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歌德在晨光中缓缓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聚焦在胸口那团黑影上一只毛发蓬乱如同遭遇了雷击的兔子,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对黑压压的眼睛里写满了一夜无眠的控诉。
歌德的红眸短暂地睁开,又半阖上。
看来是老毛病又犯了。
他托起那团黑毛,将其安置于床边。兔子全身上下的毛发四处支棱着,活像一把劣质的黑色鸡毛掸子,结成一小撮一小撮的毛团。
歌德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时常发生每当他陷入深度睡眠,体内那道与魔鬼的分界线就会变得模糊不清。他们在争夺同一具身体的控制权,虽然那魔鬼目前并不占上风,但在歌德意识最薄弱的时刻,总有一部分力量会游走在清醒与不清醒之间,形成一种不受控的本能反应。
这些力量如同梦游症患者,不受理性束缚,却也不完全丧失目的性。
它们通常会顺从歌德内心深处的某些念头,做出一些清醒时他不会做的事有时会将厨房里的食物搬到卧室,有时会把自己饲养的小动物拖到床边,甚至有几次,他醒来时发现整摞的文件和睡眼惺忪的席勒都莫名出现在他的房间里。
“你受惊了。”歌德说,伸手轻轻抚平兔子脑袋上翘起的一撮毛。
茧一眠全身都写满了倦怠。
整整一晚,他都没能合眼片刻。那些具现化的黑影,如同一群过度热情的保姆,每隔几分钟就会过来关照他一番揉揉背毛,挠挠耳根,拍拍脑袋。
力道不重,而且还算有礼貌,没有直接摸他的肚子。但总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边缘将他惊醒,就像你好不容易睡着,忽然有人轻轻推你两下,问你“睡着了吗”一样令人抓狂。
起初他还担心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那些黑影除了骚扰他的睡眠外,并无实质性伤害。
但这种每到半梦半醒之际就被摸一把的体验,依然让他身心俱疲,甚至产生了一种自己遇到了某种古怪癖好的变态的错觉。
此刻的茧一眠,只想念远在英国的王尔德。好想诉苦,德国人是变态。
歌德从衣柜中取出一套衣物,一套纯黑色的正装笔挺的西装外套,无一丝褶皱的衬衫,裁剪精良的长裤,每一件都工整,仿佛衣服本身也有种严谨的品格。
茧一眠偷偷瞄了一眼,好大……好大的压迫感。
歌德来到餐厅时,席勒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和一叠电报。他随意地将一杯放在歌德面前,自己则倚在桌沿,开始汇报最新情况。
“开门红,爱尔兰那边来消息了,英国那边的赋税政策实在是过于苛刻,连续加税让爱尔兰政府积累了不少怨气。他们开始主动来和咱们寻求合作了。”
歌德接过电报,目光在纸上飞快地掠过。
“德国南部的小国也开始不安分了,波兰、捷克、甚至俄国都有蠢蠢欲动的迹象。我们需要准备一场全面的外交攻势,拉拢可能的盟友,孤立潜在的敌人。”
他放下电报,陷入短暂的沉思。
“加强边境防御,同时派出更多的秘密特工渗透到邻国……近期必有一战,不能不防。”
茧一眠在一旁竖起耳朵,假装对食盆感兴趣,实则将每个字都牢牢记在心里。
“尼采回来了吗?”歌德忽然问道。
“回来了,现在训练营和地下拳击场两点一线,你也知道那小孩的脾气,估计是在哪儿受了一股子火没地方撒气呢。”
说着,席勒已经半个身子压在了桌子上,眼睛斜瞥着歌德一丝不苟的衣着。他自己的衬衫则没有扣好,领带也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
席勒提议道:“要不要我给尼采打个电话?让他直接来总部。”
“可以。”
“好~”席勒一边拨着电话,一边顺手一勾,将歌德面前那个涂好了果酱的面包盘子拉到自己面前,同时把自己那盘抹得乱七八糟的面包推了过去。
歌德看了看面前的盘子,脸上没有表情,仿佛这种事已经发生了千百次,早已习以为常。
席勒将电话开了免提,拉长声音,一字一顿地问道:“在干吗”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很淡的喘息声,随后是尼采低沉的声音:“你有事?在晨跑。”
“哎呀,真勤劳啊,我本来还想来个突然袭击,趁你睡得正香的时候给你打电话呢,没想到你已经这么精神了。”
电话那头的尼采沉默片刻:“你没事我就挂”
“哦对了,”席勒迅速打断他,“歌德就在我旁边。”
尼采的话戛然而止,转而用另一种严肃的音调询问道:“有什么吩咐吗。”
歌德抢在席勒开口嘲笑前说道:“待会直接来总部。”
尼采:“好的,我明白了。”
总部内。
储物间里的灯管闪烁不定,时明时暗,照得雪莱的脸色阴晴不定。她警惕地推开门缝向外张望,确认走廊无人后,才向毛姆做了个手势。
“你以为你在演谍战片吗……情况如何?”毛姆双手紧握着拖把,装作打扫卫生的样子。
雪莱将手里包着抹布的物件悄悄展示给毛姆那是一张工作人员的身份卡。
“这家伙还挺顽强,差点喊出声来。”她轻声说,瞥了一眼身后的储物柜。柜门微微震动,里面传来模糊的呜咽声。
“你把他的嘴赌严实了吧?”毛姆眉头紧皱,走过去敲了敲柜门,示意里面的人安静。
“大概吧,总之这样就有身份了。”
两人已在这片区域潜伏,却始终无法找到上楼的通道。一楼的每一扇通往上层的门都需要磁卡验证,他们只能在公共区域徘徊,假装是普通清洁工。
“根据卡夫卡提供的信息,史蒂文森应该被关在上层,但我们连一楼都出不去。”毛姆疲惫地靠在墙边。
道尔先生和那位还在等他们的消息,如果拖下去……他没有继续细想下去。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沉重有力,像是军靴踏在大理石地板上的声音。
“有人来了!”毛姆低声警告,迅速拿起拖把,开始假装工作。
雪莱也立刻行动起来,拿起抹布擦拭墙壁。当人走进时,她像是太过紧张,转身时没看清楚方向,直接撞上了身后的人。
她踉跄后退几步,抬头看见那人穿着黑色毛呢的军装大衣,脖子上青筋隐约可见。
“小心点。”男子简短地说道。
雪莱连忙道歉:“对不起,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男子点点头,正要离开,突然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她一眼。
雪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而,男子似乎只是随便一瞟,还是继续向前走去。
等人走远了,毛姆立马拉走雪莱,“那是尼采,歌德的左右手之一,德国顶尖的超越者。你差点就没命了!”
雪莱没有回答,而是露出一个胜利的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磁卡。
“到手了!”她小声欢呼。
毛姆感到眼前一片漆黑,差点直接晕过去:“你从尼采身上偷的?你疯了吗?那可是尼采!”
“机会稍纵即逝,”雪莱将磁卡藏好,“现在我们终于可以去找史蒂文森了。”
毛姆感觉世界都在恍惚:“要是被发现了,我们连尸体都不会留下。”
雪莱拍拍他的肩膀,“没事的,放心吧!”
第69章
尼采沿着走廊大步向前。转过拐角,席勒和歌德正巧迎面走来。阳光洒在他们身上,衬得两人气势恢宏,仿佛行走的神。
席勒远远地扬起手,脸上带着他惯有的温和笑容,“哟,真巧。”
尼采立刻停下脚步,挺直了身板,恭恭敬敬道:“早上好,歌德大人。”
席勒挑了挑眉毛,一脸戏谑:“怎么,我就不值得你打招呼了?”
尼采面无表情地扫了席勒一眼:“……哦,你也是。”
三人一同走向电梯。沿途的守卫见到这三位一起出现,纷纷低下头,右手贴在胸前行礼。
谁也不敢上前盘问,电梯管理员甚至小跑过来,替他们按开电梯门。电梯缓缓上升,带着三人前往权力的核心。
会议室内,光线充足而不刺眼,整面墙的落地窗俯瞰着柏林全景。长桌上已经摆放好了各种文件和地图,一切都井然有序,已有人在屋内等待着几人的入座。
一番汇报后,歌德的目光在欧洲版图上游移,“所以……可以确定奥地利国防部陆军元帅昨天秘密会见了法国特使,对吗?”
席勒靠在椅背上:“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接触很正常,可他们为什么没有向我们汇报这次会面呢。”
被询问的人眉头紧锁,“我派人试探性地询问,对方说是例行军事交流,并迅速转移了话题,这很可疑。”
歌德微微点头,这些小国一向如此,表面上与我们保持友好,暗地里却处处提防。只是,如果奥地利与法国勾结,德国的南部战线将面临严峻挑战。
“爱尔兰那边的情况倒是相对乐观,但如果真要与爱尔兰结盟,我们必须派遣一批人手前往驻守。目前西部防线的兵力已经捉襟见肘,这必须仔细权衡。”
……
同一时刻,在同一栋建筑的某个角落,雪莱和毛姆正小心翼翼地在走廊间穿行。毛姆的手心微微冒汗,紧紧攥着一个小巧的无线电接收器。
毛姆压低声音对着无线电说,“先生,第三层清空,我们正在向上移动。”
无线电另一端,莎士比亚正坐在简陋的指挥中心里,身边是罗素和阿加莎。罗素闭着眼睛,鼻腔微微渗出血丝,正全力维持着异能状态。
莎士比亚回应道,“收到,继续前进吧,注意安全。”
阿加莎在旁边气呼呼地摔下手中的文件:“你明知道这有多危险!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莎士比亚转过头,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亲爱的,如果我告诉你需要派雪莱深入虎穴,你会同意吗?”
“当然不会!”阿加莎怒气冲冲地瞪着他,“她是英国技术部门最优秀的人才,你居然让她去冒这种险!”
“所以我才没告诉你,采用了先斩后奏的措施。”莎士比亚叹了口气。
罗素这时睁开眼睛,脸色苍白,鼻血再次滴到了领口。
他疲惫地抬起手,擦了擦鼻子:“别吵了,我已经尽力维持命运干涉了。他们现在进展很顺利,守卫的巡逻路线总是恰好避开他们。但这种状态我维持不了太久了。”
莎士比亚向罗素递过一条手帕:“辛苦了?这次似乎比往常消耗更大?”
“主要是尼采的磁卡”罗素捂住鼻子,闷闷道:“让雪莱恰好拿到它,又让尼采恰好没有注意到,同时还确保他与歌德席勒相遇,这样他不会去掏卡。这几条命运支线的交叉干涉几乎把我抽干了!”
莎士比亚拍拍对方的肩膀:“坚持住,如果计划顺利,很快就能结束了。”
在歌德的私人住宅里,一只黑色的兔子正在进行越狱。茧一眠用爪子使用异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个圆圈,然后轻轻一顶,玻璃应声掉落。他探出头,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大楼外墙很光滑,但对他来说,这不算什么难题。茧一眠的爪子紧紧扣住砖缝,身体贴着墙面,缓缓向下移动。风吹过他的黑色皮毛,看起来就像一团会动的影子。
终于,他顺利到达了地面。
作为一只兔子,他的速度是一大优势。但体型有限,长距离奔跑还是有些吃力。
一辆黑色的轿车慢慢驶来,停在了附近的十字路口,等待红灯变绿。茧一眠好奇地向车内望去,那是一辆高级轿车,前排驾驶位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莫泊桑?
而后排的乘客其中一个身材高大,被车内的阴影遮住,看不清面容;另一个则戴着一顶黑色宽檐帽,帽檐下垂落着金色的长发。那抹金色显眼,仿佛会自己发光一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