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韩老板,又见面了,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韩嵩一动就冒冷汗,哆嗦着说:“我是不是……该谢谢两位救了我。”
阎止没有接话,他让霍白瑜两人晚一刻钟进去,就是让他吃些苦头,好说实话。
他琢磨着差不多了,又道:“谢倒是不必了。只是韩老板好好地做生意,和山匪有什么过节,让他们非杀你不可?”
韩嵩低声道:“多年之前……登州的水患,山匪杀了一个人。让我……让我撞见了。”
阎止一挥手,让大夫过去。韩嵩背上洇出血的纱布被换了一层,又上了一层清凉止痛的药,仔细地包扎好了,他的脸色这才好些。
韩嵩停了一下,缓着背上的劲,又说:“阎大人想的很对,当时在登州治理水患的不止周丞海,还有一个人,叫陈知桐。说起他来,他的来头比周丞海大得多,当年名声也响得多。陈知桐是瞻平侯闻阶的侄子,自小一直跟着三皇子,出征那时候他也跟去了。”
“后来出了泄密的事情,三皇子被关进陪都问罪,陈知桐也受了牵连,贬到登州来。水患爆发的时候,他到登州还不到一年。但他实在是个聪明的人,百姓们爱戴他,老知府也器重他,有事都愿意和他商量。”
阎止问道:“水患爆发后,陈知桐跟周丞海相处的如何?”
韩嵩道:“两位大人至交莫逆,志同道合,如果不是在水患时碰见,友情一定会更加深厚。周丞海刚来登州时人生地不熟,有陈知桐配合他,政令才能传达下去。登州遇到的是天灾,少了任何一位,都救不下那么多人。”
“登州的消息被封锁了之后,局面眼看要失控。周侍郎提出派人求援,有兵才能平定城外的山匪。所以恳请陈大人带着信出城了。他出去之后就再没有消息。直到十天之后西北侯带人赶来,平定了登州,我们才听说,陈大人路上遭遇了意外……不幸身亡。”
“意外?”傅行州看着他,“陈知桐是不是意外身亡,韩老板看到了吧?”
韩嵩脸上闪过一丝难堪,又道:“陈大人连续七天没消息,周侍郎派我去接应他。我出城顺着他的方向走,看见他被山匪绑走了。我躲得不及时,山匪看见了我的脸,我吓得掉头就跑,连夜回了登州。”
“你没有告诉周丞海?甚至没有提过一句?”傅行州问。
“我怎么敢说啊。”韩嵩道,“山匪当时在城里闹得那么凶,万一没人来救,一旦败露,第一个死的就是我。两位大人鄙夷我我也认了,谁不想留一条命好好活着呢。”
屋里沉沉地静下来,窗外刮起西风,呜呜作响,像是什么盘旋在这片土地上,久久不能离去。
桌上的蜡烛闪烁着,带着整间屋子昏暗下去。阎止拿起镊子把烛心拨亮,一小片柔和的光晕从他手边投下来,落在傅行州的腕上。
傅行州收回眼神,又问道:“和陈知桐一起出去的,还有其他人吗?”
“有,”韩嵩道,“还有他的副将,叫”
“梁秋鸿。”萧翊清看着眼前的人。
天色擦黑,傅家的偏厅里点起了灯。萧翊清坐在正中,黎越峥和傅行川也在,纪荥站在外面守着。
梁秋鸿长得清秀,身量也偏瘦,在堂中不卑不亢地站着,一双眼睛明亮极了。
萧翊清问道:“你和陈知桐是一起送的信?”
“是。”梁秋鸿又道:“我们出城后往北走,所幸之前传出去的飞鸽起了作用,有傅家亲卫来迎我们。我们把求救信给了他就打算回去,但没想到在回程的路上出事了。”
“登州的山匪当时闹得很凶,城中水患,府衙抽不出手来管外面的事情。山匪便借此打家劫舍,逢人就抢,根本就没有人管得住。我们知道会有危险,就选了一条绕远的大路,专捡着白天走。最后那天,我们还有不到十里就要进城了,还是碰上了山匪。”
萧翊清道:“你们两人同时被绑,你能逃出来,陈知桐为什么没有和你一起?”
“我不是逃出来的。我被人打晕,醒来的时候扔在京郊,离登州有几十里远。”梁秋鸿道,“我想,我们两个人被绑,却把我扔在这儿,难保不是京城有人等着要我的命。所以我在城外藏了大半个月,等到风声过去,再假装是从登州逃回来。”
萧翊清看着他,说道:“你倒是想得周全。”
“我不周全,我若是多想几分,陈大人就不会死了。”梁秋鸿轻轻摇了摇头,“等我回到京城,去户部报道的时候,才知道陈大人不在了。我后来想,或许我们遇到的并不是山匪,是有人想要陈大人的命。平王殿下,我重提登州旧案,就是想为陈大人伸冤。”
萧翊清的手指停在小几的边沿上,轻轻顿着,没有说话。
陈知桐的名字,在场的三个人其实都很熟悉。京城的世家子弟与皇子皇孙一起长大,陈知桐与萧临彻年纪相当,刚刚开蒙便跟着他做伴读,出入宫闱是常有的事。
萧翊清记得,陈知桐是个很温雅的人。先帝对孩子们要求甚严,教书的夫子留的题目就跟着难起来,小孩子们不会写,都喜欢找他去问。
陈知桐那时不过十五六,课后便在留在书斋里,给他们一篇一篇地讲。下课的时候天还很亮,他总是要等到掌灯时分才能出来。
有一次,萧翊清向先帝说完了功课,从书斋里出来,遇到萧临彻在书房外等着陈知桐。
两人在长街上走,萧临彻抱怨他出来得太晚,何必对这些孩子上心,迟早是要四散分开的。陈知桐却笑,说这些小家伙都怕夫子的手板,能帮一位是一位。
萧翊清看着眼前的人,梁秋鸿明亮而透彻,像是一把大火烧到尽头之前,最为蓬勃热烈的片段。他垂下眼睛,收起眼中的追忆与怀念,却问道:“你在禁军待了将近十年,为什么道现在才说?”
梁秋鸿道:“殿下,史檬之事牵连甚众,太子与三皇子身在其中,顾不得往日的把柄。陈大人的案子紧连着周侍郎,如果想要做点什么,现在才是绝好的机会。”
把梁秋鸿送出了门,黎越峥向傅行川问道:“登州的情况,当年到底是如何?”
当时傅行川从北关打完仗回来,还没到京城,先接到了陈知桐的急报。
这个人他不熟悉,但在风评一向不错,于是相信了他的话,调转方向去登州救援。等他到的时候,登州的事情其实已经处理的差不多了,堰塞湖决堤的口子都堵上了,又逢雨季过去,不会再发洪水了。
只是民情激愤,府衙又没有能力去管趁火打劫的山匪,才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傅行川带人很快平息了乱局,跟周丞海一起回京复命。
傅行川有道:“但没想到刚进京就听到了陈知桐的死讯,闻侯爷大怒不已,指责周趁乱下黑手,在京城折腾了一阵才平息。”
“陈知桐身亡,其意却在于闻阶,”萧翊清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又道,“闻阶的这几个儿子中,一直没有非常出挑的。所以他很看重陈知桐,想要将来把侯府交给他。萧临彻被关进陪都之后,牵涉其中的人基本都问斩了。陈知桐还能做官,八成是因为闻阶的多番保护。闻阶这样爱重侄儿,便是授人以柄。”
黎越峥道:“你是说,陈知桐的死,是有人要挑拨闻阶与周丞海的矛盾。借闻阶的手,把周侍郎推上死路?”
屋里静了一静,傅行川问道:“殿下有怀疑的人吗?”
“要看此事谁能得利。周丞海一死,史檬才能在兵部上位。如果现在旧事重提,太子必定首当其冲。”萧翊清道,“但是你想一想,十年前朝局动荡,皇兄新立东宫是为了转移朝堂的矛盾,稳定人心。太子深谙其道,多一步都不敢做,生怕引起皇上的猜忌。局面如此,他哪里来的心力在登州布局?”
黎越峥却皱起眉来:“可如果不是太子,三皇子的陪都被围困得铁桶一样。他难不成还能伸出手,去摆弄登州的事情?”
三人从偏厅里出来,用了晚饭。萧翊清说去看看傅老将军,由侍女引着先走了。
傅行川和黎越峥自小相识,从光屁股就一起玩。只是后来黎越峥去了泉州,傅行川守着北关,多年下来也见不上几面。两人好容易到傅家来一次,萧翊清有意想让两人好好叙旧。
傅行川开了酒坛,黎越峥凑上去闻见香气,赞叹到:“这酒是真不错。你从哪儿买的?”
傅行川给他倒上,又道:“长韫买的,从许州带回来,就给了我这一坛,别的全给阎大人留着去了。要不是你来,我也不开。”
黎越峥笑道:“长韫是认准了,好事啊。咱们往后更是一家人了。”
傅行川骂他:“再胡吣就别喝了。平白长我一辈,占便宜没够。”
黎越峥哈哈大笑,抬手跟他一碰。叮当一声,窗外的月漾在两人的酒杯里。
两人边喝边聊,傅行川问他:“你和王爷这次回来,能留到年后吗?”
黎越峥道:“自然是能的,起码要等凛川回来,阿清也想多留些日子。前几天太后召我进宫,还嘱咐我们多住几天。”
如今的太后是黎越峥的亲姑母,身后的黎家是根基深厚的百年氏族,在京城独占一方。
当年,萧翊清受到衡国公府的波及,被贬出京。黎家一心避嫌,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黎越峥知道以后自请降职,带着萧翊清去了泉州,和黎家再没联系过。
如今黎越峥坐镇一方,偶尔回京也不与黎家往来。只是黎太后的面子总不能不给,召他进宫还是要去的。
傅行川给他倒酒:“太后娘娘也老了。你这么多年才回京一次,她心里惦记你,别再吵架了。”
“黎家没了太后就是一个空架子。她拉着我,是想给黎家找一条后路。”黎越峥道,“她的盘算我没兴趣,只要阿清平平安安的,之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
傅行川拿起杯子,和他轻轻碰了一下。
“对了,”黎越峥道,“这次进宫,太后跟我提了一件事。早则月底,迟则年后,皇上要给你赐一门亲事。”
傅行川一顿,问道:“这是何意?”
黎越峥道:“皇上不想让你回北关。可如今朝堂消停,北关的几场仗长韫也顶住了。他没有其他的理由。”
傅行川道:“我没有续弦的心思。”
屋里安静下来,黎越峥道:“长随,我知道你放不开的是什么。可是北关外的风不会停,离开的人也永远不会再回来。你要知道,走到你我这一步,身后的人太多,要先为活着的人打算。”
月光拂过窗上的白绢,温柔地落进屋里。傅行川没有再说话,在融化一般的月色里,将苦涩的烈酒喝尽了。
从登州城外回来之后,霍白瑜卸掉轻甲,走进内堂,向阎止两人报告。
“山匪中也有羯人,看刀法不是军中人,像是从北面来的。”他道,“我们追了一路他没有察觉,我只是恐吓了一下,他便立刻撤走了,可见身后没有伏兵。这人如此不谨慎,依我看,他没做过绑人的事情。”
阎止问:“这些山匪都听他的?”
霍白瑜道:“说来也怪,他做事不周全,人却威信颇高。看山里的情形,所有人都听他指令。”
阎止心中已有计较,看向傅行州道:“你怎么说?”
傅行州道: “山匪中混着羯人,无非互利互惠,各有所图,却未必齐心。这人刚到登州不久,大概是顺着廖献兴的味儿追来的。”他说罢,又问,“山中还见了其他人吗?”
“别的就没见到了,”霍白瑜回道,“山中很深,往里太黑看不到头。我想我们今天所见,可能还没有到山门。”
阎止颔首,又道:“你带人去探探,小心着,别让人摸着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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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周出差,周末不回,这周放入了两章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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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激流
阎止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大亮,窗外寂寂的寒风又起,吹得窗上的薄绢沙沙作响。傅行州的袍子整齐地挂在架子上,新的枕衾散着清香,早没有余温了。
阎止昨夜睡得太沉,一时什么也想不起来。他拥着被子又闭眼缓了一会儿,神思才清明了些,便起身出门。
他披着衣服在门廊下站着,透过园中的拱门,远远便见着霍白瑜在和人说话,看样子是交代着什么。他说完便扭头看见了阎止,立刻走了进来。
“大人醒了。”霍白瑜道。
阎止嗯了一声,又问道:“西北军几时走的?”
“清早就出城了,”霍白瑜道,“傅将军特意嘱咐了,让别扰了您。”
远处天际银白,冬日晴朗,连一片云彩也没有。阎止问道:“外面那人是谁?看衣裳像是县衙里的人。”
霍白瑜道了声是:“蒋大人听闻韩嵩遇袭,特来探望,正在前厅候着呢。”
“他倒是消息灵通,”阎止又看向拱门,县衙的下人已经走了,“来的正好,我还有事要问他。”
见阎止走进正堂,蒋斯崖连忙起身相迎,问道:“阎大人,韩嵩怎么样了?”
阎止同他坐下,说道:“已经好多了,所幸只是皮外伤,没有性命之忧。”
“那就好,”蒋斯崖松了口气,却还十分懊恼,说道,“登州山匪彪悍,久禁不止。蒋某身在其位,却毫无办法,实在是有愧。您和傅将军昨日来,我光顾着水患的事,疏忽了这一层,怪我怪我。”
“大人不必自责。”阎止着人上了茶,说道:“说到山匪,正好我有事想问您。”
龙井的香气在堂上散开,蒋斯崖道:“阎大人请讲。”
阎止道:“登州这山匪当初是因何而起,又为何久治不下呢?”
“说来话长。”蒋斯崖道:“登州山势密集,不利耕种,难以贸易,最大的问题就是穷。所以从开国时起,城镇外渐渐汇聚起一群流寇,以打家劫舍为生。”
官府曾经想过要去治理,却有心无力。郊外山势陡峭,一径十窟,官府每次都会折损大量人手。再加上登州穷困,县衙顾上百姓吃饭不错了,分不出多余的财力和人力去治贼。
由于在登州难以做出政绩,没有官员愿意在这里久留,更没人肯在这里花心思。时间一长,流寇纠集变成山匪,盘踞一方。十六年前大旱,登州产不出粮食,又买不起其他地方的粮食,山匪几乎将城中抢掠了个遍。当时的县令试图率众抵抗,竟被刺死在县衙的大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