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珠为他铺好了床，将洗漱的东西收拾好，看了看靠在床中的庄主。他长发披散，穿一件玄色锦缎的暗花里袍，陷入锦绣腰枕里。手里把玩着金家堡的药盒，摸着白日里金不戮碰过的位置。两眼直直地出神，锐利明亮的眸光不见，掺杂了太多的深情和难舍。

　　翠珠几乎要将手里的嵌宝银梳握断：“庄主不舍得同阿辽少爷讲，便由我去同他说！告诉他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爨莫扬垂眸：“不要这样。莫要吓到阿辽。”

　　翠珠眼圈都红了：“庄主疼他，一心一意爱着他。怕扰了他的清净日子，四年多连个面都不舍得去见他。只能通过岩颂和岩差了解他过得如何，只能物思人。

　　“却还要担心他，多方关照他的生意。知道他和温在邕州不顺，打招呼要张大当家和哈马三当家给他们方便。现在他们来了，你明明那般想他，都没安排他住在朗秀峰。

　　“可他呢？他是怎么做的？！这些年从不曾来看你一眼。如今为了维摩宗的人说来就来，舍得叨扰你，舍得打破你心里的静！这凭什么？！”

　　爨莫扬摇头：“阿辽心里没我，说了这些也没有用。他不计前嫌肯来找我，对我来说已足够了。”

　　翠珠眼看全心呵护的宝物被人糟践，气得扑到床前：“阿辽少爷怎会心里没你？小时候他来明月山庄，成天黏你跟着你！长大后他对庄主也明显和别人不同！偏偏是那个温不择手段，不知用什么龌龊法子抢了先机！”

　　随着翠珠所说，爨莫扬也陷入了回忆，眸光辽远起来。一会儿喜悦，一会儿忧伤，一会儿又陷入深深的无奈。

　　最后他只笑了笑：“阿辽和温在一起感到快乐，温待他也不错。便够了。”

　　“怎么能够了？！”翠珠捉着爨莫扬的手，梳子在他修长的手上摁出了印子，“论样貌人品还是家世地位，庄主哪点输给温了？！为什么不同他争一争！”

　　爨莫扬从翠珠手中抽过梳子，放在床边：“夜深了，你也去歇息吧。不必为我操心。”

　　翠珠晃着眸光，急急啜泣几声，掩面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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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温和金不戮早早起床，连饭也顾不得吃便要去辞行。可还未及动身，翠珠主动来敲门了。

　　金不戮不想被人看见温在自己房里，叫他躲在床边帷幔后，自己去开门。

　　翠珠在门外稳着疏离而礼貌的微笑：“庄主今日请阿辽少爷几位去看‘药庄’。去路崎岖，请客人们穿些利于爬高下阶的俐落衣服。”

　　她礼貌地顿了顿，又道：“当然，阿辽少爷不必担忧。庄主特为您备了滑竿，阿辽少爷穿自己喜欢的衣服便可。”

　　金不戮没听说过明月山庄还有一处“药庄”，便问：“什么是‘药庄’？”

　　翠珠看着他：“阿辽少爷是为何事而来呢。”

　　金不戮不知道自己该惊还是该喜：“翠珠姐姐是说今天可以拿到解药么？！”

　　翠珠只看着他，没有答复。

　　明月山庄对“药”一事讳莫如深。今天难得提到“药庄”，金不戮想着，这或许是帮小婕求到解药的良机。但一想到昨天莫扬哥那般模样，又不想多添麻烦，便试探：“如果路太崎岖……我就不去了吧？由小婕他们去，可好？”

　　翠珠理解地点头：“阿辽少爷想在客房中休息，我叫岩颂他们来陪你。庄主应该也会回来。”

　　金不戮不想她误会，干脆一口气全说了：“我想带着小宝到凤凰郡和南宁州玩玩，干脆出去住。莫扬哥在哪里？我同他当面道别。”

　　翠珠眼神蓦地一利，盯住金不戮的脸：“阿辽少爷在这里住得不好么？”

　　金不戮赶忙摆手：“哪里！我住得不知多么欢喜！只是想下寥廓山一阵子罢了。”

　　翠珠的面色沉了下去：“庄主为了让阿辽少爷舒心，已经先去药庄安排了，还不知你要辞行。”

　　金不戮被说得好像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一般，惭愧得冷汗直冒。

　　但他不想再多生事端。心想着此言一出，莫扬哥也就全明白了。难过归难过，总好过一直有念想。便道：“既然这样，就有劳翠珠姐姐帮忙同莫扬哥说一声。”

　　翠珠直直地盯着他：“阿辽少爷可知，寥廓山下也是明月山庄产业。”

　　当然知道。

　　别说寥廓山下，就算整个南宁州，难道不是爨氏跺跺脚，地面便晃三晃么？

　　但能躲远点是一点，总好过在莫扬哥眼皮子底下惹事。

　　金不戮如此想着，艰难却决绝地垂下头：“对不住了。”

　　他一个客人，硬要离开，女管家当然不能强行留了。翠珠默了片刻，突然一笑，说起别的：“方才我也想告知温公子去药庄的事，但敲他房门没人开。”

　　金不戮被人撞破了奸情似的，羞愧难当：“不用告诉他了……他和小婕，都由我来告知吧。”

　　翠珠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几眼，转身离开。

　　翠珠刚走，温便从藏身之地走出，淡淡看了眼她离开的方向，却完全不提这茬。只是若无其事地说：“我去告诉小婕‘药庄’的事。”

　　金不戮一看，小又来这副标准的记仇模样了，赶紧搂住他的腰：“翠珠姐姐是莫扬哥的贴身侍女，从小便在他身边伺候的。她替莫扬哥着想是应该的，多说两句也没什么。”

　　温冷冷一笑：“明月山庄的人都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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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温和木范婕去了药庄，金不戮独自去“小宝”房中，准备带他离开。

　　万遗突然听说要走，还是只和金不戮一人走，老大不愿意。坐在那哀嚎：“啊？我还没玩儿够呢！山下有什么好玩儿的呀，一路上过来不是都看过了嘛！”

　　金不戮握着他的手哄劝：“可是我不想住这里了。小要同小婕去办事，只有你一个人能陪我。小宝想不想和我做伴？”

　　万遗双眼将他的脸扫了扫：“阿辽哥哥要是真有事下山嘛，我当然义不容辞啦。但你不是！你就是想躲着爨庄主！”

　　金不戮知道万遗聪明，却没想他猜人心这么准。被他这么一说，几乎要流泪出来了。

　　可他能对一个小孩子怎么说呢？

　　说我和人结了情劫，若不快走只怕惹是生非么？

　　他突然有些后悔这趟行程，更有些无措。默在一边，垂下头去。

　　万遗没见过金不戮这样，赶忙搂住他的脖子，紧张地望着他。

　　金不戮难过地问：“小宝，你到底为什么跟我来明月山庄？”

　　自然是为了跟着温了。

　　也为了抓住机会和明月山庄建立联系。

　　凡是能帮忙光复万字行的英雄豪杰，多结交一个总不会有错。

　　万遗心里如此想，却眨着眼睛道：“我自然是舍不得阿辽哥哥，想和你在一起。”

　　金不戮点点头，摸摸万遗的发顶：“现在有件非常非常为难的事，需要我离开。可我若只自己走，又不太好。所以想要你陪着我，小宝肯不肯？”

　　万遗天真又好奇地望着金不戮，眸光中偶有老成的光闪过，最后叹了口气：“好吧。我可以陪你，但我的房间不能动！这些玩具都要留着！”

　　金不戮想着自己一定会再见到爨莫扬，便答应道：“没问题。我同莫扬哥说，以后这房间便为你保留。若他同意，你想到明月山庄长住一阵子也是可以的。”

　　万遗因祸得福，居然搞到这等好机会。欢快地猛点头：“好！阿辽哥哥可不准反悔！”伸出小指来要和金不戮拉勾。

　　金不戮笑着伸出小指和万遗勾住：“好，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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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2章 331. 寥廓山下谁敢放肆

　　金不戮担心多等多错，只收拾了一套换洗衣服便带万遗匆匆离开明月山庄。两人坐着翠珠安排的马车下了寥廓山就叫车夫回去，一大一小下车步行。

　　周边都是山路，到南宁州城内还需半天路程。金不戮瘸着腿走不快，更是要走上一天。两人干脆不急了，边走边聊，听虫鸣鸟叫，看沿途风景。金不戮教万遗辨认菌子哪些可以吃、哪些吃了会中毒还会眼前冒小人。 万遗惊奇得“啊”声连天：“阿辽哥哥怎么认识这么多菌子啊？！”

　　金不戮笑笑：“云南风物全是莫扬哥教我的。”

　　万遗眨着眼睛看了看他，没再多问。

　　走至小道深处，金不戮突然停下。警惕地将万遗拉到身后，冲着侧方树林冷然问：“是莫扬哥叫你们来送的么？”

　　那边草木深深，一点人声都没。

　　万遗听得莫名其妙，眨巴着眼睛去看金不戮，又看向前方。

　　那里是树林深处。风吹不动，也没有声响，更没有人了。万遗还小，听觉远不如金不戮，自不明白为何阿辽哥哥要如此警惕。可他天生聪敏，仔细想了想，突然明白了：

　　这附近没有鸟叫。

　　他们一路经过树林，小鸟歌唱，虫儿飞舞，好不热闹，小动物们因生人到来全扑啦啦飞起，或改去更高的树枝待着，或躲在树后露出小脑袋观望，野趣盎然。那时整个树林会突然安静片刻，待他们走远了才又欢唱起来。

　　可走到这一片附近，没听见半声鸟声虫鸣，分明是因为方才来过人，早将鸟儿虫儿都吓跑了！

　　有人躲在树林里却不出声，自然不是什么好东西。万遗想到了一种可能，浑身汗毛都要炸起。躲在金不戮身后，猫着腰窥探。

　　金不戮护住他，向树林深处高喝：“阁下可知此乃明月山庄地头？如此潜入，只怕不合江湖规矩。”

　　明月山庄的名头果然够响。话音一落，树林深处哗哗大响，杀出十来个黑衣人。持刀拿剑、招招见狠地朝金、万两人攻来，一看便是想在爨氏的人赶来之前速战速决。

　　金不戮不及分析来者身份，本能上前迎敌。他这次出来没拿玉尘剑，也不想在万遗面前露真身，就用一根短短的三棱刺和黑衣人过起了招。虽瘸着腿，手法却精妙，没多时便将一名黑衣人手臂刺伤，让对方的长刀当啷落地。又反手一撩，另一人的剑尖儿本指向万遗，也被他震开了。

　　万遗跟在后面嗷嗷叫好，见有人倒地便跟着踢上一脚，或者锤人一拳，将黑衣人打得满地找牙。

　　此景虽好，却坚持不久。

　　金不戮瘸腿带着个小孩儿，又是以少对多，还陷入了车轮战中，过不多时便有些力不从心。万遗更是个不经打的，只会在阿辽哥哥背后狐假虎威。

　　黑衣人却人多势众。他们意在万遗，招招狠辣，简直是想将这小孩儿直接弄死。这立刻令金不戮想起在邕州城内见过的几个中原男子。那些人追着“小宝”不放，也是会功夫的样子。

　　邕州那些人和现在的黑衣人是不是一波人？

　　他们的身法是……

　　不待金不戮辨认，一名黑衣人突然扬手。蚊蚋振翅般的细微声响铺天盖地，一簇密密麻麻的钢针射出，如繁雨将周天笼住。金不戮认得，那是洛阳司徒世家的银河落九天。

　　银河落九天乃司徒家看家暗器，曾被维摩宗改造成大型机杼，初始原型便是这细密的射针小机关。机杼一扣，发针百枚，攻击方位之周密百米内无人能敌。

　　金、万两人与黑衣人贴身而搏，哪够得上百米。四周上下完全被钢针包围，只靠挥动三棱刺根本遮挡不及。金不戮干脆脱下长衫舞成一道屏障，另一手已抱着万遗跃起。

　　若他腿脚利落，尚可提气飘远。可现在金不戮腿脚不便，弹跳时发力不够，还抱着个十来岁的孩子。刚刚跃起便因身体过沉而坠了一截，又堕入银河落九天射程之内。

　　眼看那铮亮的钢针雨一般密集袭来，金不戮犹豫着想点开腿间穴位，却已来不及了。

　　电光石火之间，他不后悔错过时机，却只想着：

　　幸好没情急点开穴位。

　　我若在这里露了馅儿，小便会知道了。

　　就算是死，也不能叫小知道。

　　眼看细密如牛毛的钢针迫近鼻尖儿和眼睫，万遗吓得啊啊大叫。金不戮将小孩护紧，用自己的手臂、腿和臀等最耐打的部分挡在外面。雨一般的钢针立刻射入他的身体，发出十几声细针入肉的晦暗声响。

　　从未感知过的麻和痛让金不戮在半空中就打起了晃。饶是如此，他仍强忍着在空中顿了一顿，将万遗用力推出钢针之外，喊了声：“快跑！”

　　然后便如石沉大海，沉重跌落在地。

　　万遗只觉阿辽哥哥强烈颤了颤便掉下去，而自己却被推着飞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