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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奉皇遗事 金牌芋头糕 3278 2026-07-24 22:52

  迟了片刻,那人才低低叫一声:“好。”

  秦灼眼中一酸,厉声喝马。大雪一阵紧似一阵,宫门轮廓若隐若现,在秦灼急冲向前时,萧六郎突然伸手勒紧他的马缰。

  两人两马猛然止步,马蹄下冲起一阵雪尘飞荡。

  城门下,十数人持刀而立。

  领头人面貌英俊,一袭蓝衣。

  若是寻常禁卫还能勉力搏杀,而梅道然带来的,应当是青泥。

  “重光”的行踪因萧六郎宴上弑君彻底暴露,影子专门在此等候,待他力竭坐收渔利。

  梅道然站在雪中,面无表情。

  萧六郎松开秦灼的缰绳,凝神屏息,缓缓抬起剑刃。

  梅道然直视他的眼睛,拔刀出鞘。

  片刻僵持。

  终于,梅道然嘴唇一动,下达指令:

  “开门。”

  ***

  陈子元听得铁链转动声时,难以置信地调转过头,他勒缰驱马后退几步,眼见宫门重重坠落,两道身影直直刺出。

  陈子元大叫一声:“殿下!”

  秦灼红衣上血迹斑斑,瞧着气力不迨,但精神头还行。他一手柄着萧六郎马缰,边向陈子元叫道:“九香回阳丹!”

  陈子元忙从腰间解了药丸递给他,却见他自己不吃,反而一手合进萧恒嘴中。

  陈子元目眦欲裂,心疼道:“殿下,这九香回阳丹只此两丸,是文公留给你保命的药!你自己一粒没吃,都给这小子糟蹋……”

  秦灼截然打断:“我妹妹呢?”

  “趁着城门也开,我劝她先往潮州方向去了,先走!”陈子元忙劝他催马。九香回阳丹见效极快,这一会萧六郎也清醒了神智,自己将马缰接过来。

  三人忙催马向城外奔去,陈子元急声道:“殿下,你真是糊涂一时!徐启峰那个王八孙子还在宫里,你这么贸然杀回去他早就收了消息,就等着堵你!你当你从里头杀得这么难是为什么?要不是虞氏军队和岐王府兵混战把他们冲散了,你妹妹恐怕连你的囫囵模样都见不着了!这狗东西贼精贼精,宫中太乱,估计已经封了城门准备瓮中捉了!”

  秦灼默然无声,陈子元仍忍不住道:“出了宫门还有城门,出了长安还有追兵,殿下,你聪明一世,怎么今天就为这么一个……”

  他在秦灼冷利的目光中戛然止声。

  陈子元咽了咽唾沫,问:“东南西北这么多门,咱们走哪一座?”

  “徐启峰既知我要出长安,未必不知道我想去潮州,直接往潮州方向的路不能走,我……”

  秦灼话到一半,突然被西边一声震天炸响阻断。

  他慌忙掉头西望,只见西方夜幕被一片天炽地的烈火点亮,绚丽如万丈霞光。在如同千万鞭炮齐鸣的炸裂声后,整座长安城都被隆隆的轰塌之声惊醒。雕梁画栋如同元和之治的骨头,在烈焰焚烧里纷纷坠落,盛世华光璀璨的画皮也随宝器、香花、符篆、经书一起灰飞烟灭。

  时隔十年,那座从文公骨灰上重新垒起的七宝楼阁,在金身重塑不久后再度涅盘。

  陈子元连声叫道:“金光门!七宝楼的火烧上了金光门,金光门开了!”

  秦灼无意识地催动缰绳,一旁阮道生也略略恢复力气,低声道:“看这阵势,得是火药。”

  眼前,是红珠莞尔一笑的粉面,阿南稚嫩坚定的脸。

  秦灼张了张嘴,热泪已然盈眶。

  昔日秦文公为送百姓出城,不惜焚楼葬身。而如今,他拚命救下的南秦子民,用同样的方式报答了他的儿子。

  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如是而已。

  ……

  禁卫押送下,李寒负枷戴镣去往台狱,被西天火光震撼抬头。

  那冲天烈火映入他眼中,一如智慧火上无□□天,骤然焕发出圣光般奇异的华彩。他凡人的五感突然通达神识,他在沦为阶下囚的同时聆听到万籁:

  鼓声、角声、兵器相击声、万马跑踏声,焚屋毁舍声、呼天抢地声、黄钟大吕声、香车辘辘声。

  笑声,一二人之大笑声。

  哭声,亿万人之痛哭声。

  他听到这些就听到所有,一如他在长安所见即见到所有:

  遍野的饿殍、饥寒的流民,灿若仙宫的含元殿、暖如春日的大梁宫。

  韩天理断琴、刘正英反咬、并州无名祠庙里的无头像、娄春琴鲜血颜色的大红斗篷。

  怒目的皇帝、色厉内荏的永藩、岐王温文的礼贤下士、长乐信手拨动的琵琶声。

  张霁带血的斩首签、杜筠卖疯的辞官书、还有此夜门前,数千学子的万里哀哭。

  所谓君民、所谓冤案、所谓天家、所谓书生。

  好一个千秋万代,太平盛世。

  台狱已在眼前,禁卫突然听李寒长叹一声,声音喃喃若醉语:

  “……不若腐如泥,不若痴如蠹。

  噩噩徒一世,昏昏此身无。

  何生我眼目,遍识疮痍苦。

  愧临羊公碑,泪洒舜陵墓。”

  他语气悲凉,禁卫也有所触动,却闻话至此处,李寒陡然放声大笑:

  “苍天苍天岂无目,我绝消息断音路!

  儒冠簪珥无可投,抛上青天起玉筑!

  筑高几尺许,登之可小泰山府!

  下视鱼龙混,喟叹贤愚如。

  降此智慧火,一荡凡尘俗!”

  狱门缓缓推动,李寒短暂驻足,像看见无数人锒铛入狱的背影,韩天理、张霁、往古来今的冤狱与直臣,和一年前的他自己。

  他大笑歌道:“当焚兰艾,易鱼俎,朝如狸,暮成虎!醉中亦醒,大梦独吾”

  “天下不白,要人来渡!”

  远处,七宝楼最后一根椽柱坍塌,在万丈光焰里轰然而落。

  金光门訇然中开,三人三马疾驰出城。

  雪越下越大。

  第230章 八十七 情钟

  秦灼一出城门便被徐启峰的一支分队紧紧咬住。若在平时,三人还能合力一战,但如今萧六郎重伤,秦灼的情况也不容乐观,只能先走为上。

  满天大雪纷纷扬扬,陈子元喝马喝得满口血腥气,扭头一瞧,破口大骂道:“这群王八孙子咬得真他妈紧!殿下,咱们往哪里去?”

  秦灼蹙眉回望,反倒是萧六郎接口:“白龙山。”

  白龙山山势险峻,又多僻路,二人又没少来过。为今之计只得如此。

  秦灼冲陈子元点了点头。

  如今到底立春,却降此鹅毛大雪,天气反常得怪异。白龙山难行,但幸亏萧六郎认路,三人苦行许久才到了娘娘庙。

  陈子元回头再瞧,那批人马已不见踪影,忙问:“趁现在甩脱他们,要不要加紧赶路?”

  秦灼看了眼萧六郎,“歇一晚吧。”

  陈子元欲言又止,见秦灼也伤得不轻,到底没再阻拦,把他们安置去庙里,自己守着前门去放哨。

  到底怕引来追兵,他们也没敢生火。娘娘庙多年失修,门窗俱破,北风卷雪,砭人肌骨。二人也顾不得什么,相对宽解衣裳借月光包扎伤口。

  萧六郎这副身躯秦灼见过许多次,可轮到自己宽衣解带倒是头一回。背部血迹粘连在衣裳上,秦灼咬牙将那件圆领袍子并中衣一齐剥落,将上身完全袒露出来。

  他身上伤口不少,但所幸皮肉伤居多,自己横七竖八得裹了几道,余光瞥见萧六郎一直看向这里。

  他在看自己。

  秦灼咬咬牙,抬头迎上他的视线。而萧六郎却毫无躲闪,坦然与他对视。

  秦灼心中剧烈一跳,在萧六郎那近似无情的目光里,一时竟杂念全空,只这么呆呆看他。他们只是双目交接,便传递出一种静水深流的涌动,无关人欲,却能有草一般食以忘忧的博大力量。

  月浓如浆,雪光辉映,庙中方寸世界无比澄明。两人目光相交,静静望了片刻,却不知什么意思。直到秦灼冷得打了个哆嗦,这才回过神,忙将衣裳穿好,见萧六郎浑身血口,忙说:“你坐好,我帮你料理。”

  萧六郎也收回目光,“我自己来。”

  “别逞强。”秦灼看着他。

  萧六郎没有再拒绝。

  此情此景太过熟稔,秦灼坐在他背后,双手穿过他腋下来系结,像个拥抱。萧六郎身上没有汗气,是铁锈和血腥冻裂的气味,他整个人冻得就像块冰。

  秦灼忍不住问:“冷吗?”

  萧六郎摇摇头。

  秦灼敷好疮药,药粉却被大股血液不断冲落。他深吸口气,又撕了块衣角将那伤口按实,只觉萧六郎背肌瞬间绷紧,忙又问:“疼?”

  萧六郎只道:“不疼。”

  秦灼满手鲜血,在腿边擦了一把,说:“还糊弄我呢。”

  萧六郎顿了顿,终于说:“一点。”

  秦灼原本一条腿撑着,给他包扎完伤口,力竭般瘫坐在地上。他静静看着萧六郎的鲜血洇透布条,只觉胸中一窒,轻轻呼吸片刻,终于问:“为什么不跟我说?”

  萧六郎没有回头,语气也淡漠如常:“弑君是死罪,和你没关系。”

  “和我没关系那我问你,你是不是拿这个做条件找长乐保我?”秦灼没听到他回覆,苦笑一声,“现在你还说与我无关吗?”

  萧六郎默然片刻,“我是短命之人,不该连累你。这回……若不是宫门能开,你已经叫我害死了。”

  一时静默,萧六郎似乎听见牙关打战的声音,在他背后,秦灼低声叫道:“是我害死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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