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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奉皇遗事 金牌芋头糕 3642 2026-07-24 14:21

  秦温吉把弓递过去,活动了活动未伤的手臂。

  秦灼没有多说,从榻边站起,“这几日吃得清淡些,炙羊肉少吃,我瞧瞧这边有没有骨头,有叫阿双煲点汤。”又对陈子元道:“一会去我帐中议事,叫她歇息,有什么事你讲给她。”

  秦灼一走,秦温吉就冲陈子元伸手,“酒。”

  “不叫你吃酒。”

  秦温吉瞪他。

  陈子元侧身护住腰间酒囊。

  秦温吉猛地用伤臂去夺,陈子元不敢用力,酒囊被秦温吉薅在掌中。她咬掉酒塞,仰头就吃。

  陈子元从榻边坐下,“行了行了,过过嘴瘾就罢。”

  秦温吉酒囊没塞抛给他。

  陈子元双手接过,没有嬉皮笑脸,斟酌道:“殿下没有多说,但温吉,你今天先是索弓索扳指,后又违抗他的调令……”

  “我败了吗?”

  “的确你早回一会晚回一会没什么大碍,不过……”陈子元一愣,“你不会就是因为‘没有大碍’,才公然不听调遣吧?”

  秦温吉只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可你没有在外。”陈子元道,“殿下就在后方看着!”

  “看着,没有出战。”秦温吉看向他,“首战的士气在我这里。”

  陈子元心中有个可怕的揣想,不敢宣之于口。

  秦温吉抬眼瞧他片刻,哈哈笑道:“看你这芝麻大的胆子。他到底是秦灼,我也不是秦善,他都敢把弓交给我,你怕什么?正是因为我不会做秦善,才更得摸摸这是个什么东西。”

  陈子元喃喃:“什么东西?”

  秦温吉举酒又吃一口。吞咽时抚摸拇指,像在蹭干指上酒渍。

  她摇摇酒囊,笑道:“是个好东西。”

  像种瘾。

  ***

  临近年关,天气愈发寒冷。南秦冬天湿冷尤胜潮州,为免腿疾复发,萧恒睡前睡后都要给秦灼揉膝盖。

  夜色已深,陈子元一进帐,见这情形刚要退,秦灼已问:“鉴明回来了?”

  陈子元上前低头抱拳,“是。鉴明带人轮番叫阵,秦善就是不肯出战,看那样子是要拒守到底了。”

  秦灼冷笑一声:“如今咱们已经兵临城下,他也没有别的援兵的退处。固守不是长久之计,肯定在打旁的算盘。”

  他轻轻一嘶,萧恒手上劲道便放松。秦灼双臂倚在枕上,抬头思索片刻,突然道:“这样,不打了,拾掇拾掇过年。你着人去周边采买年货,咱们人多,牛羊好酒不能少,烟花也算上,到时候大夥一块热闹热闹。”

  他着意道:“从即日起开始置办。绷了这么久,也该松快些了。”

  陈子元会意,“卑职领命,弟兄们少小离家老大回,正想家想得不行哪!”

  帐子放落,榻边油灯烧了一半,灯火微微间油脂香气淡淡。秦灼两腿皆在萧恒手下,伸脚踩踩他膝盖,笑道:“你们北边就知道吃饺子。我地地道道的南方胃,那几年噎了个够呛。这回叫你尝尝我们这边的。”

  萧恒把药油搓热,给他按揉腿根xue位,“你们吃什么?”

  “阿耶一般先叫人上肉燕,我爱先吃鱼生和血蛤。然后生炉子,然后是年糕、糖环,最后吃汤圆。”秦灼道,“从前都是阿耶给我们包汤圆吃。”

  “以后我给你包。”

  “我还以为你就会下。”

  “可以学。”

  秦灼拢一拢被子,“不得了,这么大个将军给我洗手作羹汤,这是我修来的福气。”

  萧恒问:“冷?”

  秦灼笑道:“我的腿比你的手都热。”

  他说着要去拉萧恒的手,萧恒手中净是药油,刚要避,却被他握了个结结实实。秦灼不免皱眉,“天虽冷,到底比北方强些,怎么手比之前在长安凉这么多?”

  萧恒笑道:“总归上了些年纪。”

  秦灼拈动掌中油迹,“哦,点我。我可比你要长两岁。将军这是暗示我红颜未老恩先断呢。”

  他常年被称貌胜好女、质类杨花,平素最耻以此作比,原来情到浓时,肉中刺也能拔出来做调情。

  萧恒不讲话,手掌也稍稍抬离,刚要起身去擦手,眼前却扑地一黑。

  一两息后,萧恒恢复夜视能力,见秦灼放远熄灭的灯台,倚在行军榻头看他,双眼幽幽发亮。

  他低声道:“往后没这等空闲,也就这两天。你不赶紧。”

  他两腿一带,萧恒也十分顺从地俯身压下来,两臂撑在身边。秦灼一抬脸,鼻息正好吹在他脸侧,“裤子都脱了,油也是现成的。你……”

  秦灼突然出一声,睁大眼睛,一瞬茫然地抬眼看他,下一刻已恢复笑意,匀了匀气:“我还道,将军是个能忍的,原来早就……搭箭在弦了。”

  萧恒不讲话,也难得没有先吻,较劲似的盯着他的脸。

  秦灼抬头要够他的嘴唇,每次快要触到,那人就突如其来地蓄力。几番下来他也恼了,断断续续骂道:“你长嘴干什么的,不亲……不干了、我睡觉……下去。”

  萧恒抵紧他,在呜咽出口前终于堵住他的嘴。

  ***

  秦灼军令一下,全军上下还真采买置办,看上去打定主意要过这个年。连李寒那边的账簿出项上都不是军械粮草,而是新买的鸡鸭腊味、糯米山货,只爆竹和烟花就拉了十车。陈子元还领命从周边城中请了厨子,全等年夜做流水席。

  秦灼立在营地前指挥挂灯笼,陈子元避着灯笼穗子,压低声音道:“都准备好了。只是殿下,咱这么大张旗鼓,明摆着下套子给他钻,秦善会信吗?”

  “当然不信再往右点。”秦灼看一盏花灯挂好,“但双方对峙,他一定是先主动出击的那一个,几时出击也是他一把子的主意。”

  陈子元心领神会,“他虽不会全然按咱们的心意,但我们有了动静,他就得岔咱们的空子。这样一来,还是被牵着鼻子走。”

  不管先发还是后发,制人才是要紧。

  陈子元转头问:“殿下觉得,秦善会在什么时候出兵?”

  秦灼不答,反问另一件事:“今年的光明钱也该铸好了。”

  陈子元道:“是,铸币司赶眼力,一早来打了招呼,不往王城送,全都送咱们这儿。”

  秦灼招手,低声耳语。

  陈子元双手一抱,“殿下放心,一定安置妥当。”

  秦灼拍拍他肩膀,抬脸看灯,徐徐笑道:“他是过不了年了,咱们么,倒能过一半。”

  ***

  大年夜,烟火光芒开满天际。

  秦善登城而望,面色阴晴难辨。哨子快步跑到他身边,跪地拜道:“回禀大王,那边真的连岗哨都撤了。卑职数次查探,的确没有人。”

  秦善眉头未展,挥手示意他退下。

  卫队长带刀立在身边,上前请示,“请大王旨意,是否今夜突击?”

  “我这个侄子,有的是这些算计心思。撤去岗哨,显然是要诱我上。”秦善手按城墙,“数日大张旗鼓操办年夜宴,不就是引我我率兵突出,他好将我一网打尽?”

  “大王英明睿智,已然洞察秦灼奸计。只是不知咱们何时动手?”卫队长谨慎问。

  “当然是他以为鱼已在,要收离岸的时候。”秦善笑了笑,“他不是想要大公的名分呢,过年了,就给他送些威风的贺礼。”

  ***

  肉香酒香四溢,划拳声、说笑声、酒碗碰撞声弥漫营地。

  秦灼又满一碗酒,萧恒坐在一旁,调好料汁,将鱼生递给他。

  秦灼笑道:“你别光顾着我,尝尝,这可是地道的菊花鱼生。在北方吃不到的,绝对不腥。”

  萧恒便挟一筷子吃,秦灼吃一口酒,问:“弹牙吗?”

  萧恒点点头。

  秦灼自己也捡一筷子嚼,“特地请的西城铺子的师傅,他家专做鱼生几十年了。小时候阿耶常带我去吃,我还同那师傅的姑娘相谈甚欢。”

  萧恒问:“谈什么?”

  秦灼却不答了。

  萧恒也不催问,从锅中捞出海味盛给他。

  秦灼见他不接招,一时觉得没意思,瞧见他给自己剥虾肉的手,又突然想笑。他便微笑道:“我同那女孩儿讲,你阿耶的手艺这样好,以后就算我娶了夫人,也要带他来尝的。”

  萧恒抬眼看他。

  烟花宛如天花缤纷,光芒下秦灼笑意粲然。大欢闹的篝火旁,世界突然安静下来,两人静静对望,天地静静荒老。

  世界似乎全无外物,只有两双眼睛,眼睛底只有彼此的倒影。这一瞬,正确与不正确无关紧要,值得与不值得无关紧要,这一瞬的存在就是掀翻命运的胜利和勇气。

  秦灼不知怎么,突然想起那夜合卺的酒水,如同神会地,萧恒也端起酒碗,向他抬了抬。

  秦灼喃喃道:“也算和我回家过了年。”

  萧恒靠近些,问:“什么?”

  这一停,陈子元褚玉照已走上来,二人双手担一只大斗,斗中是堆积如山的青铜钱币。

  陈子元笑道:“新铸的光明钱已经到了。还请殿下祝祷,散布,为百姓赐福。”

  光明钱并非流通货币,只为南秦祭祀祈福之用,自高皇帝起,朝廷就把光明钱币的铸造之权拨给南秦。每年年关将近前,铸币司负责铸造新的铜钱,在年夜由君王登台向上祝祷,举行沟通天人的禳仪式,再按人数发布百姓。

  陈子元道:“只是咱这边没有台子,委屈殿下拿哨塔将就。”

  “又来。”秦灼突然道,“这也算我第一回登台禳,还生疏着,有劳萧将军陪同。”

  秦温吉停下酒杯看过来,褚玉照一言不发,陈子元挤出个笑:“也不是不行,只是散布光明钱非同小可,咱们这些南秦的兄弟都得在楼下等着接,萧将军又不是秦人……”

  秦灼端酒立起,扬声道:“各位兄弟!”

  “萧将军与南秦先有同盟之谊,又有援助之恩。今日登台禳,我欲请萧将军同行,还请诸位答应!”

  冯正康带头起哄:“哪能不答应呢,上啊殿下,咱们都从楼底下等着接钱呢!”

  虎贲军不少从潮州驻扎,已同萧恒混得熟络,纷纷叫好鼓掌。秦灼吃尽酒水,转头看向萧恒。

  萧恒撑膝立起,在哄闹声中和秦灼一起登楼。

  哨楼高矗,正对昱都女墙。楼上无灯,却有炬火照明,火焰滚滚滔滔,燃烧出类似狼烟的气雾。

  秦灼在楼头站定,楼下一片肃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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