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他异乡找不到除了爱情以外的别的意义,于是紧紧抓住它。除了期待他的爱人到来,除此之外他什么也不愿期待。
“即使这对你来说大概不是什么美好的经历,但世界那么大,我真高兴你来到了这里。我对钟塔侍从为数不多的感谢是他们将你带给了我。”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如果离开我,你还会一直爱我吗?”
茧一眠挑起一边眉毛:“为什么话题跳得这么快?”
王尔德回答:“因为我在思考,人的脑回路就是跳跃的,蛮不讲理,就和人类的爱情一样。”
他沿着茧一眠的身体向前滑动,像条蛇一样,最后慢慢附在茧一眠的耳边,阴恻恻地问:“你会在未来某一天爱上其他人吗?和一个跟我很像的人在一起吗?”
王尔德的声音低沉得近乎刻薄,每个音节都像是带了刺,一字一句都浸透了某种隐秘的恶意,犹如浓稠的黑泥渗入清水。
“你对画像的态度最近亲近了不少啊,都不抵触身体接触了没有我,你和别人也能过得很好啊?”
啪。
“你说什么呢?”茧一眠的巴掌拍上王尔德的脸,控制了力道,力道不重,连红痕都没有留下。
“唉?”王尔德像是被这个扇巴掌似的动作给弄懵了,原本眼中那层浑浊的阴翳一巴掌拍散,让那双绿眸重新回归清明,充满了不可思议。
他捂着自己的脸,表情凄惨又凌乱,仿佛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那是什么意思!”王尔德惊呼,“你打我!”
茧一眠:?
他完全没用力吧?
没想到王尔德反应那么大,茧一眠下意识伸手去拉王尔德的手,想要安抚他的情绪,却又想起昨天王尔德给的承诺,于是将自己的手旋转,反而扣在了王尔德的手上,指尖微微用力。
“这是你昨天说的,你惹我不高兴的时候,我也可以用你的方式还击回去。”
王尔德将手抽出来,“啪”地一声拍在茧一眠的手掌上方:“但是你打我!”
茧一眠:“那根本没用力!是你编排我,你明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而且你昨天不是也没少打我吗,还是用的……皮鞭!”
王尔德想到昨天的场景,微微一愣,嘴唇蠕动几下,死鸭子嘴硬:“昨晚你不是还编排我了吗,说我会和别人在一起,我昨天不是还好声好气地哄你了吗。”
茧一眠的语气弱了些,仍在据理力争:“我生病了,你应该说些好听的话哄我的,而且最后还不是……”
说着说着,茧一眠的声音越来越低。他想到昨天的场景,想到自己拉着王尔德的脖子说爱他,然后又趴在王尔德脖子处哭了一场。王尔德吻着他的眼睛,又用舌尖抵住泪珠,送进他唇间……
他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感觉自己好丢人。他昨天就像泪失禁了一样,一直被对方带着走。
王尔德瞬间神情警惕。
昨天自己连懵带拐,弄了好几个套设计茧一眠,才让对方表白,又哄得对方毫不费力地答应自己的订婚戒指。
这时候不能让茧一眠回顾!不然他的心眼子被发现,会显得他这个人不真诚又很能算计!
王尔德直接打断思考,说道:“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了。但是你得告诉我,你会不会对我保持忠诚。”
他说这话时身子向下滑了些,偏着头抵住茧一眠的脖子,仿佛对方要是敢说不,他就直接咬断他的喉咙。
茧一眠被王尔德用身体紧贴着,根本没法认真思考。
每当他组织好话,王尔德总要打乱他,导致他的回答好几次中断。
王尔德不想听长篇大论的分析,他就想听如同发誓一样的承诺,无条件的忠诚表白,将自己奉献给对方,把他刻在心中如同十字架般永不磨灭。
茧一眠欲言又止好几次。
现在身体好了,他的体力也上来了。直接双腿一夹,箍住王尔德的腰身,随即一个腰部发力,整个人挺起,同时双手扣住王尔德的手腕,一个翻身便将形势逆转,将王尔德用擒拿的姿势困在身下。
王尔德懵了一瞬,待反应过来已是天翻地覆,自己成了下面的那个,双手被茧一眠紧紧扣住。
王尔德大怒!倒返天罡!不该这么快把他的病治好的!
王尔德瞪,使劲瞪,狠狠瞪。
茧一眠微微松开了些。
随后开始认真回答王尔德的问题:“在没有原则性问题的情况下,我会和你在一起很久。但你成不了我的十字架,因为我是无神主义者。”
“我会对感情保持忠诚的,你也要对我多些信任些……但是你哪天要是骗了我,或者丢了我,我大概一辈子就不会再想见你了。”
他自觉不是一个很容易坠入爱河的人,在经历了一次失败的感情经历后,大概之后都不会再考虑这种关系了,会直接选择单身到死吧。
“而且见到和你相似的人,一样金发,一样打扮的人,一样性格的人,我只会采取回避措施,别提和这些人亲近了,我不会想要靠近的。”
茧一眠的手已经完全松开了,但是王尔德却僵住不动了。
王尔德开始觉得难搞了。
这种一次失败或者失误,就会导致对方全盘否定的情况意味着他们以后完全不能闹分手,不然以茧一眠这种性格,完全会演变成吵着吵着,对方默默拎着皮箱离家出走,然后再也不回来完全没有挽留的余地,没有复合的可能。
但是转念一想,这不就意味着自己在对方心里比重很大吗,大到离开后,再也容忍不了一样的感情和相似的存在,他无可取代,妙啊。
王尔德的思绪在很糟和很棒之间反复横跳。
“那个所谓骗的程度在哪里?还有丢的程度,把你丢到别的国家算吗?”
空气忽然沉默。
茧一眠整个人呆住。丢他,还要丢到国外?在他的理解中,把人从房间里赶出去就很令人伤心了。丢出庄园,他就会难过得直接离开。丢到国外是什么什么程度?
王尔德立刻收回话语:“没什么。”
“不!”茧一眠紧紧盯着他,“说明白!你那是什么意思?”
王尔德连忙抱住茧一眠,轻声安抚:“没事没事,你相信我。我比你更舍不得你走。”
“嘿,别把我像傻子一样蒙在鼓里”
王尔德直接吻上他的唇,将他的话尽数堵住:“我的错。不提这个事,好不好。”
温热的唇瓣紧紧贴合,王尔德的手指穿过茧一眠的发丝,轻轻按压着后脑勺,不断加深这个吻。
茧一眠被亲得没了脾气,所有的质问都化作无力的喘息,消散在这个绵长的吻中。
……
王尔德从房间里出来时,正面迎上了小王尔德的视线。
两人目光交汇,小王尔德眉头微蹙,有一肚子话要说。王尔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示意他别在这里,出去说。
两人来到了画室,室内尽是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
小王尔德站在画架旁,双手抱胸,神情严肃。他真的不理解本体明明这两天给他疯狂恶补品德问题,但是自己做的事却很差劲。
“真的不告诉他吗?”小王尔德直截了当地问。
王尔德站在窗边,背对着光,使得他的表情隐没在阴影中。他犹豫了片刻,指尖轻抚过画框,但最后还是摇头。
“不。”
一个字,简短坚决。
“小心最后被记恨。”小王尔德撇撇嘴。
王尔德其实也拿不准,垂下眼睫,掩饰内心的动摇,“嗦,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随后,王尔德便着手开始了对画像的复原,被修改了的画像恢复成原样。
……
随着最后一笔的动作结束,原本矮小的幼年王尔德重新成了成年人的模样。王尔德又做了几分年龄上的修改,画中人看起来与他如出一辙,两个王尔德简直一模一样。
对面之人做着与王尔德相同的动作,宛如镜中之影,亦或是同步了的双胞胎兄弟。他们同时抬头,同时微微倾斜脖颈,同时扬起一边眉毛,完美得令人心生惊悚。
王尔德看着对方,对方也回以同样的眼神看向他。任谁看着这两张脸都很难分辨出谁是谁,哪个是真身,哪个是画像。
终于,王尔德露出满意的笑容,为这场模仿秀给予了肯定。
“你知道我和别人的相处方式的。”
另一个王尔德点头,声音与本体别无二致:“知道,能懒就懒,能躲就躲,不会和人接触太多的。光是看着我们的脸,没人能分辨出来。”
王尔德盯着他:“……”
另一个的王尔德沉默了下,微微叹息,改口道:“好吧,或许不完全是所有人,但是应付钟塔侍从那些家伙足够了。”
他嘴角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很快被王尔德制止:“谁都不能杀。”
另一个王尔德原形毕露,忽然泄气,肩膀微微塌下,表情从阴险转为无奈:“……好吧,我知道了。”
两天半后,茧一眠正式准备出发。
走之前,他本打算和王尔德告别但是两个王尔德,一个都没见到,最后只好留了个纸条。
他去钟塔报道登记,拿了装备后准备出发。
这次任务是乘坐水路走的,坐的是一艘走私货船,路线是沿岸到达德国。德国和奥地利是同盟,两国交往不设限,只要进入德国,就能轻松通过边境到达奥地利。
茧一眠穿着厚实的风衣,背着一大包物资,其中不乏武器和食物。
甲板下,是堆积如山的货物,大多是些不便明说的违禁品。
船缓缓开始行使,走得悄咪咪,时快时慢,像个偷偷走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地上的陌生人,带着一股贼兮兮的劲。
到船员吃饭时,所有人都去领分发的面包。货舱空无一人,静得只剩下船体与海浪碰撞的声音。
忽然,其中一个箱子动了动,缓慢而小心地挪动着,随后箱盖被轻轻顶开,钻出一个小女孩。
她拍了拍自己沾满灰尘的衣服,站起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女孩四处张望,确认周围无人后,用宽大的帽兜将自己罩住,悄悄溜了出去。
在脚步声渐渐远去后,一双眼睛从隐秘的黑暗处慢慢睁开。
茧一眠此时坐在甲板上吃着干硬的法棍。坐船的感觉不太好,尤其现在的海面有些颠簸,走起路来,总有种脑袋和脚没有落在一条竖线的感觉。
法棍很硬,他小口慢慢咀嚼,防止出现法棍咬人事件。
一群白色的身影掠过湛蓝的天空,一整片海鸥飞过。
其中一只停滞片刻,似乎盯上了人类手里的面包。它向下俯冲而来,但被黑发人类一个侧身躲过。
海鸥发出失落的鸣叫,盘旋不去。那个黑发人类抬起头,发出一声叹息。手指揪下一小块面包,向上抛去。
海鸥会意,一个俯冲叼住那块面包,满足地飞向远方。
海风袭来,茧一眠随着海鸥群离去的方向远眺。海天一线处,蓝与蓝相接,模糊了边界,仿佛世界就此无限延伸,成为一片无边的蓝。
飞鸟越飞越远,渐渐变成黑点,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
甲板上,船工们聚在一起休息。他们大多是些为了养家糊口铤而走险的人有因为家庭重担而满脸风霜的中年人,有人要赡养年迈父母的少年,有不堪贫穷想要一搏的赌徒。
一个满脸胡渣的男人说道,声音粗犷却满是温柔,“我女儿马上就要满十岁了,我答应给她买一条新裙子,蓝色的,上面有蝴蝶结那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