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脸色绷着。

　　还有什么办法？

　　狂猎总会回来。

　　他一次又一次地回来。

　　只要自己仍旧存在，只要自己还在为这世间一切痛苦或悲伤，他都能再次因链接于他们之间的共鸣感受到那份情绪，一次又一次为狩猎而来。

　　狂猎是“现象”。

　　他并非什么可以被消灭或抹除的存在，他是亡者英灵聚集而成的凶祸，是呼啸于荒原之上的厄难本身。

　　他会一次次不断出现——

　　除非他认为这个世界的布鲁斯·韦恩已死。

　　布鲁斯紧紧握着拳。

　　他只有……他只能……

　　他望向狂猎。

　　无形的黑烟在凝聚，无头的高大坐骑出现在风雨里。

　　狂猎举起了他手中缠满荆棘的剑。

　　布鲁斯推开了蝙蝠侠。

　　“我来解决这一切。”

　　——让狂猎不再会出现在这个世界中。

　　但蝙蝠侠的脚步并未如他预想中的一般离开。

　　“上一次是你去引开的。”

　　蝙蝠侠的声音一直充满平静。

　　“该到我了。”

　　他另一只手中拿着一管针剂，在布鲁斯惊愕的眼神中，蝙蝠侠动作迅速地将那管针剂扎进了他自己的血管里。

　　布鲁斯猛地一摸自己的口袋，那里面那支能够强行放大情绪的针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被蝙蝠侠打进了他自己身上。

　　蝙蝠侠：“一人一次，很公平。”

　　他脸上的表情仍旧没什么变化，但却从此前的不变的平静，变成了紧紧绷着的冷静。

　　这哪里称得上是理智的决定——？于情于理他都明显更合适去作为诱饵！

　　“这根本就不——”

　　布鲁斯的话还没有说完，蝙蝠侠就动了。

　　他的动作很快，轻飘飘地掠过，在布鲁斯唇上轻吻了一下。

　　这很轻。

　　像一片羽毛被风卷着飞快地飘过去。

　　“……我们可以想别的办法，你——”

　　布鲁斯下意识就想抓住蝙蝠侠，但后者的动作太快了。

　　在这雨夜之中他几乎融进了风里，布鲁斯甚至没能抓住他披风的一角。

　　——你不需要牺牲自己。

　　他的话还没出口，就被暴风搅碎卷走了。

　　蝙蝠侠最后向布鲁斯的方向看了一眼。

　　……一直想要牺牲自己的，不是你吗。

　　第329章 缘分残片09

　　0329.

　　布鲁斯亲身体会过狂猎的压迫感。

　　为何上一次他在面对狂猎之时一路奔逃而非正面对敌，正是因为正面对敌几乎找不到出路——作为灾厄化身的存在已然狩猎了不知多少镜像世界中的同位体，狂猎如永不停歇的潮水，浪潮不会有停下的那一刻，他无可指责的强大。

　　黑夜中的天幕压下层层乌云，狂风骤雨在街巷中肆虐。

　　布鲁斯几乎看不清眼前发生的一切，所有的东西都被暴雨笼罩着，在夜色中混沌地滚成一团，搅成无尽浓稠的黑暗。

　　只有呼啸的雷云中轰然炸开的惊雷才会极快地照亮一小片空间，让他看清无穷无尽的狂猎潮中那些带来厄难的密密麻麻的身影。

　　布鲁斯想冲上去，但他根本找不到蝙蝠侠的身影。

　　那抹漆黑已然融进暴雨与夜色之间。

　　他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跳进喉咙里的慌乱，和预见结局的惊惧。

　　他不管不顾地冲进黑暗里，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仅凭天空炸下惊雷的一瞬亮起的视野，踩着废墟间混乱的建筑碎块，逆着风雨向上冲。

　　在狂风的呼啸和暴雨的悲鸣中，他竭尽全力分辨出那深藏其中的交战声，冲向战斗的最中心。

　　“蝙蝠侠——！”

　　但混乱的废墟，和如潮水般的狂猎群拖慢了他的脚步。

　　在战斗的中心，这支“狂猎”军队的领袖，他手中的剑缠绕着猩红的荆棘，一次次引来撕裂天地的惊雷。

　　当布鲁斯冲进对方的攻击范围内的时候，那双遮掩在凌乱黑发下的蓝眼睛转向了他。

　　他们作为“狂猎”的同位体，感知到了布鲁斯的存在。

　　那种无形的链接缠绕在他们二人之中。

　　或许刚才他的注意力还只在利用药剂放大了情绪的蝙蝠侠身上，但布鲁斯冲进他的攻击范围内，就让他锁定的目标迅速转向了布鲁斯。

　　“你发什么疯——！”

　　在暴雨中，布鲁斯冲着蝙蝠侠的身影吼到。

　　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蝙蝠侠就已经明显负伤了。

　　只是血腥味被暴雨冲散，没人能嗅到半点。

　　他不才是理智的那个吗！

　　如果眼前这个局必须要牺牲才能破——

　　布鲁斯认为牺牲的该是他自己。

　　“狂猎”骑在他那由一片漆黑浓雾组成的无头坐骑之上，手中长剑高举，缠绕其上的猩红荆棘仿若支棱的血晶。

　　显然，布鲁斯的存在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在腥风血雨之中，他忽视了刚刚还在与他缠斗的蝙蝠侠，向着布鲁斯直直攻来。

　　这座城市需要蝙蝠侠。

　　布鲁斯想。

　　如果非要抉择。

　　那该留下的是什么，似乎是无比显而易见的事情。

　　暴雨滂沱，悲泣着的风卷着豆大的雨珠乱拍。

　　布鲁斯直面着狂猎的剑锋，已看清往后的结局。

　　——蝙蝠侠在雨幕之中冲了过来。

　　他挡在了布鲁斯之前。

　　剑锋撕裂血肉，荆棘扭曲地在其中生长。

　　暴雨都压不下钻进布鲁斯鼻腔里的血腥味。

　　风雨将温度带走，蝙蝠侠感到自己的身体一点点凉下去。

　　他张了张嘴，但已经没有力气说出太多的话。

　　牺牲……牺牲谁都是一样的。

　　对于除他们之外的人而言，留下的是什么，区别几乎微乎其微。

　　无论是谁，他们都会继续走在他们所坚信的那条道路上。

　　但……对他们自己来说是不一样的。

　　“我不想……失去你。”

　　蝙蝠侠的声音嘶哑，刚一出口就已经被风卷走。

　　是理性中挣扎诞出的情感，是“超我”极高的道德框架下悄悄滋生出的……一点自私。

　　一点点在无人察觉之时，已在暗处疯涨的私心。

　　他说不出更多的话了。

　　大雨带走了他身上残存的所有热量，眼前渐渐黑下去的一切已不再会被惊雷点亮。

　　哥谭的天空一片漆黑。

　　布鲁斯感觉自己的灵魂中正如这般。

　　浓稠的黑暗揉碎了一切，暴雨中只剩模糊的光斑在雾里沉浮，或许那是惊雷炸响中飘开的碎光，也可能那是潮水般蔓延的狂猎群猩红的视线。

　　天河倒灌，雨水泼洒，狂风中的悲鸣横冲直撞着，暴雨砸在地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积水顷刻间就涌成湍急的溪流，吞没路沿。

　　整座城市中鲜活的一切好像都被吞吃殆尽了。

　　天地之间只剩下狂暴的风雨。

　　而布鲁斯的心口一点一点空下去。

　　直到只剩下一片虚无的空洞。

　　……雨势渐缓了。

　　哀嚎的雷鸣变成低声的呢喃，乱撞的风放慢了狂奔的脚步，斜织的雨幕融化成细碎的雨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