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说,周丞海当年就是黄大人审的,如今又发回来,大人心中作何感想?只是京中的情形,大人还是要看的明白些。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案子只能查,不能退,黄大人此时还想遮着盖着,来不及了。”
“你……”
“你以为把那通事杀掉事情就结束了?东宫不是不知道这案子的分量,却还是告到了御前。我提醒你,言毓琅下狱了不假,但太子身上可没罪名,随时都有可能回京。这通事一死,他们谁也不会放过你。”阎止道, “烫手山芋已经在大人手里了,满朝文武众目睽睽,你如何扔得出去呢?”
黄颂脸色难看,瞪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阎止看了看他,走近几步道:“大人也说了,如今你我在一条船上,都是希望早日结案的。皇上让我来,为了助大人一臂之力。大人透彻,想得明白,想必不会节外生枝。”
黄颂冷哼了一声,但也没再说什么,问道:“阎大人要让我做什么?”
阎止道:“庄显及今天一早得了消息,进宫喊冤去了。皇上宣召,我要同封大人进宫一趟。”
大雪下了足足两天,正午时终于放晴了。积雪冻成坚固的薄冰,凝在地上寸步难行。一辆马车碾着冰凌缓行,向宫里去。
封如洗过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桌上放着糕点,阎止倒了杯热茶,推到他面前:“忙了一上午,封大人先吃点东西吧。”
封如道了谢,他心不在焉地咬了一口糕点,听阎止问道:“大人在御史台多年,看样子,与黄颂并不和睦?”
“黄颂嫌我挡了他的仕途,一直觉得我碍事。”封如道,“ 他这人心胸狭隘,见不得别人好。稍有点能力的就会被他排挤,以至于今日御史台庸才云云,没一个可用的。”
阎止笑道:“大人心直口快,倒是一如往昔。”
封如偏头看向他,十四年前的琼林宴如在昨日,衡国公府的小世子从平王殿下手里拿了玉葫芦,回头看见新科状元郎,笑着向他招了招手。稚子的笑容与眼前的面庞重合起来,昔日春风沉醉,杨柳依依,眼前只见天寒地冻。
他回过神,突然近乡情怯起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世子殿下……近年可好?国公府出事的时候,我们这些做学生的一点忙也帮不上,之后好容易打听出一点消息,又说你早不在京城了。可如今这是……”
“都好。”阎止道,“人有祸福,当年之事不必挂怀,你们去帮忙也没有用,还不如少受一点牵连。”
“这话兴许我不当说……”封如忍不住道,“可是国公府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告状的人到底是谁?”
“说来话长。”阎止给他添茶,清幽的茶香在两人之间漫开,与帘间的熏香融在一处,消减了冬日的严寒,“改日请大人过府一叙,我也有几件事想请教。”
两人聊了几句,又说回案子上。阎止问:“从卷宗来看,此案由刑部初审后,又交由御史台复核,依律是不必走这一道的。大人在御史台多年,曾见过判两次的案子吗?”
“从未见过。”封如道,“刑部与御史台虽都有审案之能,却各有其职,彼此并没有关联。不过相比于六部,皇上一直视御史台更亲近一些。要是信不过刑部的判决,下旨再复核一下也再情理之中。”
“黄颂可曾提起过这桩案子?”
“绝对不曾,”封如说,“他对此案唯恐避之不及,被人不慎提一两句都要大发雷霆,这事御史台上下都知道。”
阎止摩挲着茶壶的提梁,指尖在竹节处停下,又问:“黄颂与庄显及关系如何?如果是复核,庄显及应该不悦才是。”
“他们两人不常往来,”封如说着,忽道,“说起这个,我倒想起了一件事。黄颂判这案子的时候,我刚进御史台两年,正是被打压的时候,白天要看案卷写判词,晚上还要去看门。有一天晚上,我看见刑部有人悄悄从后门进来,和黄颂谈了很久才走。之后没多久,案子就转过来了。”
阎止问:“你知道来的人是谁吗?”
封如摇了摇头:“我和刑部不熟,认不全人。”
说话间,车马慢了下来。封如透过窗,见朱红色的宫墙映在湛蓝的天幕下。他这才想起来进宫是为了庄显及喊冤的事。他心道坏了,连忙回头问道:“咱们进宫了怎么说?这案子还没审呢。”
“放心吧,”阎止起身,掀开帘子,凛冽的风雪顿时涌入车厢,“我有办法让庄显及闭上嘴。”
两人下车时,庄显及早就到了,正要上殿去。他瞧见阎止便站住了,只等两人走到面前来。
阎止见他神色不满,先开口道:“这几日风雪大,庄大人怎么穿这么薄的衣衫。”
庄显及斜眼瞧了瞧,与他并肩向金殿走去。封如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衣衫再厚也挡不住背后的冷箭啊。”他道:“阎大人当真沉得住气,查许州的事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原来是想翻周丞海的案子。庄某自傅将军进京以来,自问事事配合,原本想着应该是有些情分,想不到,阎大人转头把我告到御前去了。”
“冤枉啊。”阎止轻轻地说,“东宫告状,大人怨我做什么?”
庄显及侧头瞪着他,低声说:“东宫那掌政通事能知道什么,若说世上何人要与我过不去,除了那贺容还有哪个?”
阎止目不斜视道:“我劝庄大人不要提贺容。”
庄显及眯起眼道:“你想要挟我?”
“岂敢。”阎止道,“皇上要查此案,不是针对庄大人,而是为了给朝中各方一个交代,堵住悠悠众口。皇上不愿把事情闹大,更不愿意牵涉更多的人进来。庄大人揪着贺容不放,就会把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
庄显及停住步子,北风吹起他的袖子在风中飞卷:“是我小瞧阎大人了。庄某从未想见,大人还有这样巧舌如簧的一面。”
阎止停住步子,他站得比庄显及高了一个台阶,微微低了头笑了起来:“大人可以不信我,但您可要想清楚,把他扯进来,无异于您自投罗网。”
说罢阎止袍袖一甩,径直走上了正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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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暗箭
京城里的雪停了,城外的旷野上北风呼啸而过,寒冷尤甚。
年节下京畿的巡逻是不能断的,这往年是禁军的差事,可偏赶上前些日子刚出了王钟奇的乱子,皇上对禁军一百个信不过,由萧临彻带着整饬去了。
禁军不能用,京畿也不能没人,恰巧赶上傅行州在京,皇上索性都指给了他。长刀入鞘,别在腰间,傅行州捏着缰绳在枯草间缓缓而行。夕阳西下,一人一马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雪在枯草间结了冰,一队人马从草间过,马蹄踏出咔啦咔啦的声响。傅行州回头,见贺容带着人回来,提缰走近了几步道:“将军,北面巡查完了,一切正常。天色已晚,城门关了,路上已经没什么人了。”
逢年过节,人人都回家了,京畿荒凉才是常事。傅行州与他并辔而行,北风寒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仍然是刺痛的。
傅行州眯起眼道:“在北关住久了,没怎么见过京城的冬天,想不到风也这么烈。”
“京城就是风大,”贺容道,“地势夹于两山之间,原本不冷,但坐在风口上,严寒时连门也出不去。冬日里炉子要是烧不好,可就难熬了。”
他说话间,再次偏头向城里看去。傅行州问:“你今天一直心神不定的,看什么呢。”
贺容回过脸来,犹豫了一下道:“我听说,庄显及进宫去了,是为了周丞海的案子。”
“不会有人抓你回去的,放心吧。”傅行州闲闲地一提马缰,“当年铸冤案,庄显及比任何人都心虚。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闭嘴才是上策。”
“我自己的事倒是无所谓,”贺容摇头,“只是这案子当年便震惊朝野,如今提起来,定有多方白班阻挠。阎大人独自进宫去了,会不会有危险。”
傅行州看向城内。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下巍峨耸立。京城重地,虎踞龙盘已百年有余,威严如旧。
他说:“这案子被骤然翻出来,庄显及不知根底,一定会先想着大事化小,所以什么也不敢说。他拼个鱼死网破是迟早的事,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想这些还不到时候。”
贺容心里依然不安定,他将马缰在手上挽了一绕,又道:“将军,这次告发是东宫挑的头。这样的陈年旧事,东宫怎么会帮咱们出这个头?”
傅行州偏头看他,问:“你怎么想?”
“缓兵之计,这倒是不难看出来,”贺容沉默了一下,“可我总觉得这事很古怪,太子殿下在城外关了这么久,他们怎么知道我们需要什么?”
傅行州还没接话,只听前面有人高喊了一声将军,火把一下子全围了过去。两人上前,下马见地上俯趴着一个人,已经死去多时。他背后插着一支箭,血凝成黑褐色,早就干了。
贺容走到另一侧蹲下,看了看抬头问道:“怎么回事?”
发现的是个小兵,他把一个头盔双手举上:“在下原本在前面探路,天太黑踢到了这个头盔,觉得不太寻常,就下马看。这才发现地上有个人。”
傅行州接过头盔看了看。头盔斑驳生锈,样式陈旧,看样子是用了很多年:“死的是什么人,身上有腰牌吗?”
“翻过了,没有。”贺容站起来,掸了掸手道,“看衣服的样式像是陵卫。目前来看,应该是后背这一箭致死的,更详细的还要找仵作来验。”
两人对视一眼,东宫刚告发了案子,太子所在的皇陵就死了人。还是被人从背后一箭射杀,太凑巧了。
傅行州翻身上马:“走,去一趟皇陵。”
皇陵在城外二十里,几人到时天早就黑了。
园子里安静肃穆,马蹄声格外响亮,门口的守卫见了傅行州的名帖,开门放行,一路引进正堂里。
堂里清净无人,袅袅的檀香在一侧燃着,桌上放着摊开的经书。旁边的砚台里洇着墨,表面已经干了,看样子是有段时间无人使用了。
太子随侍闻声而来,傅行州拱手道:“深夜叨扰,实为要事,求见太子殿下一面。”
“将军客气了,”随侍神色恭敬,低着眉眼没敢抬头,“殿下在后殿更衣,稍后便至,还请傅将军稍候。”
傅行州向四周围看去。桌后放着一架屏风,将窗子遮住了大半。屏风前布置了一盏灯,格外明亮,正好照着桌上的经文。
他走上前,伸手搭在屏风上,便听身后有人道:“皇陵偏僻,竟引得傅将军漏夜前来,有何见教啊?”
萧临衍一身常服,松散地系着,外面罩着黑底描金丝大袄,显得格外骄矜。在皇陵住了半个多月,萧临衍瘦了不少。他与萧临彻非一母所出,长得并不像,此时却能隐约看出一点轮廓上的相似,傲慢之色如出一辙。
皇陵清苦,他却比在京城时更像太子了。
傅行州从阶上下来,拱手道:“深夜前来,惊扰殿下了。末将在京畿巡视,见有一陵卫被射杀于郊外,后心中箭,恐是遭人突袭。末将担心殿下安危,特意前来。再有,陵卫出事,也与殿下知会一二。”
“陵卫?”太子看了他一眼,拂袖在桌后落了座,从旁点了个人出去验尸。
他的目光落回傅行州身上,又道:“我是来祈福,跟皇陵原本就不熟悉,死了谁也不会认识。有言在先,如果在皇陵你能找出是谁,就该怎么处置怎么处置。找不出来,就带回城里去,别来打扰皇陵的清净。”
傅行州道了声是,又问:“殿下在皇陵可见周围有什么异动?”
萧临衍一笑,说道:“我闭门不出,有风吹草动也不知道。”他说着,招手叫人斟酒,倒了一杯摆在面前。
傅行州看了看他。余光见屏风后的窗子上挂着一层薄纱,这纱质由上好的锦缎织成,质地轻薄,可透月光。如有人走过,轻纱便飘舞摆动,宫里多爱用。他问道:“京城出了要事,殿下何日回京?”
“将军与我说笑,”萧临衍道,“祈福未完,并无旨意,我怎么回京呢?”
傅行州道:“庄显及今日进殿,已被带回御史台去了,殿下再不回去,只怕要贻误好时机了。”
薄纱微动,萧临衍挥手将众人屏退下去。他扣着酒杯,酒液摇晃,明晃晃的灯烛散成了碎金。他说:“傅将军,你到底要说什么?”
傅行州道:“指挥使善谋,身在刑部大狱还能操纵朝中风云,庄显及没有这样的好本事。我来向太子讨教,言毓琅何来这瞒天过海的本事?”
烛火爆出灯花,北风从遥远的地方呼啸而来,在荒原上盘旋。皇陵分外清幽,听得清清楚楚。萧临衍扬着脖子把一盅酒都喝光了,酒杯按在案上,抬头却问:“他还好吗?”
傅行州一手按在剑上道:“指挥使如有差池,殿下早不在此安居了。京中风向如何,殿下耳聪目明,不必试探我了吧。”
萧临衍一笑,隔空点了点他,身子往后背上一靠道:“傅将军,今夜你恐怕要白跑一趟了。”
他话还没说完,前去验尸的随侍回来了。他在两人间看了看,低声道:“殿下。”
太子提壶倒酒,拖长了调子说:“讲啊。”
随侍弓着身,抬头看了一眼傅行州:“死的这人……不是皇陵守卫。”
暖色的光晕从摘支窗里映出来,推开门扇,屋里留着清幽的沉水香。灯烛熄了大半,除去门边的一盏,只有书房还零星透出一点微光。
傅行州把披风挂在外间,濯手等身上的寒气散了,往屋里走去。
书房桌上留着一盏小灯,阎止靠在一旁的榻上睡着了。他的发冠歪到了一边去,黑发垂散下来,衬得人如瓷样一般。
暖黄的光晕投下来,他小半张脸掩在柔软的毯子里,鸦羽似的睫毛沉沉合着。他睡得沉,眉眼放松下来,比平日里更多了些温柔。
傅行州心里跟着软和下来,他轻轻地走过去,见阎止手里握着一册卷宗,另一头搭在地上。几张夹在册里的书页散开,他捡起来,又把书从阎止手里抽出来。阎止轻轻应了一声,阖着眼仍睡着。他原本也没大好,这几日接连查案,睡得又晚,折腾一天实在是乏了。
傅行州从里屋拿了毯子给他盖上,干脆坐在脚踏上,捡起他看了一半的卷宗随手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