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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344 2026-07-25 00:13

  方才的人开门时带进来的冷风在屋里勾留着,说什么也不散去。

  宁蕖盼着,最好能是沈大人回来之前发了一封,自己忘了。

  可是哪有这样的好事?

  沈大人尚是年富力强的年纪,不至于忘性大到那个程度。

  他听说这种信发起来很麻烦,加急耗财耗力,平时师生间也只用平常折子。

  这急信来的蹊跷,一定不是什么好事儿。

  ……

  安芰捧上信封,尽可能不让自己手抖。

  信封糊的严实,边角上却穿了一根细细的红线与沈厌卿在崇礼二年返回的第一封信上的一模一样。

  这种红线,从文州来的,只有一个来处。

  鹿慈英。

  姜孚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冷下脸把信拆了,抽出里面薄薄两张纸。

  安芰抬头瞟了一眼,见那上面的字迹瘦而清,写得很急。

  乍一倒着看,读不清楚。

  沈厌卿低头拨弄盖碗里的茶水,一副避嫌不看机密要信的意思,姜孚却直接把信纸捧到他面前。

  “慈英教正堂丢失旧画像一副……是了,那样精美,确实只可能是正堂的东西。”

  沈厌卿认真读着,念出声来,又点点头。

  见安芰和宁蕖面上不解,他补充道:

  “慈英教在文州多有小庙,但正堂还是隐在山上,是核心那几个人集会的去处。”

  堂中悬的画像两年一换,服色动作都会更改,鹿慈英本人也依着上面打扮,文州街头卖的画像跟着变动。

  实际上,鹿慈英初见沈厌卿及太守时的那副装扮,并不是日日都穿着。

  某种意义上来说,那是一身“礼服”。只有会见重要客人,或是重大的日子里才扮上。

  举州百姓敬信的慈英太子,平日里也不过着布衣而已。

  旧的画像,则在换下后收进墙后面的暗格。

  沈厌卿见过,有几十幅,除尘扫灰都做的很好,像是新绘一般。

  一向隐藏着,平常也没人去查看。

  估计此次发现,还是哪位饮酒多了醉死的人无意间扯开了。

  也难怪消息来的这样慢。等杨驻景都挨了打挨了骂,生死的风险里走过一遭了,这信才递到宫里。

  宁蕖暗叹,杨小侯爷是真心倒霉。

  鹿慈英在信中说,文州近日地下有些动作,人员来历不明。

  山上已在肃清了,但担心京城对此没有防备,因此才大胆借了这条渠道来信。

  真论起来,这还是山上的人第一次往州府去,可见此事确实非同一般。

  ……也不知道他常服踏进太守府时,钟太守有没有吓得心脏不太舒服。

  沈厌卿接着往下扫了两眼,见都是诚恳请罪以颈上人头担保忠心的话,也就不再看。

  他担心再做出一副认真读的样子,皇帝恐怕要怀疑他在找旧友间的寒暄。

  虽然写也不能写这里。

  再者,都什么时候了,鹿慈英做事向来端正,不会为那些耽误正事。

  他想了想,温声开口道:

  “看来杨家的冤屈已解了。”

  安芰正兀自多想,担心这是不是慈英教有意混淆拖延的缓兵之计。

  也许山那边背地里正谋着什么大事,不日就要造作起来。

  万万不可掉以轻心啊!

  这位御前大太监几息之间把这辈子的阴谋论都想完了,刚要开口,却见皇帝点头:

  “嗯。”

  不可啊!!!陛下!!!

  怎么沈大人只要一开口,就这么有用呢?

  人和人是不同,话里都能镶金子了,唉!

  安芰满心憋屈着,默默把信纸装回信封,收起来了。

  ……

  外头月亮很亮,夜幕漆黑,零落挂着几个星子。

  沈厌卿携着宫人,把皇帝一路送到了宫院大门。

  他脸上挂着温和笑意,好像真在此处安心住下了。

  安芰也只能祈祷,最好真是如此。

  陛下看着心情又好又不好的。

  安芰小心跟着,脚下步伐碎而无声。待到拐过一个弯去,忽听见前面的主子开口:

  “应当还有一封信吧。”

  安芰抖了一下,急急从怀里掏出另一封,双手递上。

  “是!陛下神机妙算!”

  姜孚竟真停下脚步,拆开就着月光读起来。

  这一封信的字迹舒缓许多,像是从容思虑后写的。

  “不是奴才自作聪明,是封口上写了……”

  几枚小字,应当是什么草木的汁液写成,月光下黑里渗着绿。

  “拆此信须避沈帝师”

  帝师这个叫法,倒是细心。

  全天下都称着沈参军沈参军的时候,远在文州的一个前朝宗室,竟还能记得在这种微末之处讨皇帝的欢喜。

  看来陛下也不是全无知己啊。

  ……

  姜孚一行一行读着。

  字很清楚,内容却很隐晦,尽力避开着某些东西。

  若是不曾知道那些事,定然也会被瞒过去。

  姜孚不在意这些明里暗里的表述,他有更迫切地想要得到的答案。

  那是另一件,也是他唯一关心的一件事……

  他目光凝在纸上某处,猛地回身,快步朝来时路返回。

  安芰在他身后跑着跟着,连连大喘气,他也顾不上回头看一眼。

  这条路竟这样长么?

  他推开披香苑没锁的宫门,正见一个人影立在那里等他。

  那人神色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迎接自己的结局。

  今夜就要把一切都说清么?

  不,那些不重要,最重要的是……

  “老师,我们明日须往仁王府一趟。”

  姜孚压着声音,尽可能让自己此时显得沉稳些。

  他没有藏手中的信纸。他猜得到,老师自然也猜得到这封信的存在。

  沈厌卿整张脸埋在月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两人间似乎飘过一道很轻很轻的气音。

  是一声苦笑。

  露水正薄,映得庭中青石白璧般空明。

  沈厌卿单手提起衣摆,又缓慢又沉重地跪在他面前。

  就像他多少次午夜梦回中的那样。只是手中,颈上,缺了一把剑,缺了一道殷红。

  得做些什么,得做些什么……

  姜孚解下腰上的剑,扔在身后,当啷一声响。

  他快步上前:

  “他没有说……老师,我并不知道……”

  他其实早都清楚,他只想说他并不在意那些。无论什么事,有什么重要的呢?

  他已两手空空了,不可再失去……

  帝师却像是没读懂他的有意剖白,只伏下身,叩拜不起。

  “我知他不会写,但我不能再欺瞒陛下。”

  桃花瓣、李花瓣。

  粉的、白的。

  都被沉沉的夜露粘在一起,缠进他的发丝中。

  姜孚呼吸一滞,好像又回到了六年前那个可憎的上元夜里,对着眼前的情景一无所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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