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得很慢，刻意拖了右腿。

　　舍不得掀开衔恩宫四周的长纱，仿佛掠过它，便从逍遥云端坠回了混沌烂泥之中，身旁的人也要抓不住了。

　　赵应不知道他的心思，却也随着他的步子走，双手相握给他借力。

　　肖杨他们还在衔恩宫外侯着，只不过杜管事换成了林辰。

　　赵应：“杜文呢？”

　　林辰上前行礼，“方才陛下问起您来，杜管事以您许久未饮晋京之酒而不胜酒力为借口搪塞了过去，此时正去御膳房端了醒酒汤送到敛香殿。”

　　赵应点头，也不多话，往广阳殿赶去。

　　还没走到敛香殿，赵应突闻的低语之声，似乎是有人刻意压低了嗓子说话，又因情绪难掩激动。

　　他的耳朵比常人好些，隐约察觉声音是从前方假山中传出的。

　　赵应也发觉了不对，示意众人停下，脚步无声往前面走去。

　　宫中禁止男女私会，若是妃嫔被抓到，那后果可以说是骇人。

　　“你总不能去应了他的提亲……”男子的语调似乎是贯有的玩世不恭，但其中急切难耐，深情可鉴，就是说话腔调有些奇怪。

　　“他们又怎会管我的意见……”女子带着哭腔，赵应觉得有些耳熟，一时却没想起来。

　　男子声音减弱，应该是在安慰对方，又突然兴奋道，“那你哥哥呢！他可是大英雄战神，人们该会听他的话！”

　　女子似乎被他逗笑了一下，又才道，“我也不知晓三哥会不会帮我们。”

　　赵应这才反应过来，这声音的主人不就是他的妹妹赵子吗！

　　他从挡在自己面前的假山里走出来，就见一男子正抱着自己的胞妹，嘴里还在说，“我们总得求求他。”

　　赵子倚在他胸口，一转头就见有人在他们几步开外，被吓得“啊”的叫了出来。

　　那假山洞里一片昏暗，偶尔有光从缝隙泄下来。

　　赵应走上前，“别怕，是我。”

　　赵子从男人怀里退出来，脸红得发烫。

　　她哪想得到幽会被人撞见，一时耻得说不出话，只诺诺叫了声三哥，顺带拍了拍身旁的人。

　　“庄王殿下。”那人赶忙行了个大礼。

　　赵应果然没猜错，此人正是此次代表夏渚国前来的王子驹焱。

　　驹焱是和国五皇子赵应霁一般的人物。不爱政事，喜乐游山玩水，生性洒脱，广结朋友，还不曾娶妻。

　　所以此次他出使前来，也算一桩新鲜事。

　　就是不知他什么时候开始和赵子两情相悦，难舍难分了。

　　“子。”赵应朝妹妹招手。

　　赵子走到他身边，总觉得失了点安全感，还是挽住哥哥的手臂。

　　“先离开此地。”赵应道，“若是别人撞见你们，会有些麻烦。”

　　另外两人自然知道其中利害，没有异议，跟着他出了假山。

　　走了几步，赵子咬唇欲言，终于还是不等他问话，自觉开始交代。

　　世间情起容易，一笑颜开，一眼波动，便似梦里曾见，转头入相思。

　　女孩桃李年华，从小被驯了温婉恬静的样子，偏偏讲出“始知相忆深”这种话时又沉默又坚定，仿佛内里有一团火在燃烧。

　　那日有虎从御花园蹿出，都跑到挽月宫门口去了。

　　珍妃挽着她和四公主赵子婕，惊得步摇不住晃动，慌得发髻都乱了，勉强镇定坐到里屋去。

　　还好没过多久便听掌事太监在门口用尖利的嗓子叫“抓住了抓住了”。

　　赵子见庶母和妹妹胆怯不已，只好鼓了勇气叫宫女和自己去外面看看情况。

　　这一眼，却叫人丢了魂。

　　驹焱本身性格不拘，潇洒俊朗，正驯了那虎趴在自己脚边，虎嘴上还戴了个口套，恹恹的。

　　看起来他比野兽更猛。

　　他瞧见站在门口的赵子，突然一笑，又歉意道，“它没让你受伤吧？”

　　养在深闺里的公主平日基本没有机会和有宫廷以外的男子说话，这下算是头一遭。

　　她只得静下心摇头，镇定道，“多谢相助。”

　　“它一般很乖的，你别怕。”驹焱捏了捏老虎的脖子，“你摸摸看？”

　　赵子觉得自己受了蛊惑，还真小心地碰了碰虎毛，只是手上触感远远比不上眼里陌生男人爽朗笑着的模样。

　　大太监赶忙过来，给对方介绍彼此。

　　“原来是三公主殿下！”驹焱说华语带了些口音，显得幽默不羁却不失礼。“你还记得吗？我们见过的！”

　　他们尚年幼时，颜国国王来拜访朝，确实是见过的。

　　她记忆里的这些事本来已经模糊不清，这次相遇却让它们复燃起来。

　　那些空白朦胧的记忆，在刻意的回想里被渲染、加彩，硬生生营造出一副让她长久留恋的模样。

　　她越想越虚幻，越虚幻却又越真实。驹焱在她脑海里变得如此高大清晰，好像从很久以前，她就已经爱上他了一般。

　　一切顺理成章，两人均已情动却又不动声色，找各种理由相见。

　　驹焱第二日又到挽月宫前，说自己的玉佩丢了。

　　而赵子作为昨日见过他的人，顺理成章出来同他交谈。

　　两人站在宫墙角，离的距离恰好，周围是弯着腰找一块根本不存在的玉佩的宫人们。

　　她靠着红墙和他讲话。

　　别人也不知道他们在说些什么，就见姑娘捂着嘴笑得两眼弯弯，又赶忙摆正了姿态。

　　第三日，赵子求了她同胎胞弟八皇子，以带使臣参观晋京为由带驹焱到城中，自己则悄悄混出宫去找他们。

　　赵应栎居然也知道。

　　赵应面上平静如水，看不出表情。

　　“到今日也才第四日罢了，我却觉得一生也不过这四日长短。”

　　赵子叹了一口气，却没有一丝悔意。

　　她抬头看黑夜如墨，又笑了一下。

　　赵应自然知道她的意思。

　　两情相悦多难得。

　　若是有机会，便是将来后悔，也不愿今朝退缩化情作遗憾。

　　他的手指不自觉颤抖一下，脑海里全是一人身影。

　　随即又平复下来，冷静稳重一如往常。

　　“别担心。本王会帮你们。”赵应安抚胞妹道。

　　他知道皇族给赵子安排的夫君便是方才两人对话中即将向她提亲的人西洲的王子公输慕。

　　他们二人的结合将是一场彻底的政治联姻。

　　国和辽国打仗胜了，为表和平之意，联姻是牺牲最小又最有效的方法。

　　西洲比夏渚要强盛许多。

　　“若是西洲朝出兵，我们夏渚国必然不会袖手旁观！”走在最后的驹焱突然出声。

　　和西洲联姻，想要的就是西洲不会趁虚而入的保证；若是驹焱和赵子在一起，那夏渚和在同一兵线，自然不必在意西洲了。

　　赵应点头，“足够了。”

　　这个威慑足够了。

　　驹焱王子平日里虽然不参与政治，但他是皇室嫡子，也接受了最好的治国教育，若是必要，他对夏渚国决策的干预是绝对有效的。

　　况且，夏渚也并不希望本就已经足够强大的西洲再与结盟。

　　此事对双方皆有利，何乐不为。又何须棒打鸳鸯，拆人姻缘。

　　第18章 烈火红莲八热地狱

　　赵应见赵应久久没有回来，差点按捺不住准备去找人。

　　隐约看到他的人影时，即便意识到好像有人正挽着赵应，赵应第一瞬间的反应还是缓了口气。

　　他知道赵应武功高强胜过自己，当然也胜过天下大部分人，但面对心上人还是无法免俗。

　　紧张、担心，无法遏制的惦记。

　　偶尔胡思乱想。

　　其实他已经很少去胡乱想些什么了，他和他的关系永远无法往他的最真实靠拢，反倒不如抛开一切，绝对拥有眼下的这一瞬间。

　　赵应方才是独自一人往假山去的，见他出来，林辰副官赶忙拎着灯上前。

　　光晕拢过去，赵应才看清那女子的脸庞。她身着彩服，朱唇皓齿，杏脸桃腮，气质不凡如出水芙蓉，是暗夜里也掩不住的玉资天成。

　　她抬眼看到赵应，叫了声“九弟”。

　　赵应：“三皇姐。”

　　他向前走了几步，发现两人身后还站了一位个头高大的男子。

　　他方才以为此人是侍卫，这下才看清他穿了一身华服，上面绣着夏渚特有的雀翎装饰。

　　“九皇子好，我是夏渚国的驹焱。”驹焱见赵应在看他，笑着露出八颗白牙，行了个礼。他说华语的调子不伦不类，偏偏人长得帅气，笑起来又分外真诚，很难不让人生出好感。

　　“驹焱王子。”赵应回了一礼。

　　眼下情况虽然没有挑明，但大家都能猜出个一二来了。

　　赵应朝林辰低声吩咐，“叫他们别嚼舌根。”

　　副官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