许州爆发了流民。许州知府生怕闹大,便讨好京中欺上瞒下,试图镇压此事。”

  此言犹如油锅滚水,殿上登时乱起来,嘈嘈杂杂地扰成一片。皇上听了也绷不住脸色,挥手重重一拍桌子道:“胡言乱语!”

  “陇北风调雨顺,哪儿来的流民?”皇上怒得直呼其名,“傅行州,抓住珈乌的功劳是你哥哥的,你倚靠着家中的军功,胆敢藐视朝野吗?”

  傅行川心中散乱。他刚要出列,却见傅行州仰起头来,硬声道:“臣所言字字属实。今日殿外有人递红状,正是为了此事。您若不信,见一见这递状之人便能知道了!”

  皇上脸色冷硬,挥手向大内监一示意,很快便有人走上殿来。皇上眯着眼睛坐在龙椅上,只见一未及弱冠的年轻人疾步走来。

  他衣裳寒酸,身量倒高,一张带着稚气的圆脸紧紧绷着,在傅行州身后跪了,叩着头朗声道:“臣窦屏山,从九品许州主簿,参见皇上。”

  众臣已在宫门口见过他,因此都不怎么吃惊,只顾着眼观地面。皇上却微有诧异,倾过身问道:“是你要告红状?”

  “是臣要告。”窦屏山直起身来,面无惧色:“许州于半月前爆发流民,已不可控。但知府生怕惹出乱子,知会京中影响本年考绩,因此将此事强行镇压,不得外传。臣与两个同乡私自逃出许州,才能得以上京。”

  皇上不置可否,却上下打量着他,问道:“许州竟有此事?你有什么证据吗?”

  窦屏山闻言面带愧色:“回皇上,原本是有证据的,臣带了城中百姓的请愿书。但臣在宋维庄中被关押了半个月,早已遗失了。”

  “宋维?”皇上狐疑地看着他,问道,“你们三人进京,如何与宋维有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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