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然后垂下眼,快步朝马车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湿滑无比。
他走得太急,踩上了一块长了薄苔的砖面,脚底猛地一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去。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抓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惊叫声还没来得及出口。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扣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大。
大到将他整个人生生拽了回来,后背撞上了一片宽阔而坚实的胸膛。
雨声、风声、心跳声......
所有的声音,在那一刻混成一团。
谢云卿的大脑一片空白。
那只手横在他腰间,五指微微收拢。
掌心隔着被雨打湿的青衫,传来灼烫的温度。
他的后背紧紧贴着裴延之的前襟,能感受到那片衣料下胸腔的起伏。
沉稳有力,一下一下......
像远处的闷雷。
裴延之的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抬了起来,按在他的肩侧,将他整个人固定在自己身前,像是怕他再滑倒。
谢云卿整个人都被笼住了。
他斜靠在裴延之身上,头顶堪堪到裴延之的下巴,后脑勺几乎能感受到那人重重呼吸时喉结的震动。
这种被完全笼罩的感觉
不是第一次。
谢云卿的呼吸忽然乱了。
记忆的细节瞬间喷涌而出。
他想起了一个混乱的傍晚......
裴宅,书阁。
那日的他,同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惊吓,躲到了书阁最尽头的角落里。
就在他将要被窒息与绝望淹没的时候。
他看到灯火下一道高大的身影。
然后,他猛地扑入了那道身影的怀中。
并且不仅于此。
他还,他还......叫了裴延之
父亲。
叫了很多很多遍。
随后,他完全靠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此刻,同样的昏暗,同样的潮湿,同样的怀抱。
裴延之的手臂在他腰间收紧了一瞬。
确认他站稳了,才慢慢松开。
“......小心些。”
声音从头顶传来,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气息拂过谢云卿的发顶,微微发烫。
谢云卿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会被裴延之看见自己的眼睛。
他只是在裴延之松开手的瞬间往前迈了一步,低着头,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多谢裴相”,然后快步走向马车。
这一次他走得很稳,没有再滑倒。
他踩着车凳上了马车,掀开车帘钻进去,在车厢最里面的角落里坐下来。
车帘落下的瞬间。
他听见外面裴延之的声音,隔着一道帘子,模糊而低沉:
“路上稳当些。”
是对车夫说的。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声响。
谢云卿蜷在角落里,将脸埋进膝盖。
车厢里很暗,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车轮声交织在一起。
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腰间。
那片被裴延之握过的地方,衣料还是湿的,带着雨水的凉意。
但贴着他皮肤的那一层,却微微发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那只手掌心里渡了过来,透过衣料,渗进肌肤,一直烧到了骨子里。
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穿过雨夜,摇摇晃晃地朝太学驶去。
车厢外,丞相府的灯火越来越远,渐渐缩成两个模糊的光点,最终消失在雨幕深处。
而裴延之站在府门前,手中还握着那把伞。
雨水顺着伞柄滴落。
一滴、一滴、一滴......
他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直到赶来的属官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裴相”。
他才收回目光,转身走进府中。
玄色朝服上的水渍在灯火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霜。
他的步伐依旧从容,不疾不徐。
只是握着伞柄的那只手。
指节微微泛白。
第30章
从丞相府回来的三天里,谢云卿明显沉默寡言了不少虽然谢云卿的话一直没怎么多过,但裴宣就是感觉到了谢云卿的情绪莫名低落了许多。
一开始还以为是他哥为难了谢云卿。
可派人去丞相府一打听,才知道,那天当面考核谢云卿的根本不是他哥,而是他哥身边的王长史与袁长史。
而这两位长史,虽皆出身大族又久居高位,但为人从来和蔼,与裴宣的关系也很好,不可能也没道理为难谢云卿。
裴宣便怀疑是不是谢云卿以为自己表现得不够好,过不了最后的考核,担心自己不能进丞相府历事,就又专程去了丞相府一趟,找到了王长史与袁长史,打探谢云卿当面考核的结果。
那两位长史对谢云卿是赞不绝口,并告诉他,根本无需担心,等这几日的流程走完后,谢云卿就可以来丞相府历事。
可是,即使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谢云卿,谢云卿的情绪也没有好转多少,整个人依旧闷闷不乐的。
裴宣没法子了,开始病急乱投医,问崔稷到底怎么样才可以让谢云卿开心起来。
崔稷这个“庸医”果然不靠谱,竟然说,谢云卿的“病因”根本不在他这里,所以他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能等谢云卿进了丞相府,或许才会好起来。
虽然并不怎么理解和相信崔稷的话,但裴宣也实在束手无策,便只能盼着那一天的到来。
没几天后,丞相府的文书果然送到了谢云卿手上。
在再三叮嘱谢云卿,若是在丞相府受了委屈或欺负,一定要告诉他之后,裴宣才有些不舍地再次送谢云卿去了丞相府。
哎,他又只能和崔稷在太学里“相依为命”了。
目送谢云卿进了丞相府后,裴宣心生感概,遂勾住了崔稷的肩膀,想要与崔稷“痛哭”一番。
哪曾想,崔稷那小子,竟无情无义至此,丝毫不顾及他们之间的兄弟情谊,一把直接推开了他不说,还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不过怎么说呢,之后的十余天里,竟还真就如崔稷所说的那样,谢云卿的情绪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虽回不到去丞相府考核之前的那种状态,却也比从丞相府回来后的那几天好多了。
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在一次接谢云卿回太学的路上,裴宣忍不住问谢云卿在丞相府里究竟经历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有气色多了。
谢云卿没有隐瞒裴宣,告诉裴宣,自己现如今正在丞相府里跟着负责兴修京畿水利的长官历事,感觉自己学到了很多很多。
而且还在机缘巧合之下,得知那位长官曾是他外祖父的同僚,由此知道了许多他外祖父的事迹,便可能是这些原因,自己的心情放松了不少,在裴宣眼里的气色也好了不少。
裴宣很为谢云卿高兴。
想了想,又问:“那你这些天,有见到我哥吗?”
不知为何,谢云卿一下子顿住了。
过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摇了摇头,很小声地说:“没有......”
“一次......也没有......”
其实有些出乎裴宣的意料。
他本来确实以为,只要进了丞相府,谢云卿就一定能天天见到他哥,但没想到竟会得到这个答案。
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又在看了谢云卿霎时变得苍白的脸色后,有些拿不准谢云卿是想见到他哥,还是不想见到他哥,便只能很含混地说,他哥确实太忙了,见不到也很正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