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自觉放缓了脚步。

　　那人闭着眼睛，一只耳朵中戴着耳机，颈骨微微后仰着，因为阳光的角度，眼睫阴影恰巧投了在他的脸上。

　　明明不是个舒适的姿势，可青年看起来却意外的怡然，就像后颈没有悬空而是枕在柔软的棉絮上。

　　金发青年想了想还是走上前，在几步外停下，两人之间隔了点距离，这样就不会因为站着而显得居高临下。

　　降谷零礼貌出声：“您好，打扰了。”

　　秋叶睫毛轻轻阖动几下，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耳机里正在播放今年新生第一的面试音频

　　【降谷君，你认为警察的职责是什么？】

　　耳机中，那道声音年轻又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地给出回答：【救除人民之阻碍，扶护人民之康宁……】

　　秋叶目光自下而上，以一种难以察觉的速度扫过面前的金发青年，最终在那张脸上停下：“什么事？”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对方抬眼的时间不过半秒，却给人一种浑身上下都被剖析干净的错觉。

　　目光相接，降谷零突然卡了壳，原本要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脑袋一片空白往往会让眼神显得清澈又愚蠢，那双什么情绪都来不及呈现的灰紫色眼睛完整地拓印出了青年的身形。

　　秋叶身上穿着学校统一的制服，从远处看跟降谷零身上的学生制服非常相似，可只要对上视线，没有人会把他当作刚入学的新人。

　　虽然顶着张年轻的脸，但眼前青年气质和刚毕业的大学生天差地别。

　　他看上去斯文雅致，浅蓝色衬衫面料笔挺利落，衣摆收束得恰到好处，余下半截规整扎入腰际。如果戴上一副银框眼镜，膝头摊一本薄书，那他一定会是大学校园里最受大家追捧的年轻教师。

　　可惜青年鼻梁高挺、眼神清亮，看上去视力良好，并不像会戴眼镜的人……

　　降谷零在看秋叶的时候，秋叶也在打量这个人

　　他不久前才在新生第一名的资料上见过这张脸，抓人眼球的金发紫眸，严肃但稚气未脱的表情，小小的寸照根本挡不住金发青年身上的朝气。

　　而那张照片、耳机中的声音与眼前的人在此刻重叠，合而为一。

　　半晌过去，降谷零还没有接话，秋叶收回探究的目光，伸手在他面前制造出声响： “回神了。”

　　这一抬手，青年制服上的警衔和名牌一览无余。

　　【警视，警视厅警察学校中级教官】

　　名牌上没有他的名字。

　　被阳光下闪闪发亮的警徽晃到眼睛，降谷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请问您有看见一串宿舍钥匙吗？”

　　他回忆片刻，尝试着描述：“学校统一发的、上面带着宿舍门牌号的钥匙。”

　　“我好像把它落在了这附近。”

　　已经在这坐了大半个中午没有动，秋叶显然是没有见过，但他也没有打断对方的话，依旧认真听完。

　　他迎着金发青年诚恳的目光随手一指路的另一边：“往那个方向走，有一个刚下班的环卫先生，如果他没有看见，那就大概不在这条街上。”

　　降谷零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去看，果不其然瞧见一个走远背影，赶忙就要追上去。

　　走之前他不忘扬起笑容道谢：

　　“谢谢教官，您接着休息，午休愉快！”

　　金发青年奔跑带出来的风吹起秋叶的刘海，等人跑远了才重新轻飘飘落下。

　　随之落地的还有耳机中剩下的半句回答

　　【……制止放荡淫逸之行为，探索人之欲犯国法而隐密警防之。】

　　秋叶目光顿住，直到青年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都没有挪动。

　　许久，他似是一哂，又像是一声不明显的轻笑，再一次闭上眼睛靠回了椅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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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救除人民之阻碍、扶护人民之康宁、制止放荡淫逸之行为、探索人之欲犯国法而隐密警防之摘自明治八年制定的《行政警察规则》

　　第2章 教官

　　开学第一天还没有正式安排上课，新生们在入学典礼过后就原地解散了。

　　因为相处时间不多，除了少数过于活泼的家伙，大部分人都只给新同学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象。

　　当然，有一个人除外

　　今天在台上发言的新生代表，降谷零。

　　这个拥有金色头发的青年成功在第一天就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无论是学生还是教官都不可避免地关注到他。

　　毕竟没有什么比一个共同话题更适合开始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

　　月上中天。

　　因为加班，教官办公室还亮着灯。

　　秋叶对着仪容镜整理好着装，确认最上面的扣子严丝合缝地遮住喉结位置。

　　做完这些，他拿起旁边的手电筒和工作手册准备出门夜巡。

　　“对了鬼冢，”刚转身要走，秋叶突然想起什么，转头问对面的鬼冢八藏：“你们班的班长选出来了？是那个Top1吗？”

　　粗眉毛男人正坐在对面桌看报，闻言额角直跳，从报纸后露出半张脸，表情狐疑地说：“你关心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秋叶眨眨眼：“想看看你选班长是个什么标准，参考参考。”

　　青年的语气听上去真诚又虚心，可惜鬼冢八藏半个字都不信：“你还能参考出什么真理来，不是一直都信奉谁第一名谁当班长？”

　　“好吧，看来不是他。”

　　得到答案后秋叶立刻收敛起伪装，摊手说出实话：“我就是想看看这次的TOP1有没有达到你的标准。”

　　他语气一转，幽幽地说：“毕竟当年我想当班长想得都快发疯了，而教官你可是坚持不懈地拒绝了我一整年呢。”

　　以至于毕业了，秋叶也对鬼冢班的每一任班长都格外关注。

　　幽怨的语气激得人寒毛直竖，每年都有这么一遭的鬼冢八藏习以为常放下报纸，无奈解释：“降谷在班里已经太显眼了，再让他当班长只会给他带来麻烦。而且这一届有个凝聚力很强学生，总之，我对班长的人选非常满意。”

　　说着，他颇为头疼地瞥了秋叶一眼，心想当年没选这小子当班长真是他深谋远虑，否则至少要减寿三年。

　　鬼冢八藏教书育人多年，什么刺头没见过？再难搞的人都被他治得服服帖帖。实在不行等十个月一过，这些臭小子毕业了有多远就得滚多远。

　　像秋叶这种毕业之后还要售后的家伙他还真是头一次遇见，摇身一变成同事不说，甚至警衔还比他高，其中的心酸苦楚只有自己知道。

　　同样是刺头，别人是美式前刺，秋叶那简直就是钢铁榴莲头，麻烦程度根本不是一个级别。

　　鬼冢八藏也不知道回想起什么，抬手抹了把脸，挡住溢于言表的苦涩，转移话题：“你这么关心我们班情况做什么？”

　　和颓唐中年男人相比，秋叶看上去轻松写意极了，拿起记号笔挂在工作手册上，回答得坦荡又直白：“当然是提前打听‘敌人’消息。要知道你们班现在可是我计划中的最大竞争对手。”

　　说完，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我要去值班了，早点休息老头。”

　　“……”

　　看着秋叶转身就要走，鬼冢八藏额角终于跳出十字，捞起桌上的梨子朝青年的背影扔过去：“怎么叫人的呢？！混小子！”

　　秋叶头也没回抬手接住，不客气收下：“谢了。”

　　*

　　开学第一天，风口浪尖上的降谷同学给他不平凡的警校生涯开了个好头。

　　他站在樱花飘落的树下，吹着四月的晚风，“砰”地一拳打掉了新同学的牙。

　　无他，新同学应得的。

　　这一拳打得结结实实，松田阵平脸颊肉眼可见地肿起来，只不过他看上去毫不在意，随手擦了把嘴角，听声音更加精神抖擞了：“还算有点东西，居然能够在我拳头下站起来。”

　　“再吃我一拳，金发混蛋！”

　　说完他跟阵风似的冲了出去！

　　挥过来的拳头毫不留手，甚至还裹挟着拳风，降谷零咬牙闪开，不知道第几次在心里咆哮。

　　他到底为什么要和这家伙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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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两个人终于脱力，纷纷躺在了草地上。

　　松田阵平砸吧两口嘴里的血腥味，有些意外：“呼……你水平可以啊！”

　　金发混蛋打起架跟个混混似的，没什么章法但意外对人胃口，不像他的性格那样古板正义。

　　降谷零大口喘着气，连抬手都艰难，一时间没有应声。

　　他也没想到，这卷毛混蛋的拳击居然打得有模有样，完全不像是野路子。

　　此刻他们顾不上看对方不顺眼，两颗毛茸茸的头靠在一起，保持着躺尸的姿势看被樱花遮住的天空，一点点平复呼吸。

　　安静了好一会，降谷零率先一个挺身起来，站直后向地上的青年伸出手，真心实意夸奖：“你也不赖。”

　　松田阵平“嘁”了声，伸手借力从地上爬起来：“要你说。”

　　他舌尖碰了碰口腔内侧，不出所料碰到了被打肿的伤口，转头一看降谷零，发现那张俊脸也没清爽到哪去，心里瞬间平衡了不少，拍拍身上的草木屑毫不留恋地离开：“走了。”

　　他潇洒得好像大晚上跑出来只是为了打降谷零一顿。

　　降谷零：“……”

　　直到松田阵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阴影里，降谷零后知后觉被冷风吹了个激灵。

　　他又缓了几分钟，整理好衣服往宿舍的方向走去。

　　四周一片安静，路灯伫立在路边，虽然没有像恐怖片那样接触不良地闪烁几下，但惨白的光源照下来也显得异常冷清。

　　降谷零终于令人欣慰地想起了现在是宵禁时间。

　　虽然偶尔出格但骨子里还是好学生，金发青年站在夜晚的校园难得不知所措。

　　连带着脚步也变得小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