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方临渊从碗里偷瞄了赵一眼。
便见赵正垂着眼夹菜,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
方临渊终于松了口气。
可是,他一口气尚未松完,便已然有一筷白灼青菜落进了他碗中。
“赵瑾昨夜到了京郊了。”只听赵平缓的声音传来。
“但是运河结了冰,他们的船被困住,已经换了走陆路的马,眼下只怕要进城了。”
他语气平缓而自若,像是早上的事情全忘记了一般。
……罪魁祸首,竟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方临渊忍不住抬起头来瞪他。
可是,他刚抬头,便撞见了赵注视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里全都是他。
“你……”
未等方临渊开口,便见赵探过了身来。
隔着整张圆桌,赵伸出手,轻轻擦过了方临渊沾着粥渍的嘴角。
“我一会儿要外出,让绢素给你拿些话本子吧。”只见他一边擦着,一边说道。
方临渊仍没出声,只是点头。
便见赵眉眼一弯,笑了。
“怕什么?”仿若满树桂花盛绽之中,只听他轻轻笑道。
“若是没反应,才是该担忧的事情。”
方临渊一愣,才反应过来赵在说什么。
他睁圆了眼睛,隐约的红晕直从脖颈爬上了他的耳根。
……谁怕啦!!
他……他饭桌上说这种话,成何体统!
一整夜的风雪,足够将上京城的运河河道冻结成冰了。
再往南去,虽说冰层渐厚渐少,却还是无法供这样宽大的船只通行。
因此,赵瑾半夜便被随行的官员唤醒,替他披衣穿鞋,将他推到了马上。
“陛下已经知道了殿下的行踪,此事宜早不宜迟。眼下离上京不过数十里,还请殿下夜行赶路吧!”
于是,难得在路上安稳歇息一天的赵瑾,迫不得已地在马上颠簸了一夜。
而他身后,姜家上下像是一群猪羊一般,被他捆严实了塞进马车里。
包括那位流落在外的九公主。
马蹄声响过官道,赵瑾顶着风雪,终于在天色刚亮的时候,远远看见了上京的城墙。
终于到了!
打在脸上的风雪似乎也渐渐小了下去,日光透过厚重的云层,阴沉沉地照在他身上。
他回头看了一眼安然无恙的马车,还有率领着兵马、护送在一旁的那个官员。
浩浩荡荡的一片,像是他此后光耀万丈的坦途。
“本皇子还没记住,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他难得地心情大好,看着那官员,偏头问道。
只见那官员微微笑了笑,开口道:“回禀殿下,下官……”
他话未出口,却在下一刻,面色一僵。
他瞪圆了双眼朝着前方指去,嗓音哆哆嗦嗦:“……殿下!”
赵瑾连忙回头。
便见皇城之外,守将祝松与一众守城兵卒在城门前严阵以待。
而从运河的方向,隐约有个身着锦服,头戴乌纱的官吏,跨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骑兵。
他们朝着他们的方向奔来。
这又是什么人!
骑马的人渐渐近了,赵瑾看清了他的模样。
他身上的官服绣着玄鹤,那是宫中高阶的太监所着的服饰。他身量很高,走近一些,便可看见一副白而无须的面容。
……时慎?那个东厂阉人?
而在他看清模样的那一刹那,时慎抬手,朝着他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发出了一道手令。
策马的骑兵训练有素,当即兵分数路,朝着赵瑾的方向奔来。
这分明是合围之势。
赵瑾一慌,正要命令身后的兵马撤退,却听那官员高声说道:“戒备!所有人听令,保护马车!”
身后乱成一团的水兵也顾不上是谁在发号施令,听见命令传来,便赶紧手忙脚乱地围在了马车周围。
对……对。只要姜家那群人都在,只要那个九公主在,不管来什么人他都不必怕。
赵瑾回头,便见时慎的马停在了他数丈之外。
“奴婢参见三皇子。”
他口中说着参见,却端坐在那儿,半点没有下马的意思。
……狗奴才。
赵瑾深吸了一口气,挺胸抬头地冷声道:“怎么,父皇让你迎我回宫吗?”
他看见时慎笑了。
笑得意味不明,阴阳怪气的,活脱脱就是个老奸巨猾的奸宦嘴脸。
“奴婢是来替陛下迎接三殿下回宫的。”只见他笑着,意有所指地环顾一圈他身后的兵马。
“但是,只迎接殿下您一个人。”
赵瑾面色一变:“你知道我身后护送的是什么人?还不快些让路!”
却见时慎眉眼一垂,混不在意的神色,分明是不感兴趣。
“殿下,您手中没有虎符,是无法调遣兵马随您入城的。”他只字不提赵瑾所说的护送之人,口口声声说的却是赵瑾身后的兵。
“殿下,请您听从皇上之命。”
“我让你让开!”赵瑾没了耐心。
“兵马决不能带入城中,殿下。”时慎却重复。
“你这狗太监,是听不懂人话吗!”赵瑾已然发起怒来。
可是,时慎却像没看见一般,反倒偏开头去,对身侧的兵马说:“来人,先替三殿下将这些叛军清剿干净。”
周围的兵马当即领命,应声如山呼海啸。
赵瑾却愣在原地。
……叛军?
谁告诉他他身后护卫皇嗣的这些兵马,是叛军的!
“住手!”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几乎破了音。“我看谁敢动手!”
他毕竟是皇嗣。
周围的士兵害怕,纷纷停在了原地。
而赵瑾则将剑朝前一指。
“谁跟你说我带的人是叛军?”他剑指时慎,冷笑道。
“难不成是我父皇吗,怎么,如今本皇子就在这里,难不成父皇说我是叛军之首?”
时慎看着他,不说话了。
片刻,他面露为难,垂眼苦笑道:“殿下,您就别难为奴婢了。”
这下,赵瑾彻底傻了眼。
……他没否认?
他一句威胁对方的胡言,他竟没否认?
……真是他父皇下的命令?!
赵瑾不敢置信地看着时慎,再出口时,他的理智已然快被冲动与怒火冲散了。
“我父皇说我是叛党?”他又问道。“我带兵回京,他以为我是篡权夺位来的?”
时慎沉默片刻,却没回答他的问题。
“殿下,您毕竟手无虎符,私调兵马。但陛下看在父子之情的份上,即便惩罚,也不会太过为难您。”他说着,抬手道。
“来人,请殿下回宫。”
赵瑾浑身的血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圆睁着眼,只感到冷,可笑的冷。
这太监是皇家的狗,他不敢矫诏作伪,即便只是为了吓唬他。
……是他父皇。
难怪,滁州的蠢货敢带兵堵截他,这一定也是他父皇的圣旨。
他父皇……甚至都还没有见到他,就已经将他打入了叛党之列。
他可是他的血亲,他的长子,他唯一的儿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