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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374 2026-07-25 10:21

  旧事都如剥茧般拨开了,只有这一件事说不通。

  他如今也只好奇这一件事。

  鹿慈英却只是神秘地微笑,神秘地摇摇头。

  船过湖心,又渐渐荡入窄窄的一曲水中去。

  蒲苇成丛,却空出来一块,露出浅水浸润过的岸边。

  “叔颐记得这里么?”

  “三年前你我同样夜游礼湖,同样舟过此处。”

  “有仙人自月中来,在那片岸上以手掬水,将月影盛在手中,又回到月中去。”

  “记得的,只可惜那时我倚在船舷上,竟睡着了。”

  沈厌卿笑的有些勉强,大概是对方过于平静的语气给了他种不安的预感。

  药锅里蒸腾雾气,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好。

  “错过了那一幕,仙人是如何样貌如何动作,也就只好都由你说。”

  鹿慈英收回望着芦苇丛的目光,神色从容沉稳,只是眼中闪着些不明的情绪。

  “……是啊,’错过了‘。”

  下一刻竟有长虹出鞘,径直划过他掌心。

  殷红顿时涌出,在水烟中滴滴落进药汤。

  “!”

  卷衣蛊最重要的一味解药,是下蛊者的活血。

  然而荣宁既已辞世,其子嗣的也未尝不可一用。

  所以才需要中蛊之人从千里外遥遥赶到此处,才有了废帝明知解法却还是看着身边人死去的冷血。

  景隆虽无天子之德,却仍存人伦之恤;

  即使失去挚友挚爱令他痛不欲生,他也终究不肯对自己的亲姐姐下手。

  沈厌卿慌乱扑过去,险些碰倒了炉架。

  鹿慈英在他袖口处紧紧抓了一次,鲜血抹开,留下一道赤红印记,像是在宣着什么誓。

  这山中的隐士原来也同尘世中人一样会落泪,一样会因为痛楚而面色青白;

  原来他皮囊之下流动的也是红色的血,塑成他筋骨的也是活肉而不是泥胎。

  可是与常人不同的是,他此时只紧盯着自己的友人,额头冒着冷汗,硬是撬开了牙关说话:

  “你难道不信难道不信!”

  他完好的那只手扭紧了友人的衣料,似是在发泄痛苦,又似是在哀求。

  沈厌卿只顾着安抚他,去找那盛伤药的盒子当日杨琼上山时,他本该见过,本该记住的。

  若是能早些意识到……

  他看着鹿慈英那双满盈泪水而决绝的眼睛,便意识到知道的再早也无用。

  鹿慈英瞒着他,是为了救他。

  “我信,我信……”

  他该信什么?

  他什么都信过,也什么都不信过,可到最后还是只有血、血、血。

  兄弟姐妹的血、下属的血、敌人的血、友人的血。

  好像这种殷红的的液体生来便是要被挥洒的,所以锁着它的躯壳才那样脆弱不堪。

  又温热,又黏腻,足以让任何沾上它的人都发自内心地恶心因为这正是在提醒:

  你正在残害你的同类呢。

  沈厌卿脑中一片空白,只知打开盒子,往那伤口上胡乱地倒。

  他口中絮絮叨叨,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直到听见鹿慈英呛着气笑了一声:

  “’此后如何弹琴?‘叔颐,我原来不知你有如此情操,这种时候还在关心我的琴!”

  血渐渐止住,沈参军的中衣也扯去了半片,船舱里一片狼藉,唯有药炉还稳稳立着。

  二人并肩而坐,都气喘吁吁。

  一个是疼的,另一个是忙的。

  到这个时候,倒也没什么哀痛或是激动的情绪了,四目相对,反而先笑出来。

  “到底要我信什么?”

  “不要歪了,我总不可能待琴比待人更好。”

  鹿慈英随手灭了炉子,等药汤放凉;

  一伸手,要人替他援琴过来。

  沈厌卿照顾着他是伤者,帮他把琴袋解了,在船中架好。

  鹿慈英单手拨弄几下,倒是个轻快如泉水流淌的小调;

  一碰到琴,他就恢复了往日的惬意自在,好像刚才还在淌血的那只手不是他的一般。

  沈厌卿待要赞他琴声,却见他右掌一推,那张伴他三十年的琴竟扑通落入了水中。

  琴身进了水,渐渐沉下去,再不能发乐音了。

  沈厌卿也不去捞,也不慌乱了,只靠在船舷上悠悠问道:

  “不知这又是哪一出呢?”

  鹿慈英回他以微笑:

  “我要叔颐信的,不过是这世上真有伯牙子期的交情罢了。”

  他举了举缠成一团的手,望着水中荡起的波纹,又补充道:

  “这下,你才是真不会回文州了呢。”

  ……

  丰荷沛莲驾车将人接回来的时候,带了鹿慈英一程。

  她们坐在车前,依稀听见这二人还在聊些古怪的事:

  “幸而只是要血,若是要骨要肉,你是不是还要学一学介子推?”

  “我还要回京去侍奉圣人,可做不了重耳。”

  “叔颐又取笑我。”

  “……你真的会?”

  “……确实如此。”

  “当日杨侠士临离去前,曾抛下一个问题,叔颐可还记得?”

  “记得,应当是……”

  ……

  深耕宫闱二十年,却还是初入江湖的杨琼杨大侠站在山顶,迎着山风猎猎;

  一身白衣胜雪,挎着刀,长眉却蹙起,似乎对这个问题的答案真的尚未确定。

  “毫发无伤即能救下人的事情,人人都愿去做;”

  “但倘若,救一人命,却要折自己一肢,该如何选?”

  沈厌卿答:

  “要看是何人。”

  倘若是为姜孚,莫说如此,便是用他的命换姜孚一肢完好,他也不会犹豫半分。

  鹿慈英却拈紧了红线,毫不迟疑道:

  “一定去做。”

  无论何人,何事,如何交情;

  只要该救,便一定要救。

  他离开京城二十余载,这一点却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这是母亲言传身教,授给他的道理。

  第90章

  文州的事情顺利落幕, 做的滴水不漏,总归是没有闹得太大。

  在宫门前长街一起吃早茶的朝中官员们都说:

  能在祸事发出来之前,将其按灭于襁褓之中, 一般人可没有这个自信;

  还是帝师这六年在文州打下的根基扎实,将各种潜在风险都纳进了掌握, 才能如此举重若轻。

  也是陛下圣明, 信则全信;

  量好了分寸, 未曾有过半分轻举妄动,没有给贼人留下造逆的机会。

  慈英太子教大部分人本只真是怀念故国的宗亲或是百姓,唯有少数人受了挑唆。

  这一小群体与京城某些势力勾联, 意图造出全教上下一同起事的假象吸引目光,再由京城冒起祸乱,搅动风云。

  幸而教主鹿慈英始终申明,自己由衷信服大楚天子;

  虽没有拿出什么实质的抵押,却博得了帝师和圣人的信任。

  情报即时, 调动恰当,终于令这半场风波平稳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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