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披着那件沉重的玄色御用披风跟在李福身后跨入内殿。在工部签押房外吹了两个时辰冷风,初入这烧着地龙、弥漫着极品龙涎香的暖室,冷热交替下,他没忍住低咳了一声。
“咳咳……”
“在工部吹了两个时辰冷风,那些老狐狸就这么不待见你?”
一道低沉平稳、透着微愠的声音从明黄纱幔后传来。萧烬身着暗赤色常服坐在暖榻上,目光触及沈清辞那冻得发白却因裹着自己披风而越发清瘦的身影时,黑眸中掠过一抹隐秘的心疼。
他多想握住那双冰冷的手,但他死死压制住了占有欲。
“微臣……叩见陛下。”沈清辞欲跪,却被披风绊了一下。
“免了。”萧烬适时打断,“你这身子骨若跪出好歹,江南水患朕指望谁?李福,赐座。”
沈清辞小心落座于绣墩,脊背笔直:“谢陛下体恤。臣未受委屈,工部尚书事务繁忙,微臣多等片刻也是本分。”
“本分?”萧烬轻嗤,并未拆穿他懂事的掩饰。他亲自从小火炉上提下白玉壶倒了杯热茶,推到沈清辞面前,“他们分明是看你骤得重用心里不快,故意给软钉子。先喝口热茶驱寒。”
天子亲自斟茶!沈清辞受宠若惊:“臣谢陛下赐茶。”
萧烬看着他低头饮茶,长睫在白皙脸颊投下阴影,心底燥热渐起。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朕知道这差事是把你放火上烤,但江南水患必须用新人。工部不给卷宗,朕亲自给你调。这几日你留在御书房,东厂和锦衣卫的两江官场密卷,也一并交给你参详。”
沈清辞捧茶的手猛地一颤!
东厂和锦衣卫密卷!大靖最核心机密!陛下竟毫无保留地交给他?!
他起身深深作揖:“臣誓死不负陛下所托!纵是刀山火海,亦当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萧烬看着这熠熠生辉的青年,嘴角隐秘勾起深邃笑意。这就是他要的,用“君臣大义”将沈清辞死死绑定,让他满眼只有自己。
“坐吧。这几日就在朕这安心看。在这紫禁城,除了朕,你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
“是,微臣遵旨。”沈清辞心中的惶恐已被深深的归属感取代,身上那件御用披风仿佛成了庇护他的坚实铠甲。
接下来的两日,沈清辞几乎埋在绝密卷宗里废寝忘食。萧烬也罕见地免了朝会,安静地在御案后批折子陪伴。两人保持着君臣分寸,但那默契静谧的氛围让萧烬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直到第三日午后。
“启奏陛下!”李福脚步匆匆走入,神色惶恐,“是靖南王世子楚非寒!在殿外求见,说是有关江南水患十万火急之事,非要面见陛下!”
听到“楚非寒”,沈清辞握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清冷眼眸瞬间闪过明显的厌恶与头疼!
而暖榻上的萧烬,黑眸在听到这名字的瞬间覆上万年玄冰,周身温度骤降!
他当然知道这疯狗为何打着幌子来求见。
昨日傍晚沈清辞告假出宫买古籍,在朱雀大街撞见了纵马狂奔的楚非寒。这混世魔王素来男女不忌,远远瞥见清冷绝尘的沈清辞便被勾了魂,竟当众勒马挡路,用淫邪目光打量,甚至大言不惭地当街调戏:“你就是那探花郎?不如辞官跟本世子回府,保你夜夜春宵!”
沈清辞骨子里极度排斥男风,这场当街调戏对他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回宫后将屈辱深埋,不敢向陛下禀报。
但他不知,掌控最高情报网的帝王怎会不知?
得知此事的刹那,萧烬在密室硬生生捏碎了名贵白玉盏,鲜血滴落却恍若未觉。那是他放在心尖上、连自己都只敢用“君臣之礼”小心包裹的无价之宝!那畜生竟敢用肮脏眼神看他、说污言秽语?!
若非顾忌靖南王三十万重兵,萧烬早拔剑砍了那疯狗的脑袋!他正暗中筹谋将其赶出京城,没曾想这疯狗今日竟变本加厉追到了御书房!
“让他进来。”
第7章 御书召见3
“宣他进来。”
随着萧烬听不出喜怒的话音落下,御书房雕花隔扇门被缓缓推开。
靖南王世子楚非寒穿着大红色织金蟒袍,带着难掩的张扬大步跨入内殿。他剑眉星目,常年混迹南疆军中,透着野性。踏入内殿的瞬间,他那双狭长桃花眼如雷达般,敏锐地捕捉到了坐在御案侧后方的清冷身影。
当看到沈清辞竟安坐在御前特设的金丝楠木书案前,身上还刺眼地裹着天子御用的玄色暗纹披风时,楚非寒瞳孔猛缩。惊艳、震惊与强烈的征服欲在眼底一闪而过。
“微臣楚非寒,叩见陛下!”他收回目光,单膝跪地行了个军礼。仗着父亲手握三十万精锐大军,他在京城横行无忌,但在萧烬面前多少得装出几分恭顺。
“楚世子平身。”
萧烬随意靠在御案边缘,却在楚非寒跪下的那一刻,自然地向侧边迈了半步。就这微小的半步,巧妙而彻底地用高大身躯挡住了楚非寒起身后看向沈清辞的大半视线。这是一种最本能、却滴水不漏的护食姿态。
沈清辞听到楚非寒的声音,清冷眼眸闪过明显的厌恶。他骨子里对男风深恶痛绝,那日被楚非寒当街调戏简直是奇耻大辱。他强忍不适站起身,从萧烬身后走出来微微颔首见礼,便想退到屏风后避嫌。
“沈卿,坐下。”
萧烬温和却带着不容违逆威压的声音响起,精准打断了沈清辞。“刚才的卷宗你还没核对完。楚世子既然为江南水患而来,你身为治水统筹,事关你的差事,一并听听。”
这句话轻描淡写,却仿佛一记响亮的耳光。在陛下眼里,这关乎国本的绝密探讨沈清辞不仅能听还要统筹;而手握重兵的世子,却成了来汇报工作的下属。
沈清辞心中涌起被极致回护的暖流。他不再退避,重新坐回椅子,脊背笔直,目光紧锁卷宗,连一个余光都不肯施舍给楚非寒。
楚非寒牙根暗咬,面上却堆起笑容:“陛下圣明。微臣听闻陛下将开挖泄洪渠的差事交给了沈修撰。微臣常年在军中,最知地方豪绅刁民的难缠。”
他微微探出身子,桃花眼放肆地盯住沈清辞的脸,语气轻佻:“沈修撰这般犹如谪仙般的人物,若去了那等泥泞之地受了惊吓,岂不是大靖的损失?”
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沈清辞握着卷宗的手指泛白,极力压制被当面调戏的屈辱。
萧烬看着楚非寒令人作呕的嘴脸,眼底杀意几乎要将他凌迟,面上却无一丝怒容。他缓慢把玩着翡翠扳指:“哦?那依楚世子之见当如何?”
楚非寒以为猜中圣意,立刻大声请缨:“微臣愿请旨辅佐沈修撰同去江南!有微臣的兵在,定能护沈修撰周全。且靖南王府在江南有些薄面,那些世家见微臣亲临,想必也会乖乖配合。”
这是赤裸裸地用兵权和藩王势力要挟!他分明是想把沈清辞弄到自己一手遮天的地盘,好将这绝世美玉拆吃入腹!
沈清辞大惊失色!若让这狂徒跟着,自己还有清白可言?“陛下不可!微臣……”
“楚世子真是一片拳拳报国之心啊。”萧烬温和打断沈清辞,赞许点头,“楚世子说得对,江南水深,没有重兵威慑,泄洪渠怕是挖不下去。”
楚非寒狂喜:“陛下圣明!微臣这便回去点齐兵马,随时护送沈修撰南下!”
“不急。”
萧烬转动扳指的动作停下,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让楚非寒瞬间毛骨悚然的笑意。
“江南水患固然重要,但朕昨日接到边关加急密报。”萧烬声音平稳却透着帝王威压,“西南边陲蛮族蠢蠢欲动,那里可是靖南王封地门户。老王爷年事已高,朕不忍看他再操劳。”
萧烬语气中透出高明的帝王权术:“楚世子说手下的兵最能打、最想为国分忧。那正好。朕这便拟旨封你为平南大将军,即日启程返回南疆,协助老王爷平定叛乱!”
轰!
楚非寒如遭雷击傻在原地!刚才还盘算着去江南风流,转眼就被发配回西南边陲拼命了?!
“陛下!这……这江南水患……”楚非寒急了。
“楚世子觉得,是江南刁民重要,还是南疆门户重要?!”萧烬声音骤冷,杀伐之气瞬间弥漫御书房!“还是说,楚世子口口声声为国分忧,实则只是为了在京城贪图享乐?!”
这顶畏战怯敌的大帽子扣下来,楚非寒若敢说个不字便是谋逆!冷汗瞬间湿透蟒袍。他终于明白,在这年轻帝王面前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陛下不需发火,只需动动手指用“军国大事”就能将他踢出京城!
“微臣……领旨谢恩!定死守南疆!”楚非寒咬碎牙齿和血吞,重重磕头。
“甚好。军情紧急,明日一早朕希望看到大军出城。”萧烬恢复慵懒,不再给一个多余眼神。
楚非寒不甘地看了沈清辞一眼,灰溜溜退出御书房。
殿内死寂。
沈清辞彻底被震住了。陛下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仅兵不血刃赶走了极具威胁的藩王世子,且自始至终没提当街调戏的丑事,保全了他文人的尊严!
这种重如泰山的庇护,让沈清辞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震撼与感激。群狼环伺的朝堂上,唯有这位帝王像高山般挡在他身前遮风挡雨!
“陛下……”沈清辞猛地起身,带着将心掏出的感激深深拜下,“微臣叩谢陛下圣恩!陛下运筹帷幄、回护之情,微臣纵肝脑涂地亦难报万一!”
他声音发颤,是真的将萧烬当成了可托付一生清白与才华的圣明伯乐。
萧烬看着对自己感恩戴德的青年,眼底算计藩王的冷酷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秘、病态满足的深情与贪恋。
他的权术完美无缺。不仅赶走了觊觎宝贝的野狗,更让这极度排斥男风的白鹤,对他产生了更加深沉无法割舍的依赖与信任!
“平身吧。朕说过,你是朕的纯臣,朕护着你理所应当。”
萧烬克制地站在原地。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他要用最华丽的恩宠一点点侵蚀沈清辞的生活,直到有一天,这只白鹤再也离不开他。
第8章 翰林初露1
自靖南王世子楚非寒被萧烬一纸诏书“发配”南疆后,京城风向暗生偏转。
那些暗中觊觎沈清辞的世家新贵纷纷倒吸凉气。他们恍然大悟,这位看似毫无根基的六品修撰,竟让圣上为了他去敲打手握重兵的异姓王!
一时间,沈清辞的名声两极分化。在清流眼中他是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的直臣;在权贵眼中,他则是深得帝心、甚至可能“以色侍君”的弄臣。
不管外界如何非议,沈清辞的生活却在风暴中心找到了一处安稳的风眼。因为,他太忙了。
“全权统筹泄洪渠事宜”不是空话。他每日辰时准时出现在御书房偏殿的金丝楠木书案前。东厂和锦衣卫的两江官场密卷犹如高山横亘。卷宗里不仅有水文数据,更有官员错综复杂的利益输送和私占良田的账目。
这水深得能淹死六部尚书,更何况他一个六品修撰?但沈清辞骨子里的轴劲和文人风骨被彻底激发。他哪怕呕心沥血,也要理出头绪!
这日,天光大亮。
御书房内,地龙暖意融融。沈清辞穿着素净的月白常服,端坐案前,面前摊开着庞大的《大靖两江水系全图》。他左手拿旧档,右手执紫毫笔,专注地用朱笔蝇头小楷标注着关键水位节点和被私占的滩涂。
大殿另一侧,萧烬今日破天荒免了早朝。他穿着玄色常服斜靠在白虎皮暖榻上,手中的折子大半个时辰未翻一页。
他的目光越过沉水檀香的青烟,极尽贪婪地落在沈清辞身上。在这个绝对私密的空间,他卸下明君的伪装,用病态的眼神一寸寸描摹着那白皙修长的后颈、单薄的脊背和握笔时凸显的脆弱血管。
萧烬喉结重重滚动。他发现体内的占有欲不仅没缓解,反而像被投喂了新鲜血肉的野兽,越发饥渴!
他想从背后将那清瘦的人儿紧紧圈在怀里,想将那冰凉的手强行包裹在掌心,甚至想用唇齿碾压那诱人的后颈!
但他死死克制着。沈清辞满脑子都是治水方略和君臣大义,若此刻做出越轨之举,这只排斥男风的白鹤定会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他要的是沈清辞心甘情愿地染上他的温度。
“这处滩涂……不对……”沈清辞细微的疑惑呢喃打破了寂静。
萧烬立刻收敛疯狂,重新戴上深不可测的明君面具。他放下折子,缓步走到书案旁:“怎么?遇到了难处?”
声音平稳如合格的帝王,停下的位置却巧妙地卡在不越界又能让沈清辞清晰感受到的安全距离。
沈清辞放下笔欲起身行礼。
“坐下说。”萧烬抬手制止,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水文图上。
沈清辞重新坐好,指着地图上云梦泽东侧的区域,眉头紧锁透着愤怒:“回陛下。臣核对旧档,这‘燕子矶’一带本是天然蓄水池。可查阅密卷才知,三十年来这里被江南世家联合知府以‘围湖造田’之名填平了!他们建起私家园林、万顷良田,甚至修筑高坝阻挡江水!”
他清冷的眼眸燃起怒火:“若开挖泄洪渠,‘燕子矶’是必经之路!必须炸毁私建高坝,淹没他们的良田园林,才能保住扬州百万百姓!”
萧烬静静看着他涨红的脸颊。这些内容他早了然于胸。
“可是,世家大族盘根错节。若强行炸毁他们经营数十年的祖产,无异于割他们的肉。”萧烬声音冷静残酷,“他们定会在朝堂掀起惊涛骇浪。沈卿,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