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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鸣珂 陆堂 4453 2026-07-27 03:26

  傅行州轻轻接过竹竿:“你拿什么都是较着劲儿用力,背都弯成弓了,还不够明显么。你坐下来,我给你看看。”

  月光如水,落在少年人白皙的后背上。

  一道鞭痕横亘在他的脊背上,旁边大大小小十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伤口上的痂结了又开,化了脓,正往外渗着水。

  阎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了。傅行州并不多问,只是利落地给他上了药,再仔细地包好了。

  “这药你拿着吧,好的会快一些。”傅行州道,“治伤祛疤都没的说,主要是能止疼。”

  “我不疼。”

  傅行州默然地望着他。

  少年人的后颈弯成一个倔强的弧度,在月色下显得脆弱而美丽。傅行州没有再劝,伸手将他的外袍披回肩上。

  船行至缓流处,便在荷花丛中漂了起来。此处花香浓郁醉人,和着微风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阎止背对着他理好衣袍,又在船头盘腿坐下。他从仓里翻出一壶酒来,拔了塞子递给傅行州。

  “你才多大就藏上酒了?”傅行州又惊异又好笑,他接过来闻了闻,灌了一口道,“我能喝,你只能看着。”

  阎止笑了笑,也不反驳。

  他缩了缩,抱着膝盖坐在船头,却问道:“北关战事去年一直吃紧。听闻西北侯回京述职了,你怎么到梅州来了呢?”

  傅行州听他通晓战事,微有诧异,却免不了又生起闷气来。

  “父亲和大哥去京城了,偏生把我留在这儿风花雪月,”傅行州摸着石块向江中扔去,“说什么我心不在此,去了京城也是添乱。可我又不是没上过战场,凭什么看不起我啊。”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十五州,”阎止坐在阴影里,缓声诵道。

  他道:“你有抱负虽好,只是京城局势动荡。傅家与衡国公府交好,如今国公府倒台,你大哥势必要在其中表一个态度。这件事情危险,不让你去是为了避免麻烦。”

  “你竟如此通晓政事?”傅行州疑惑地看着他,“一个戏班,怎么会有你这样毓秀的人物。你到底是谁?”

  他想要追问,阎止却站起身来,背对过他。

  “不说这个了,”阎止道,“今天七夕,南门外的灯最好,我们再不去就要晚了。”

  两人上岸的时候,南城门外的天灯刚刚开始放。长夜晦暗,月亮形状的纸灯在空中缓缓地升起来,身后伴着数不尽的烟火,像是一幅不甚真实的纯美画卷。

  众人惊喜地呼喊起来,傅行州两人一时也忘了心里的烦忧,手拉手挤进人群去,向着放灯的地方凑。

  两人眼看就要走到第一排,阎止却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傅行州的名字。徐俪山带着一队傅家亲卫穿梭在人群中。

  傅行州在人群里很是出挑,因而徐俪山只是寻了片刻,便带人向着他们所在的地方来了。

  “这是我在军中的兄弟,你也……”傅行州回头想要介绍,却见阎止向后退去,一直站在街边的阴影里。

  “怎么了?”傅行州追上前去。

  “我还是不见的好,别给你大哥找麻烦。”阎止推开他的手臂,“你走吧,后会有期。”

  傅行州站在灯火里,光明为他们分出一道黑白分明的界限,显得遥远而触不可及。

  阎止摇了摇头,又退了一步,发带却被窝棚一剐,鬓发完全散落了下来。傅行州却上前一步,从袖中拿出红绳,在他脑后松松地挽上:“后会有期,这可是你说的。”

  阎止没有拒绝,而是抬头注视着他,头一次叫了他的本名:“傅行州,七夕夜的红绸带,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傅行州手指停了一下,终于落在他的鬓发上:“你一身红衣,就像光一样夺目。它实在是衬你。”

  多年之后,又逢七夕。

  阎止刚刚获封客卿,在驿馆的院子里弹着琵琶。傅行州坐在他对面,手中白瓷盏里是加了冰的青梅酒,品之好不甘甜。

  眼前人的容貌与记忆中依稀重叠起来,傅行州一时失神,却见阎止先停了手,原是一曲终了了。

  阎止笑道:“傅将军,你可走神了。”

  傅行州心道,走神了也是在想你,这道理要找谁讲去?但他眨眨眼睛,把这话收了回去,问道:“阎老板,你先前可曾见过我吗?”

  阎止拢起怀里的凤颈琵琶,刚要说话,却见周之渊风风火火地冲进院来。

  “阎哥哥”少年人脸颊跑的通红,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天灯要点起来啦,咱们得快点走了,再不走可就迟!到!啦!”

  “走走走,”阎止只来得及放下琵琶,就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哭笑不得道,“车马都在门口备好了,你着的什么急?”

  傅行州起身要跟上,却见阎止朝他比了个回去的手势,远远地喊道:“进屋拿钱!”

  傅行州又好气又好笑,待收拾停当走到门口,却听见两人在马车里窃窃私语。他一时好奇,便示意亲卫不要出声,在帘外听起了壁角。

  “阎哥哥,你头上的红发带真好看啊,”周之渊问,“怎么之前从没见你戴过?”

  “今天七夕,自然要戴一点应景的。”阎止笑道,“黄昏不知意,当遇有缘人。”

  “有缘人是什么人?”

  傅行州微笑起来,挑开车帘坐下。他拦住还要追问的小孩,佯装威胁道:“你还去不去了?”

  周之渊轻轻啊了一声,不知是会意了还是没有,趴在窗边看街景去了。

  马车汇入熙攘的人群,与街上的千家万户一样,漫在这片平凡热闹的喜悦之中。

  这一年的七夕终于不再遗憾,只为肩并着肩,踏实满足地看一盏灯火升起。

  第45章 暗流

  许州地处版图的正中央,北接关外,西连陪都,往南五百余里全是康庄大道、直通京城,可谓交通之咽喉要害。

  但这么个重要的地方偏偏非常小。整个许州方圆不足百里,南北皆是荒原。这样一座小城要承担起维系北大关与京城的交通往来,显得有些不堪其重,如同洪流主干上泛起的一朵小小的浪花。

  此时未至清晨,天色灰蒙蒙的,一队流民正在城门外挨个登记,向内缓缓挪动着。几日之内,京城连着向许州下发了数道诏令。

  先是将许州知府痛快地革了职,而后便要求尽快招抚安置流民,不生事端,限一月内拿出结果来。许州上下如同着了火一般,不合眼地转起来。可饶是如此,境况依然没什么好转,甚至还有愈演愈烈的意思。

  城门外,一队骑兵由远而近,绕过流民挤到了最前面。困倦的士兵抹一把眼睛,刚想问怎么回事,只见一封文牒递到眼前来。

  “兵部押送,放行。”

  士兵还未看清文牒上姓甚名谁,领头那人不耐烦了,将手一收便要进城。

  那士兵抬头见队伍中间簇拥着一个红衣人,高鼻深眼、神情张扬,便想起之前传言京城有羯人流窜的小道消息,登时惊醒过来,喝问道:“什么人!”

  “这不是你该问的,”领头押送那人显然不愿多说,“诏令文牒一应具在,尽快放行才是。”

  士兵仍有犹疑,却见中间的红衣人侧头和身边说了几句,那同样高鼻深眼的副将便上前来,伸手将一枚令牌亮在他眼前。

  令牌是新鲜物件,上面的纹样士兵却认得,他在羯人的战旗上见过不知多少次。这纹样又镶着金色,红衣人想必也不是平常人物了。

  士兵震惊有余,心中怒火顿起,手中长矛一竖,脱口而出道:“尔等羯人,如何能到此处!”

  此言一出,流民队伍中隐约议论起来。

  红衣人的副将却不为所动,幽绿的眼珠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两国要事,借贵宝地一用。你们皇帝都要给我们三分薄面,你有什么资格盘问?”

  这话很是跋扈,有如火上浇油,流民明显爆发出一阵愤怒的骚乱。领头押送那人眼见情形不对,提缰撇开那多事的士兵,见城门已开,拉上队伍赶紧远离这是非之地。

  红衣人拥在人群中间,刚刚走到城门洞下,他身后忽然喧哗起来。

  数里之外,西北军军旗飘展,向着许州徐徐而行。

  傅行州勒住缰绳,看向远方朦胧的城郭。这时候阴着天,丘陵上雾蒙蒙一片,接天连地,白茫茫的。远处的许州只有个灰色的轮廓,看不清楚。

  阎止策马跟在他旁边,身上是一色浅灰并薄蓝的官服,衬得他身形样貌格外出挑。他左肩上戴了一个兔皮护肩,正固定在刀口处,将里外都护得严实。

  兔皮软和又结实,夏天用也不闷热,是傅老将军特意找人给他做的。

  那日他跟着傅行州前去家宴,之后不多久傅老将军便差人送来了这个。阎止里外翻着知道是上好的料子,向傅行州道:“一点小伤,还让老将军费心了。”

  傅行州把护肩帮他带上,尺寸妥帖,掩在外袍下看不出来。他瞧着满意,不置可否道:“给你就收着吧,难得有小辈让他喜欢。”

  阎止回过神来,见傅行州仍眺着许州。他们此行不止是要平了流民的乱,更是要盯着珈乌不得兴风作浪,踏踏实实地把和谈谈完。

  然而多方都在这兵家必争的咽喉之地凑齐了,事情想来不会简单。

  阎止问:“许州不大,驻地有限,你打算带多少人进去?”

  傅行州权衡了一路,心中已有定数:“城中和谈,不宜带太多军队,百人随行即可。”

  两人走在前面,与其他人拉开一段距离。阎止看着大军在城外准备扎寨,又道:“这次和谈选在许州,你也觉得别有用意?”

  “许州四通八达,开阔之地,并不利于抓捕猎物,”傅行州道,“好在珈乌一行是秘密进城,不然又不知道要挑起多少争端。”

  原野清风平旷,吹得人鬓发飘扬,发梢在空中碰到一起。

  阎止一拂鬓发道:“和谈不过是个幌子,各方都在借这件事较劲罢了,珈乌也不是傻子。不过话说到这了,负责议和的官员什么时候能到?”

  “还要过些日子,”傅行州道,“太子一时半会选不出自己的人来,且要和瞻平侯耗一耗。我预想或许要到流民都安定下来,能开始就不错了。”

  两人说着,忽听来报说许州外动起手来了。

  “我们还没进城呢,这就开始了,”傅行州拨马即走,“走吧阎大人,你且猜猜,是谁迫不及待地要点这第一把火。”

  两人赶到的时候,争端已经平息了。

  城门外正中央横着一具男尸,胸口中箭,身下的血还未凝上,显然是刚刚出的事。惊惶的流民由许州的士兵挡在一旁,城门口只留那一队黑衣骑兵。

  打头的红衣人正出挑,望见两人匆匆而来,脸上挂起一丝笑意。

  阎止远远便见珈乌一身红衣,满面招摇,心里已经猜出了七八分。因此故意不做理会,下马便问:“怎么回事?”

  “哎呀傅将军,您二位可来了。”领头押送的士兵好似看见了救星,赶紧把他们拉到旁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

  他压低声音道:“原本一路上都很顺利,没想到许州士兵不知内情,非要盘问身份。卑职还没来得及解释,珈乌的副将就把话挑明了。这些流民原本就对羯人恨的不得了,听见哪儿还咽的下这口气,朝着羯人二皇子就去了,你看……”

  阎止回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谁动的手?”

  “羯人二皇子的副将。”领头微抬下巴示意,正是给士兵亮令牌的那一位。

  傅行州听罢原委。意图伤人在前,故意杀人在后,孰轻孰重很清楚,便着人将动手的羯人捆了。

  珈乌跨在马上瞧着,倒也不拦,却笑眯眯道:“两位都是旧友了,许久不见上来就抓人,也不和我叙叙旧?”

  “二皇子想叙什么旧?”阎止侧目道,“你在京郊的庄子上大费苦心,我们不还是在许州见面了。二皇子这么想聊,我也不介意把话说开。”

  珈乌被他拿话堵了嘴,却不分辩,但笑不语。

  另一侧,西北军正要将那羯人押走,却见城中匆匆走出几人来。为首的人一身青色官服,腰间玉绶洁白。

  阎止见他步履颇快,神色却不见焦急,甚至还在站定的片刻抽空看了一眼城门外的尸体。不过这只是一瞬的功夫,他的关注点很快便回到了傅行州身上,拱手到底。

  “在下许州知府罗净纶。傅将军千里迢迢前来,实在是有失远迎。”

  傅行州不动声色:“罗大人不必客气。只是我还未进城,便碰上了这样一桩争端。凶手已然具名,我便不多耽误罗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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