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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3292 2026-07-25 03:01

  姜孚却蹲下来,按住帝师的肩膀,迫使对方看向自己。

  “我知道的,我都清楚;”

  “这些年我听到看到的,比您想的要多……”

  世上哪有天衣无缝的布置呢?

  只要做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他只恨自己没有早早将这件事摆出来,害得老师竟担惊受怕至今。

  “老师和那些人,绝不是一样的东西。”

  ……

  奉德元年,江山安定下来后,先帝定了许多新规,开了许多工程。

  虽有劳民伤财之嫌,但循序渐进,手段温和,并没给户部尚书的脆弱心灵造成太大创伤。

  其中一件,是在全国兴建育幼堂。

  收留战乱中与双亲离散的孩子,悉心养护,教授他们生存的技能,令他们成年后能独立谋生。

  放在何朝何代,这都是一件大大的善事;

  虽然让许多人家有了抛弃孩子的借口,但总归是让这些幼儿免去了长大后被打骂之苦。

  一时间,举国上下交口称赞。

  都说陛下仁慈,爱惜万民,又心细如发润物无声,竟能想到这样微末的事情。

  但与此同时,皇家内部还在做另一件事:

  选拔身份干净的良家子,作皇帝和皇子们的暗卫。

  这些人既要毫无根基,又要身世清楚没有什么比与父母断了关系的孤儿更加合适的了。

  于是育幼堂中根骨好的,聪慧的孩子都被秘密送往京城,安置在京郊的另一处特别堂口进行培训和筛选。

  在这里,他们不学那些平常的技艺。

  只学如何隐蔽、如何监视、如何杀人。

  皇家不以寻常的礼义教育他们,只说除了自己的主子没有不能下手的。

  一切以忠心和信义为上,无论如何不许爱惜自身。

  要他们死,他们就须得立刻去死,有一分一毫的迟疑都是不够格。

  可以想见的是,以这样扭曲的条规灌下去,这些孩子长大后性情也定然不容于世,成了许多个兀兀的突枝儿。

  不过这并不打紧,因为他们一生都只需在幕后做事;

  死了也无声无名,谁记得他们怎样呢?

  历代皇家都有暗卫,都是如此,只管精细养着他们十几年,待到死了残了,再换也就是了。

  但随着皇子数量日渐增多,宫中势力愈发驳杂,英明神武的先帝突发奇想:

  既然可以让暗卫去探听监视宫外的事情,那么,是否也可以让他们去监管自己的主子们呢?

  隐瞒身份,做些引导,做些暗示。

  站在最近的地方,借着日渐笃深的感情,把他们从母妃的娘家那边扯过来,牢牢地把控在皇家的手里……

  让他们做一根线,一根丝;

  结成扣,绞成结……

  牵住这些皇位备选人的心。

  第23章

  于是先帝从这些尚在懵懂之年的孩子中, 挑出了一批格外灵巧聪慧的,包装成身世清白的平民子女。

  又请先生授之以诗书礼仪,拉扯成个光风霁月正人君子的模样。令他们将前尘往事尽皆忘记, 穿上捏造好的身份,戴上假面站在人前。

  这些新棋子有男有女, 年纪都相仿。为着隐蔽不被觉察, 他们各自取了不同的身份, 借了各异的机会,潜伏在皇子们身边。

  虽然他们看似毫无关系,可内部却结成一个巨大的网, 流通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特权。在皇子们各自立府之前互相方便,互相通信,再将消息都整理上报于皇帝。

  等到分了家,又成了对立的仇敌,持着利刃互相觑着, 等待着将对方一击毙命的机会。

  无论谁成了胜者身边的那个人,都必须亲手清除其他所有人。

  这是他们在先帝面前发下的共同誓言先帝忧心自己寿数不够将最小的孩子抚育成人,因此竟将本该直接授与皇储的帝王之术教给他们。

  命他们在皇位更替后再传递给自己的主子,不可有一点差误。

  这是最致命的一道关窍,使他们从此再不敢互相袒护,师出同门的情谊都变作了日夜无歇的猜疑。

  谁知道会不会今日保了自己的主子坐上那位置,明日就一同沦为后起逆贼的阶下囚?

  因此身量日渐抽条的少年们只好在这畸形的体系中互相扶持着,笑嘻嘻地互相许诺:

  来日下手时定选些轻松的死法, 再避开年节偷偷多供香火。百年后做了鬼, 地下寻一个去处再会, 依旧互称兄弟姊妹。

  因着从识字时就听着这些长大,竟无一人觉得这是不公。

  若无天家的隆恩, 谁能活到今日呢?多披了许多锦绣,尝了许多珍馐,成了厮杀中的幸存者,定了此生的主心骨谁能比他们更幸运呢?

  身后寂寂无名对他们而说从不是遗憾,而是至高无上的,最优越最出世的奖赏。

  世间的虚名和权力牵不住注定扑火的飞蛾,唯有皇帝手里握着他们的缰绳。

  他们怀抱着满腔天真的热情,幻想着某一日壮烈地死去,以性命淬成最纯净最锋锐的忠诚。

  把全部的自己,奉献给所忠于的主上。

  ……

  姜孚已将人不由分说扯进正屋,按着坐下,奉上一碗姜汤。宫人都被遣退下去,唯剩下安芰在门后低头候着。

  沈厌卿身上罩着皇帝的披风,将两边扯得很紧,把自己裹在其中。他眼神飘忽,嘴唇干涸开裂,一张一合间吐出的好像都是些梦话。

  “……都是些无谓的事,若是不信,陛下权当个笑话听就是了。”

  反正当年的那些人都早作了刀下鬼,松下尘。任是把这天地翻过来,也再找不到一点儿验证。

  昔年他读书时,先帝最喜爱他做事果决彻底。崇礼元年他兢兢业业做了该做的事,直到今日他也仍是如此。

  既然要坦白,那么就一点也不能留。这天下哪里有能一直维持下去的谎言?

  他实在是贪心,想把这折磨得他日夜无法入梦的重负尽皆卸下,于是竟对着自己的君主无礼地倾诉个不停。

  他曾幻想过许多次摊牌的场景。或为阶下囚,或为痨病鬼,或就这么带着秘密进坟,混一个豪华些的冢。

  再到地下去,与兄弟姊妹们解释:

  我并没背叛你们呀!我不过是挣了一点虚名,骗了一些虚物,这如何能影响我们一起发过的誓呢……?

  可如今是积重难返了。

  六年前他选了苟且偷生,六年后他又将死人们的秘密和盘托出,让他们在泉下也无法安歇。

  他以为自己为这一天做好了千万重准备,至少能得一个体面的下场,可最后却连一句话都难以说全。

  沈厌卿接过那碗汤,碰也没有碰,竭力让自己坐直些。姜汤温度刚刚好,捧在手里一点也不会烫。

  姜孚向来如此小心待他,但他又怎么对得起姜孚呢?

  他待要接着说下去,姜孚却止住他,护上他的手,帮他端的更稳些。

  于是水面上恼人的涟漪终于停下,他也终于能借着这窒息般的间隙休息半口气。

  但见姜孚目光深深,望进他的眼睛。这年轻的君主将语气沉得恰到好处,认真地向他发问,像做学生时问过的每一个问题:

  “一定很辛苦吧……老师。”

  沈厌卿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

  是啊,杀了许多人,算计了许多年。

  皇子只有那么几个,他们那样的草芥却无尽无穷。坐不上最后的那几个位置,就只好做别人刀下的鬼。

  他们确然是暗卫出身,但知道那样的多的秘密,那样多的布置,哪里还有退缩的机会呢?

  有一点不愿的要死,有一点不忠的要死,哪怕是怀疑一点自己的前途,有一点动摇的也要死。

  先帝看中的才能活,其他的都要作尘土。

  他们既要会武,又要懂文,还须得为自己的主子挡下一切勾心斗角。

  这要求看似苛刻无理若是如此简单就能把石头变作美玉,还令天下士人拼命读书考取功名做什么呢?

  但沈厌卿不仅知道,而且亲眼见过:

  只要淘汰的手段够狠,流的血够多,沙土去尽后总能得那么几块亮晶晶的璞玉。

  本来这些孤童就是草木一样的命,不抱回来也是变成路边枯骨,刻薄些对待他们又能怎样呢?

  最后留下的那些人,个个都是鬼般的精明,妖怪似的机巧。只要一笑起来,连亲手培养他们的先帝也看不透他们在想什么。

  这些完美的作品们把自己塞进金玉造的模子里,披上姿态各异的人皮,走到离皇子们最近的位置上,骗得最亲密的关系。

  欺骗了,如何呢?

  只要是奉了命令的,没有不能去做的事;最多二十年,他们也就都化成灰了,谁能找他们算账呢?

  ……

  “北海上有一种鸟,叫声听起来像是’不仁‘。”

  “生下来没有亲鸟喂养,就啄破其他的蛋壳饮里面的浆液;担忧兄弟姊妹与自己争食,就把未睁眼的同胞推下巢穴。”

  “于是,这种鸟每窝幼崽只能活下来一个。”

  “其羽毛颜色绮丽却像根根尖刺,足爪落过的地方都会腐烂生霉。”

  “飞过的地方人听见它的叫声就会父子反目兄弟相残,没有人不把它当成祸害……”

  沈厌卿放下手中的东西,解开襟前两颗玉扣。不待姜孚反应过来,他已拉下衣领,露出锁骨下一枚形状奇特的刺青。

  “……我就是活下来的那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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