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若非十五年前尸山血海里的那一眼……
南月边城。
裴叙踩着粘稠的血浆,冷漠地扫过堆积如山的尸体。
屠城令下,寸草不生。
就在他即将转身离开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了一抹异动。
在那层层叠叠的尸骸最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握着还在滴血的佩剑,走了过去。
用剑尖挑开几具压在上面的沉重尸身,露出了底下的情形。
那是个孩子。
很小,大概三四岁的模样。
裹着一身早已被血和泥污浸染得看不出原色的锦缎小袄。
一张脸却意外地干净,雪堆玉砌似的。
小孩被吓傻了,睁着一双极大极黑的眼睛。
空洞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连哭都不会。
直到裴叙的影子笼罩下来,遮住了他眼前微弱的天光。
眼珠才缓慢地转动了一下,对上了裴叙的目光。
他猛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太大的声音,只有细弱的气音。
小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
他哭得快要断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
裴叙面无表情地看着。
一个敌国孩童的眼泪,触动不了他分毫。
他抬起了手,染血的剑尖对准了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杀了,一了百了!
符合规矩,也省却麻烦。
就在剑锋即将触及肌肤的刹那,那孩子不知哪里来的力气。
他伸出两只小小的、沾满血污的手,死死抓住了剑柄下那截染血的剑穗。
剑穗是玄色的,编着复杂的结,末端缀着暗红的玉石。
此刻被血浸透,更加暗沉。
小孩用尽了全身力气抓着,像是抓住了人间最后一根稻草,小脸仰望着他。
“冷。”
孩子带着哭腔,细声吐出一个字。
年轻的暴君,征战四方,踏碎山河,自认心肠早已冷硬如铁。
他见过最凄惨的哀求,听过最恶毒的诅咒,皆不能让他眉头动上分毫。
终于,在那足以融化任何铁石心肠的注视下。
他的心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掠过了一丝名为麻烦的情绪。
裴叙的剑停住了。
他盯着那孩子抓住剑穗的手许久。
又看向那张哭得一塌糊涂,却依旧难掩精致轮廓的小脸。
杀神的心,在那一刻,极其罕见地波动了一下。
像走在荒原的旅人,忽然看到了一株迎着风沙、颤巍巍开出的小花。
孱弱,却带着一种倔强的、不合时宜的美丽。
让人想要碾碎,或者,连根拔起,据为己有。
他收回了剑。
俯身用没握剑的那只手,轻而易举地掰开了小孩死死攥着剑穗的手指。
他将他从冰冷的尸堆里捞了出来,抱在怀里。
孩子在他怀里抖得更厉害了,哭声却低弱下去。
小脸往他冰凉的颈甲里埋,寻求一点可怜的热源。
裴叙抱着这突如其来的战利品,转身走出了那片死地。
他从尸山血海里,捡回了他的小花。
一朵只属于他,只能在他的枝头盛开的花。
谁若想夺走,或者玷污,便如同撼动他裴叙的逆鳞。
唯有鲜血,才能洗刷。
烛火噼啪一声,拉回了裴叙飘远的思绪。
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恬静的睡颜。
少年的肌肤细腻,带着健康的暖意。
与记忆中那个哭得快断气的小娃娃判若两人。
他养了十五年。
用无尽的纵容和权势,浇灌出的独一无二的花朵。
南月?正统?
裴叙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捡到的,就是他的!
以前是,现在是,以后永远都是。
他收紧手臂,将少年紧紧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骨血里。
第2章 把太后给发卖了,卖的远远的
韩沅思从一场梦境中惊醒。
梦里是冲天的大火,是妇人冰冷的怀抱。
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还有一抹在风中摇曳的玄色。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跳动,额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殿内温暖如春,地火龙晶散发着令人安心的热度。
鲛珠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将他身上丝滑的锦被映照出一片温润。
一双有力的手臂从身后环住他,带着熟悉的龙涎香气。
“做噩梦了?”
韩沅思没有回头,只是向后靠进那个温暖结实的胸膛里。
“嗯。”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带着刚醒时的鼻音,听起来更像撒娇:
“梦到你把我捡回来的时候了。”
裴叙的手臂收紧了些,下巴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记得什么?”
韩沅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努力回忆那过于久远且混乱的画面。
“很臭。”
他蹙着眉,嫌弃地说:
“还有,你的剑穗。”
他完全不记得恐惧,不记得悲伤,记忆中最清晰的,竟然是气味和一抹颜色。
裴叙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声震动着胸腔,传递到韩沅思的背上。
“娇气。”
他评价道,语气里却没有半分责备,只有无尽的纵容。
韩沅思不服气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转过身,面对着他。
在朦胧的珠光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理直气壮。
“就是你养娇的!”
他指控道,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扯着裴叙寝衣的领口:
“我饿了,要吃燕窝雪蛤羹。”
从地狱到金殿,从脏污的娃娃到名动天下的绝色少年。
裴叙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模样,俯身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个轻吻。
“传膳。”
内侍躬身垂首,将头埋进胸口,声音颤抖:
“回陛下,太后娘娘宫里的孙公公在外传话,说、说太后娘娘请韩公子过去晨昏定省,略尽孝道。”
他飞快地偷瞄了一眼龙榻上的景象。
那位杀伐决断的帝王,正端着一碗剔透的燕窝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