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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臣要善终 西飞陇山去 2969 2026-07-25 05:51

  衰弱得走不了路,咳得说不出话,经常与人说着说着话就两眼一闭昏死过去,偏偏吊着半条命死不了。

  太医院的药材基本全倾在他身上,小皇帝下了死命令要医好老师。

  有的太医常见面后与他混熟了,还偷偷给他看自己准备的骨灰罐若是不慎一个手抖让沈帝师过到那边去了,被罚的灰飞烟灭,好歹也算有个归处。

  帝师的病对外始终保密,因此外面还以为是沈厌卿在逞威风的时候,其实大部分事情都已经完全过渡到小皇帝手里了。

  沈厌卿每天做的,也不过趁清醒的时候动动笔,指挥新帝的暗卫们挖门盗洞地去各个皇子家清理门户。

  即使姜孚不吊着他,他也不敢死。

  若是自己先那些师姊师妹师兄师弟们到下面去了,剩下的草棋子一蹦,朝廷里不知道要乱成什么样。

  别的不说,明子礼恐怕要抱着头笑上三天三夜,说他是普天之下最为滑稽之人。

  他生来是要为姜孚扫清障碍的。障碍没清掉,他先死了,算什么事呢?

  沈少傅合上门,谁也不见,连宿大夜加班加急,记人命的账簿写的飞起,愣是咬着牙硬撑出了许多个月。

  这一撑就撑到了崇礼二年上元夜。

  沈厌卿琢磨着自己大概也就到这了,不如再最后替圣上做件事:

  去文州把那个蹦了许多年,看着让人心烦的鹿慈英收拾了。

  于是沈帝师就这么自信地设计了自己一把,从善如流地拖着自己的半条命爬到了文州,想着“反正都要死了还有什么好怕的”,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了山。

  他问鹿慈英身世时,喉间还含着半口血。

  左半边脑袋替兵部尚书算着多少兵能推平山的山头,右半边脑袋走着神思考死在这荒山路上有没有人替他收尸。

  没人收也好,收了放哪呢?

  京城太远,不好往回送。再者,他借着师长的名头压了姜孚那么多年,姜孚看了恐怕也只会觉得糟心,还要看在礼数的份上给他修个看得过去的坟。

  啧啧,帝后陵刚竣工,要是再来一个,户部工部那两个老头可受不住了啊。说不定他沈帝师潇洒一生,临了还能带个尚书下去。

  真带了又能怎样呢?前些日子也不是没杀过,还能带新一把手见见旧日黄花,最后再一起午夜还魂看看是哪个幸运儿接手这破位子。

  正当沈参军闲极无聊开始数人命的时候,走在前面的白鹿仙人忽然回过身来,鹿也随之停下。

  这本该一生荣华富贵含金用玉,如今却落得扮演神棍的前朝世子爷,带着些担忧的表情看向他:

  “沈参军还走得动么?我观沈参军有些气虚体弱,山上稀奇草药多,在下或可卖弄小技,替参军调理一二……”

  简而言之,想死在山也没门。

  笑话,人命岂是想留就可留住的。

  沈厌卿心里甚是轻松地笑了一下,正要开口礼貌回绝,却猝不及防被一阵猛咳打断。

  “咳咳!咳!咳唔……”

  他失了力气跪伏在地,眼见着自己的新官服上溅上许多殷红。印象中最后一幕是鹿慈英万年不变的微笑碎了个干净,抛下鹿惊慌失措地朝他跑来。

  或是因为此人害得他师生分别,而他终究还是想归宿在姜孚身边那一个瞬间里,他心头竟升起一种诡异的,报复般的满足。

  第25章

  杨琼拨弄了一下小童呈上来的药渣, 搓搓指尖,不屑地笑了一声。

  “你还真舍得在他身上下本钱……不过这些东西要是有用,康雪这长公主也不用当了。”

  前朝景隆年间, 荣宁大长公主以皇帝长姊的身份摄政,其权势达到了惊人的程度。

  据说即使是后宫的事情, 她都插得上手。

  景隆纳哪家女子为妃, 晚上宿在哪宫, 都要唯唯诺诺听这个姐姐的。

  这样的人珍藏起来的东西,怎么可能是凡物?

  鹿慈英诺诺道:

  “确实如此。在下诊治时也隐隐感觉叔颐的身体是自行好转的。”

  “这些药材投下去,也不过起个温养的效果……”

  沈厌卿眨眨眼。

  鹿慈英说这话之前, 他还真以为自己这病是其医术的功劳。

  毕竟那些药材大多比在场三人的年龄合起来还大一二倍,鹿慈英又是个不心疼银子的,不要钱似的往药方里写。

  要他说,有的东西削层皮,掰两根须子, 都够买他十条命。

  他起初以为鹿慈英此举是为了讨好朝廷,也就心安理得吃了。

  鹿慈英却说,是把他当知己,心甘情愿给他用这些。

  鹿慈英有个很怪,甚至是别人看了要说上一句“虚伪”的理论:

  命是最值钱的东西,无论谁的命。

  对此,手下亡魂无数的沈帝师表示:不理解,但尊重。

  毕竟见过那么多人轻飘飘地就死了, 也从没把自己当成过个东西, 一下子要转变看法还是有点难的。

  沈厌卿在人前装的多知书达理温润如玉都行, 可是真要扒开看看里子,还是那个能把自己和同僚的命当秸秆烧着玩儿的上代暗卫。

  对着小皇帝, 对着小皇帝的母亲,他执臣子礼。

  可是对外人,而且是所谓“前朝余孽”,他态度就随意许多。

  抛去一切不谈,两人还挺聊的来的。

  沈厌卿给三人续上茶水,笑道:

  “无论是为什么,现在总归是好转了,是好事……”

  杨琼反手把茶杯拍倒,水在石桌面上晕开深灰一片。

  “莫和我玩那些小心思。”

  “沈厌卿,你要活就活,要死就死,和我无关。”

  “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端着装着。”

  “我来这儿为的不是你,为的是姜孚。我也只欠他些东西,这次要一并还清。”

  沈厌卿小心把茶杯扶正,躬身低头:

  “厌卿谨听教诲。”

  杨琼又看了看他,似乎想说句“这还差不多”,不过最后还是只叹了口气。

  “荣宁以前的府邸,现下改作了仁王府。”

  “因着一天也没人住过,我想,如果有什么资料或是记载的话,应当还在原处。”

  “你给姜孚去一封信,他自然会尽心。”

  她执起茶壶,给自己倒满,喝了一口就不再说话。

  鹿慈英适时开口:

  “草民僭越,大胆问上一句夫人为什么不直接把话传给圣人呢?”

  “文州路远,夫人赶了这么久的路,实在辛苦。”

  杨琼顿了顿,斜了他一眼。

  “不也要给沈大人选的机会吗?”

  “万一他铁了心要等死,我往京城通了信,暴露自己的行踪;姜孚把仁王府倒过来翻,真找到了解药他又不肯吃……”

  “一个人赚的我们母子两个白给他卖命,有这么好的事?”

  她把杯中水面上飘着的小片茶叶挑出来,弹到庭外草丛中。

  “我也是在他面前发过誓的,只能做到这步了。”

  “其他的……沈少傅你自求多福吧。”

  沈厌卿起身,朝她拜了三拜,恭敬道:

  “侠士恩情,厌卿谨记在心。”

  杨琼点头,起身要走,小童却在此时奉上一盘点心。

  见鹿慈英拿出这种手段留人,她有些疑惑,不过还是坐回去拣了一块。

  鹿慈英眉尾一弯,盈盈笑道:

  “夫……侠士行走江湖,慈英心中实在敬仰。愿奉上些微末之物,襄助一二。”

  他轻挥了下手,数盘东西被呈了上来。

  沈厌卿一眼瞟过去,见有螺钿锦漆盒盛的伤药,和田白玉瓶装的擦刀油,纯金镂空凤凰形的剑穗……

  分明都是日常物件儿,偏偏珠光宝气让人移不过眼。

  山下是不是真的有金矿?

  但太后娘娘也是见过世面的,自不会被这些小东西打动,对其兴趣还比不上桌上那碟豆糕。

  鹿慈英侧移半步,拾起那剑穗拿在手中:

  “这还是母亲留给我的……原是她佩剑上挂过的,后来嫌重,就摘了闲放着,辗转到了我手里。”

  “眼下这山上,论起她的旧物,除了在下也就只有这一个穗儿了。”

  他眼中适时浮起怀念之色。

  杨琼不语,半晌后沉声回他:

  “你要什么?”

  她其实很厌烦这种被人诱之以利的感觉,因此脸色算不上太好。

  鹿慈英却笑着摇摇头,把那剑穗放回到绒布上。

  “在下什么也不要,只是觉得老物件儿该跟着缘分择新主,不该在我这里滞着。”

  “侠士信缘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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