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跃进湖中前,觉得此物沉重,或许会阻碍水中行动。”诸野紧张垂下眼睫,说,“大概是扔在湖岸上了吧。”
谢深玄:“啊?就这么丢了?”
诸野自己都觉得此事丢人,谢深玄还要刨根究底问,他越发说不出话,憋了半晌,也只闷出一句:“事发紧急,没有多想。”
谢深玄也跟着呐呐点头:“哦……这样啊……”
不对,什么这样?
这刀不应该是玄影卫吃饭的家伙吗?这东西都能丢?好歹也是玄影卫指挥使,行事怎么能这般慌乱?
谢深玄觉得自己或许该顶撞诸野一句,若放在以往,他或许还会写个折子,将此事骂上一通,可放在今日……他默默又捂了捂自己的脸,觉得脸侧发烫得厉害,也不知究竟是发烧了,还是心中羞赧,毕竟诸野是为了他才将这刀弄丢的,所谓事发紧急,大约也是因为见着他落了水,便抑不住心中担忧而已。
两人都觉得自己丢了人,又有万分尴尬,这话题便卡在了此处,如此静默了片刻,小宋又回来了,将车帘一挑,在外头冲着二人笑,道:“少爷,我已将事情同唐大人说过了,我们现在便回去吧?”
小宋身后,又探出几个脑袋,是学生们满怀关切的面容,谢深玄落水之后,除了裴麟之外,其他学生还不知此事具体情况,谢深玄便多同他们说了几句话,令他们不必担忧,又想着诸野的刀,觉得此事稍稍有些丢指挥使的面子,他便小心翼翼朝小宋招了招手,低声凑到小宋身边,问:“唐大人可曾在岸边见过诸大人的刀?”
小宋唇边的笑更灿烂了些许,他让谢深玄稍待片刻,绕到马车后从置物之处摸出一物,又绕了回来,将手中的长刀递给谢深玄,道:“方才唐大人拿给我的,原以为诸大人早忘了,还想着回去后再交给诸大人呢。”
谢深玄伸手去接小宋递来的长刀,再一瞥他坐在马车门侧的诸野,他们方才的话语,诸野肯定是听见了,可诸野目不斜视,大约是觉得此事太过丢人,告诉谢深玄便罢了,他绝不能再同其他人谈论此事。
谢深玄觉得很有意思,便接过长刀放下车前的竹帘,随后才将长刀递还给诸野,道:“唐练将此物寻回来了。”
诸野默声不言接过。
谢深玄小声说:“你丢刀一事,唐练与他身边那些玄影卫,大概全都知道了吧。”
诸野:“……”
谢深玄原以为自己说完这话,诸野或许会更觉窘迫,可出乎他的意料,这刀一回到诸野手上,他好像忽地便沉稳了许多,也少了几分方才的窘迫,只是一言不发沉着脸色,木木坐在原处,无论谢深玄说什么,他至多便是点一点头,算作应答,除此之外,便再无更多反应。
小宋终于驾车离开此处,只是东湖在城郊之外,他们若要回到京城,还需不少时间,诸野又不说话,谢深玄枯坐了片刻,尚未觉得无趣,便已开始止不住头疼了。
他想这一系列补救并无用处,他好像还是要发烧,闭着眼靠在马车中缓了片刻,这头疼非但没有半丝缓解,反而愈演愈烈,待到谢府时,他要下马车,还觉得有些昏眩,诸野便扶了他一把,碰着了他的手腕,方觉触碰之处异常滚烫,谢深玄好像发了高烧。
他吓了一跳,原在路上见谢深玄闭目,只觉得谢深玄大约是累了,毕竟他以为谢深玄若是不舒服,应当会说出来,可不想这回府一路的功夫,谢深玄竟就直接发起了高烧。
于是谢府内又几乎乱作一团,高伯跑前跑后吩咐,又是煮姜汤又是找大夫,今日贺长松去了太医院,他们只能外出去寻大夫回来为谢深玄开药把脉,一片忙乱之中,诸野倒像是个局外人。
他不知所措站在一旁,觉得自己或许已该要离开了,可他忧心谢深玄的情况,实在不愿自此处离开,只好在谢深玄屋外候着,等了好一会儿,见谢家请的大夫来了,他想问问此事情况,可那大夫扫了他一眼,大约是见着他穿着玄影卫官服,跑得比贼都快,反正不愿同他说话。
到最后,还是忙着去煎药的小宋见他在此处站着,这才过来同他说了几句谢深玄如今的情况。
虽说近来天气转暖,已有些春末要入夏的征兆,那湖水应当也没有以往要凉,可谢深玄大约是身子太虚,先前的风寒又未好全,他这次烧得远比上次要厉害,那大夫为谢深玄开了药,令他们千万要多盯着些,高伯听了这大夫吩咐,心中担忧自然更多了几分,如今已令人赶紧去太医院同贺长松说一声,希望贺长松今日能早些下值回家,再回来看看谢深玄的情况。
诸野本就心中担忧,听了小宋所言,更不可能直接自此处离开了,他看谢家府中下人忙碌,便只是在谢深玄屋外候着,并未上前打搅。而谢府下人之中,除了诸如高伯这般服侍多年的老人清楚他性格如何外,其余人与他并不相熟,见他神色冷淡,便不敢冒昧上来与他说话,可小宋顾着熬药,高伯也不知去了何处,诸野便一人在此处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他未等到小宋带着药回来,反是见着贺长松背着药箱步履匆匆赶到此处。
二人在外头的长廊下打了个照面,诸野记着贺长松一向极为惧怕他,便稍稍往侧边让了让,好令贺长松能够立即进去看看谢深玄的情况,贺长松果真僵硬着朝边上避开,贴着门溜进屋中,甚至不敢多看诸野一眼。
诸野依旧在外头站着等待,想着待贺长松出来时,他或许能问问贺长松如今的情况,约莫过了一刻,贺长松开了门出来,见诸野还在此处,本是想直接贴墙溜走的,可他往墙边蹿了半步,却又忍不住踱步回来,走到诸野面前,终于鼓足勇气,问:“诸大人,您在此处站了这么久,是想知道深玄的情况吧?”
诸野点头。
“深玄没什么大问题。”同诸野说话时,贺长松依旧有些紧张,“我方才看过,只是落水后着凉了,只不过他近日又是受伤又是生病,身体太弱,所以才要烧得比上回厉害。”
他说完这些话,又看了一眼诸野神色,见诸野好像还是放不下心,又紧张咽一口唾沫,道:“诸大人,您放心,不会有事的。”
诸野:“……”
片刻后,诸野点了点头,虽说看起来好像还有些不太情愿,却已转过了身,真打算自此处离开。贺长松皱着眉去看诸野神色,觉得诸野好像仍放不下心,而且谢深玄就在里头,他竟然不知自己进去看一看……
贺长松不由叹了口气,他虽然不想掺和这摊烂事,可此事摆在他眼前,他也实在忽略不了,毕竟谢深玄同诸野也是一路人,若是再无外人助力,光要靠他二人自己琢磨,也不知他二人究竟要折腾到什么时候。
“诸大人,您等一等。”贺长松叫住了诸野,壮着胆子道,“我听闻……深玄今日是遇刺落了水?”
诸野:“是。”
贺长松仍旧不敢抬头,只是战战兢兢说:“诸大人身手这么好,怎么还能让深玄落水了呢?”
诸野本就因此事而万般内疚,如今贺长松这么一说,他心中那愧疚之意更甚。他也恨如此,好像每一回出事时,他都在谢深玄身边,可是每一回他都不曾护好谢深玄,他看着谢深玄受伤,看着谢深玄落水,也许每一次,都是他的过错。
他不知该如何同贺长松解释才好,垂下眼睫,目光落向地面,觉得自己或许应该为此事道歉,可这一句歉意未曾出口,贺长松勉为其难同他笑了笑,说:“现下倒是有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诸野:“……”
“诸大人您是知道的。”贺长松说,“我这个表弟啊,从小便娇惯任性,怕疼怕苦,总不愿好好喝药,惹人厌烦。”
诸野微微一怔,有些不明白贺长松为什么要说这句话,他总算抬起眼看向贺长松,便见贺长松仍是脸色煞白,似是怕极了他,缩在墙角,战战兢兢说:“诸大人,这件麻烦事,还是交给您吧。”
诸野还有些回不过神:“什么事?”
贺长松:“逼他喝药。!”
诸野:“……”
贺长松扭过头,见小宋已端着熬好的药回来了,他如释重负,觉得自己得了救星,说话都大声了一些,道:“昨日我还捉着他偷偷倒药呢,这兔崽子我是管不下去了,您把刀架他脖子上也好,掐着他的脖子硬灌也好,总之今天这药,他必须得喝下去。”
片刻沉默后,诸野有些为难开口:“用刀……掐脖子……”
“您要是想亲自喂他也成。”贺长松又紧张往小宋过来的方向蹿了一步,道,“三选一,您挑一个吧。”
第114章 陪床
诸野端着小宋递来的药碗, 沉默进了屋。
屋中有些昏暗,只在谢深玄床头稍远的桌案上点了几盏灯,诸野朝床上看去, 便见谢深玄闭目躺在床上,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 他正要靠近, 却又听得谢深玄低低咳嗽了一声, 令他顿住脚步,觉得自己或许需要先表明身份来意,而后再朝里头走。
谢深玄像是已听见了来人的脚步, 他实在头疼得厉害,又觉着浑身都在发烧, 便只是闭目养神,并没有睡着, 听着有人进屋, 算着或许是送药来了, 倦得连眼都不想睁,只是说:“放在床头便是。”
无人应答。
他这几日风寒,本就有些鼻塞,而今更是几乎已失了大半嗅觉,只是来送药的人靠得近了,他才勉强嗅到些昏沉药味闻起来就不会有什么好味道,他如今烧得头昏脑胀, 这药他嗅着便有些想要作呕。
他知道自己应当喝药,可不该是这时候, 哪怕能拖得片刻也好,至少能等他稍微好受一些, 再去面对着可怖药物的折磨,送药之人不回来,他便不由无奈说:“放在床头,我待会儿会喝的。”
说完这话,他这才睁眼,看向那送药过来的仆役,可事情显然超出他的预料,谢深玄怎么也没想到进来送药的人,竟然会是诸野。
他一时语塞,很是紧张,觉得自己或许应该坐起身再和诸野说话,挣扎着略微动了动身子,正欲起身,诸野已将药碗放在了床头,伸手扶他略微坐起了一些,这动作略大了一些,谢深玄又想咳嗽,可好歹还是忍住了,只是声音暗哑,有些难受,问:“诸大人,您……您怎么还没回去?”
诸野又端起药碗,十分执着:“……先喝药。”
谢深玄是会使小性子来拖延喝药的时间,若是病得不严重时,他还可能会偷偷将实在喝不下去的药汤倒掉,可那是他自己喝药时才会做的事情,诸野要盯着他喝,他一瞬便没了乱使心眼的勇气,只能左右移转目光,试图当做不曾听见诸野的那句话。
可诸野却依旧端着那药碗,不曾松手,蹙眉盯着他,又微微眯着眼,这副模样,好像他若是不喝,诸野便能一刀砍了他似的,这许久不见的杀气尽数显露,令谢深玄有些胆战心惊,说:“不就是喝药……”
诸野:“什么?”
谢深玄:“至于这样盯着我吗?”
诸野:“……”
话是说完了,可谢深玄并不伸手去接药碗,好像还抱有一丝侥幸,希望诸野能够给些面子,就此离开,可诸野却仍旧没有动,谢深玄更加努力,小声说:“看着跟要杀了我似的,昏室无光,不知道的还以为您在审犯人呢。”
诸野:“……”
话说到此处,谢深玄便越发止不住心中抱怨,说实话,此事他想提很久了,诸野这人从小便面冷,无论看谁都是一副神色,此事他是知道的,也早已习惯了,可诸野小时候可不会用这等要杀人般的眼神瞪他,这副凶相也不知是从何处学来的,他成日如此,也怨不得朝中人大多惧怕玄影卫,更是害怕他。
“成天觑着眼吓唬谁呢。”谢深玄说道,“怪不得朝中人又说您是煞星,又说是活阎王”
他顿住话语,觉得后头的话大概有些伤人,他不该在诸野面前提及,可诸野看起来却并不在意,朝中传闻,玄影卫不可能不知道,他应当早就听说过自己在外的名声了,他只是皱着眉看谢深玄,面上倒还是方才那副神色,稍顿了片刻,方才说:“我总是这般神色,是因为”
此事正中谢深玄下怀,只要诸野解释,他便能延缓些喝药的时间,他自然顺着诸野的话,还凑近一些望着诸野,问:“什么?”
诸野却不往下说了,反是端起药碗,好似一眼便识破了他的诡计,说:“药再不喝便要凉了。”
谢深玄:“……”
“我喂你吧。”诸野说道,“至少今日这药,你得全都喝完了。”
后头这话,也有些超出谢深玄所想了。
他微微睁眼,想着诸野要亲自喂他喝药,这般亲近,就算在多年之前,好像也没有过,他越发觉得脸上发热,心跳微促,却执着将这变化归咎于自己正在发烧,大概是烧得更厉害了,他都有些神志不清了,否则又怎么会这般去胡思乱想。
谢深玄尴尬笑一声,知晓自己此刻是逃不过去了,那早些喝药也好,早死早超生,他快些喝了这一碗……晚上还要来一碗。
可就算还有十碗,他也不能让诸野来喂。
“我只是风寒,又不是断了手。”谢深玄苦着脸说,“这么大人了,自己喝药总是会的。”
诸野:“……”
诸野却仍旧盯着谢深玄,那模样,像是担忧这药碗到了谢深玄手中,谢深玄便要再搞出什么花样来,可说实话,他也的确不会照顾他人,当年在江州时,谢深玄可是在他父母兄姊心尖上宠着的,若是生病,总有人陪床照顾,反正轮不到他,他至多也只能焦心在旁看上几眼罢了,若真要他亲自喂药,他怕是会有些不知所措……
二人僵持到此时,一面又听得那房门响了一声,便齐刷刷转头看向门侧,便见小宋又端了什么东西过来了,诸野还发怔,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药碗,觉得这药的份量已经十分足够了,小宋竟然还要送药过来,他迟疑问:“还有药?”
谢深玄的反应比他还怪,谢深玄稍顿片刻后,好像忽地想起了什么事来,抬手拉着半垂的床幔,将那床幔一下扯得更低了一些,正好挡住诸野的目光,他自己更是朝床内缩了一段距离,好像生怕诸野看着他。
诸野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看小宋走到面前,这才隐约嗅到了小宋端来那碗东西中的气味,略有些辛辣之味,好像是姜汤。
“诸大人,这是方才少爷吩咐的。”小宋笑得开心,道,“我令人送去您府上了,可没想到您还没走,便让人又热了一些,趁热喝了去去寒吧。”
诸野:“……”
诸野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小宋端来的这碗姜汤,好像是谢深玄为他准备的。
他讶然回眸看向谢深玄,只是那床幔低垂,几乎将谢深玄挡了个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着。
“少爷方才烧得发昏,说是头疼得厉害。”小宋适时再补上一句,“也不知怎么的,竟然还记得这等小事”
谢深玄忽然发声,打断了小宋的话语:“……小宋!”
小宋:“哎?少爷,怎么了?”
谢深玄自床幔内伸出手来,闷声道:“将药给我,我喝药。”
小宋忍着笑,看着诸野,诸野小心翼翼将药碗递上去了,指尖触及谢深玄的手腕,他自己想要将手往回缩,却又担忧拿不稳这药碗,烫着了谢深玄,于是强忍着待谢深玄将药碗接过去后,他方匆匆收了手,看向一旁正望着他的小宋,伸手接过了那碗姜汤。
他的身体远较谢深玄要好,也不觉得自己会风寒,这姜汤喝不喝都无所谓,他也不怎么喜欢这姜汤的辛辣之味,可这既是谢深玄特意为他准备的……他盯着手中的瓷碗,微微抿了唇角,倒觉得自己手中捧的是什么了不得的佳肴美味,哪怕味道再可怖,他都可以全部喝下去。
于是两人各自端着碗,一人面对苦涩难言的药汤,另一人对着辛辣古怪的姜汤,默声不言,方喝了几口,便又有府中下人来报,说是学生们实在忧心谢深玄的病,已到了外头等候,想来看看谢深玄的情况。
诸野干脆将剩下的几口姜汤喝完了,便起身准备出去,好为谢深玄和学生们留些相处的时间,他知道太学那几名学生也有些害怕他,他若留在此处,他们与谢深玄或许不好说话。
谢深玄倒也没叫住他,欢迎加入依五而尔齐伍耳巴一每日看文只是以极含混的语调同他告别,他究竟说了什么,诸野竟也没有全部听清,只隐约听得几字诸如感谢的话语,大约是要同他客套一番,诸野便不曾多留,走到门边,正见着学生们结伴过来,他侧身为学生们让路,众人倒是都不敢多抬眸看他,低着头打完招呼便过去了,只有裴麟抬起头,紧张万分又小声询问诸野:“诸大哥,您……原来您在先生屋里待了这么久啊?”
诸野:“……”
裴麟还要废话:“从东湖回来都几个时辰了。”
小宋用力咳嗽几声。
裴麟还不明所以,又说:“就算喂药也用不着”
小宋:“咳咳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