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话落在黑暗中,静悄悄地消散开,没有回音了。
阎止听不到回音,精神很快就支持不住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事情,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了。他慢慢闭上眼睛,意识里只留下最后两个字:“长韫……”
第56章 情难
傅行州的掌心一痛。他翻过手来,手心里竟然被划出了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流着血。他向着刚刚自己扶过的岩壁上看去,这块石头平整光滑,甚至连一处凸起都没有。
他盯着手心那道血痕顿了顿,心里忽然涌出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霍然拔剑,插在那块岩壁的缝隙之中,用力往起一撬,向下挖去。过了不多时,一只小孩的手隐约从石头的缝隙中露出来。
傅行州将剑扔开,高声叫人过来。他与亲卫合力掀起数块压在上方的巨石,只见碎石下方的空隙之间,露出了一小片雪白的脸颊。
底下的人脸色苍白,双唇干裂,毫无血色,乌黑的头发在脸颊两侧散落着,眼睛紧紧地闭着,像是刚刚睡熟了一样。
傅行州心里直发凉,眼中根本顾不上别的,只觉得手下动作还不够快。等他终于把碎石清理干净,上前将阎止小心地抱出来,伸手便捏了一把他的脉。
所幸还有跳动。傅行州还要检查,只觉得地面剧烈的晃动了起来,头顶的碎石簌簌而落,接连不断地砸在他们周围。
“将军快走!山洞马上就要塌了。”亲卫高喊起来,再一次向他预警。
傅行州不再多想,把阎止在怀里牢牢护好,迅速地往外撤去。
马车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沿着山道飞驰而下。
傅行州特意嘱咐,让挑着宽阔平坦的大道下山,马车一路上都很平稳。他命随侍的医师仔细地检查包扎,跟在旁边看了几眼,怒火便压制不住地烧到了天灵盖上。
阎止的情况实在说不上好。他的两只手都被烫伤了,皮肤红肿溃烂,一点也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双腿在山洞塌陷的时候被岩石砸中,又压了很长一段时间,没剩下一处好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没有伤到筋骨,养一养便能好转。
医师将他沾着血的衣服一点点剥下来的时候,傅行州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看着。
最危险的是他长期处在炎热的环境中,身上脱水严重,差一点就要命了。医师想尽办法给他喂进去了一大碗盐水,阎止的气息才渐渐平稳下来。
待医师退下去之后,傅行州才慢慢走过去,在阎止身边坐下。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只觉得心跳越来越快,让他觉得有点耳鸣。他下意识地去碰阎止的手,那双手上厚厚地裹着一层纱布,唯独露出细白的指尖,软软地垂下来。
傅行州将他的指尖握住,放在手掌里摩挲了一会儿,才总算有了点热乎气。他把两人的手指扣在一起,心里却想,这小东西不能不给个教训,这次要是不让他长记性,我以后就不姓傅。
他正暗自琢磨着,却见阎止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他脱水的那一阵休克过去,身上的疼一层一层地冒了出来,强拽着他不得不睁了眼。
他睁眼看见马车青色的顶棚,心里松了一口气,又见傅行州倾过身来:“你怎样?”
阎止身上哪儿都疼得厉害,但他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他见傅行州脸色阴着,便摸索着去搭了搭他的手背,哑声道:“……傅长韫。”
他不伸手还好,一伸手便让傅行州想到当时在洞里,阎止在他手背上点了一点,作为提示。傅行州想到这一节,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就止不住地往上冒,索性手下一翻,将阎止的手腕攥住了。
“嘶……”阎止吃痛的缩了一下,发现无济于事,便轻轻道:“你的手是怎么回事?怎么划破了?”
傅行州看了他一眼,忽得俯过身来,在他耳边道:“我一会儿再告诉世子殿下。”
阎止打量着傅行州的神情,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阎止身上不舒服,一路上便再也没睡着。直到马车停在院门口,被傅行州晕晕乎乎地抱回了屋。
他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直到看着门扉掩上才松了口气,心想傅行州进了屋总不能再闹什么脾气。但还没等他说话,却不料脚下一空,整个人被傅行州掐着腰拎起来,摁在了门扇上。
他双腿受伤,碰不得地,吃痛道:“别”
傅行州低头看了一眼,仔细地将他的脚放在自己脚上,确保他的腿部不会使什么力气。而后右手捏着他的手腕用力一拧,两人鼻尖对着鼻尖,近在咫尺。
阎止本就全身难受,现在手腕又被他拧得生疼,不由得拱起火气来,怒道:“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傅行州冷冷地反问道,“世子殿下掉头就走的时候,可没给机会让我也问问。”
阎止疼得直倒吸气,恐怕手腕是已经青了。他皱着眉,脱口而出道:“当时情况紧急,山里又危险,我来不及跟你说那么多。你和我发什么脾气!”
“哦”傅行州长长地应了一声,盯着他道,“原来你也知道山里危险,你会觉得身上疼。我还以为世子殿下是铁做的,碰上什么都无所谓呢!”
“你……”阎止刚想要反驳,只觉得手臂一痒。他偏头一看,鲜血从傅行州的手掌中渗了出来,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流,把他垂下来的袖口也染上一点殷红色。
阎止心里有些微妙的不是滋味,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怎么还在流血……拿下来,给我看看。”
傅行州心道是还不是被你划的,他冷着一张脸,手上的力气有增无减,鲜血一滴一滴地染在两人的衣袖上。
阎止手腕动弹不得,疼得嘴唇直发抖,却偏头去看了手臂上傅行州的血,只觉得刺目惊心,多看一瞬都心里难受。
“傅长韫,”他放低的声音里,隐隐带着一点委屈,“松手,你别这样……”
傅行州打断了他:“那你告诉我,这件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阎止低垂着头,几不可见地摇了摇,轻声道:“你别生气了,这回是我不对,我以后不……”
“我在问你话看着我!”傅行州对上他的一双眼睛,心中发苦发恨。阎止并非不明白他自己的心意,可为什么要一退再退,就是不肯承认。
“我问你,这件事为什么不和我商量?”
“我……”阎止不得不与他对视。傅行州双眼有如深潭,平静深邃,其实他一直很喜欢。然而此时,这双眼睛里一层一层地泛起深厚的情意,他想要伸手去碰一碰,却发现怎么接也接不尽。
他想,情深意重,我怎么才能不辜负你。
阎止垂下眼睛,泪水跟着掉了下来。他嘴唇发着抖,哽咽道:“山里危险……我不想让你去。”
傅行州心里像是被轻轻敲了一下,有什么在他心口慢慢地上涌,让他眼前模糊一片。
“阎凛川,”他道,“之前在京城的时候,还记得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阎止点了点头。傅行州的那句知心人他一直记着,只是他没想好怎么回,要是回了自己又该怎么做。
“那你是怎么想的?”傅行州低声问。
阎止半晌才抬起头来,满脸泪水。他仰着脸靠在门扇上,说话只剩下气声:“不告诉你……问一句话就要这么欺负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傅行州轻轻松开他的手腕,将他环在怀里,低下头轻柔地吻住。阎止的眼泪又落下来,他索性闭上了眼睛,万事万物皆不入眼了。
窗外,玉兰树展了青色的叶子,已是一树繁茂。
京城,夜,瞻平侯府。
后院的鹤年堂内灯火如昼。闻阶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份许州传来的奏报。他神情专注,一目十行的看到最后,终于露出了一点欣慰的笑意。
管家唐践在旁,见此才走上前去,笑眯眯地为他添上一盏茶,又道:“陪都传信,傅行州他们已经把采灰场查清楚了。老爷,有三殿下作保,许州那边真是很顺利啊。”
闻阶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咋摸着杯中上好的龙井。他伸手敲了敲那封奏报:“萧临彻和衡国公,到了地底下都不会握手言和。十几年前那个通敌案,要不是萧临彻被关到莱州去,太子之位能轮得到萧临衍这个蠢货?”
唐践将紫砂壶在一旁的长几上放好,这才回到闻阶身边,躬身侍立在一旁:“可依老奴看,衡国公和太子殿下的关系也未必有多好吧?”
“那是当然。”闻阶将桌上的奏报归拢到一旁,“萧临衍愚蠢,萧临彻奸诈,说白了这两个人阎珩谁也看不上,更何况前面还有个漓王比着。但是之前那个通敌案,皇上既然交给他审,就是让他选一条路走。阎珩谁也不选,最后嘛”
唐践听了仍是笑呵呵的,摇了摇头:“老奴听糊涂了,不明白。”
闻阶摆一摆手道:“罢了,都是陈年旧事。恩恩怨怨的,说不清楚。”
两人正说着,门外下人来报,侯府外有人求见。闻阶向门口示意一下,让唐践出去看看。
“是什么人?”唐践走到门口,挑帘出去与家丁回话,“夜这么深了,侯爷不见客了,留下拜帖送走吧。”
下人迟疑了一下,拱手道:“是东宫来的人,东宫言指挥使。”
唐践一顿,京城皆知东宫与瞻平侯势同水火,双方更是从不往来。太子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如此深夜竟差人前来。他想了想,转身进屋去了。
“东宫?”闻阶疑道,“大晚上的他能有什么事?”
唐践道:“太子遣言指挥使亲自来了,想必确实是有事想和您谈。今日太晚,您看看要不要让他回去等?”
“不必了,”闻阶正了正外袍,“让他进来吧,我倒要看看东宫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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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说两句你就哭成这样,往后可怎么办?更有你哭的时候。
阎:???
第57章 圈套
言毓琅站在瞻平侯府外,背着手走了几个来回。他的手指抚过袖中的几封文书,心里的火气便一阵一阵地往上冒。
半个时辰前,太子萧临衍召他到东宫觐见。自从上次小瀛氏那件事之后,萧临衍对他冷落了不少,有月余不曾让他进东宫。这时候他站在殿前,两人远远相对,竟然都有点生疏。
太子顿了顿,先开口道:“许州传来奏报,许州县衙伙同当地富商私开采灰场,残害流民。傅行州两人查了个彻彻底底,已经连着山头一锅端掉了。你看一看。”
言毓琅就势在对面落了座。他早已听闻此事,接过奏报简略的扫了扫,又放回了桌上:“以他们两人的本事,许州若有私藏,查出来也不奇怪。殿下深夜召见我,可是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活口就在这个吴仲子身上。”萧临衍倾过身支在案几上,向言毓琅凑得近了些。
“吴仲子在许州独大了这么些年,背后除了官府的支持,他和老三向来交情不浅。要是我们能有证据,说明萧临彻确实参与了采灰场的事,甚至原本就是他的授意,那对我们可就太有利了。”
言毓琅听完便皱起眉头来:“此事无凭无据,殿下要怎么查。”
“谁说我无凭无据。”萧临衍笑了笑,将手边的几封文书递给他,“这是这么多年来,吴仲子和萧临彻互通有无的证据,里面写的清清楚楚。如今吴仲子事发,我们正好趁机往火上浇一把油。”
“殿下,”言毓琅看都没看,便摇了摇头将文书推到了一边去,好言劝道,“你也太着急了,采灰场一案尚未有定论,我们不宜在这个时候横生枝节。三殿下幽禁陪都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您要是真有这个心,不如等着风声稳下来再说。”
“等风声稳下来就晚了,到时候整个许州都姓了傅,我们还能做什么?”
萧临衍的目光在灯下显得有些幽深,又慢下语气道:“毓琅,你是不知道我这个三弟有多能算计,他只要活着一天,我就一天睡不好觉。我们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把他扳倒,才好除去一道心腹大患。”
他语意坚决,言毓琅心知再劝无益,便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借刀杀人,我要借瞻平侯的手。”萧临衍道,“闻阶因为他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跟傅家算是彻底闹翻了。许州结案之后,傅行州两人的嘉奖是少不了的,闻阶心里一定不舒服。如果我们这时候再把老三的线索给他,一石二鸟,你说他会不会帮忙?”
言毓琅越听越荒唐,他面色不善,拧着眉头道:“这件事我不赞同,殿下还是三思吧。”
他说罢起身便走,只觉得袖子被人用力地一拽。萧临衍隔着桌子扯住他的袍袖,缠在手里一寸一寸地往回收,直到把言毓琅拽回到桌边,跪倒在地上。
“还没完了。”萧临衍捏在他的下巴,轻轻往上一抬, “那天我不过是说了你几句,没让你回宫里,你就在太子府大门前面站了整整一晚上,半个京城都知道了。你这么做,把我的脸面往哪儿放?”
言毓琅拧着他的力道甩脱开,抬眼毫不避讳道:“杀剐由人。太子殿下看见我就生气,眼不见为净就是了,何必跟我说这么多呢。”
萧临衍收回手来,玩味地看着他。言毓琅能在他身边随侍这么多年,容貌出挑固然是一方面,更多的还是这份性情。每次两人争执,言毓琅总能让他怒火中烧又发不出脾气,从某种程度上说,他确实有些离不了他。
“好了,都是气话,我还能真的跟你生气不成。”萧临衍握住他的手,又道,“找闻阶的事情我只相信你,我要你亲自去,越快越好。”
“这是两码事,”言毓琅冷着脸要甩开他,却忍不住劝道,“殿下,现在弹劾萧临彻完全不是好时机,而且……”
“毓琅。”萧临衍攥着他的手用力一拉,把他整个人扯到眼前来,“我对你的心思,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变过。做好了这件事,我就让你搬回宫里。”
鹤年堂内,门扉开合。下人引着言毓琅走进来,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闻阶写完手里的几个字,抬头对着言毓琅打量过去。不过月余,言毓琅明显地消瘦了一圈,容貌俊朗之余,更多了点凌厉的意思。
闻阶哈哈一笑,招手道:“言指挥使随意坐吧。几日不见,指挥使不复之前春风得意啊。”
言毓琅面不改色:“深夜冒昧前来,打搅闻侯爷了。不过太子殿下确实是有要事相商,如果侯爷不介意,我就开门见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