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那侄子是个什么货色她清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被家里宠得身娇肉贵,这一百巴掌加上一天一夜的罚跪,岂不是直接要了他的小命?
若是玉麟真的死在宫里,她那哥哥、承恩公夫妇岂会善罢甘休?
他们不敢怨恨皇帝,所有的怒火必然都会冲着她这个引狼入室的姑母来!
她在母家也将彻底失去倚仗!
“快!快去紫宸殿!求见陛下!”
太后也顾不得什么体统了,嘶声力竭地喊道:
“就说哀家……哀家求他看在承恩公府和哀家的面子上,饶玉麟一命!快去啊!”
与此同时,紫宸殿内。
韩沅思一回来,就把自己摔进了裴叙怀里,也不说话。
只是用额头抵着他的胸口,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裴叙刚放下朱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弄得一怔。
随即自然地揽住他,掌心抚过他后背的长发,低声问:
“怎么了?谁惹我们思思不高兴了?”
韩沅思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还是不抬头。
侍立在一旁的如意和吉祥两个贴身太监立刻上前一步,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里满是愤慨:
“陛下!您可要为我们公子做主啊!”
“就是!今日在御花园,我们公子好好的遛着大白,竟被个不知哪里来的狂徒给冲撞了!”
平安和喜乐两位宫女也连忙附和:
“那人可凶了!上来就指着公子的鼻子骂!”
“还口出污言秽语,羞辱我们公子!我们公子何时受过这等闲气!”
裴叙听得眉头微挑,谁能欺负得了他怀里这个小霸王?
他不去欺负别人就谢天谢地了!
他捏了捏韩沅思的后颈,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哦?还有人敢欺负你?跟朕说说,他怎么欺负你了?”
韩沅思这才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点泛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刚才自己偷偷揉的。
他扯着裴叙的龙袍袖子,告状道:
“他说我是靠爬床媚上的玩意儿!”
裴叙眸色骤然一沉,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杀意。
他不在乎世人如何评价他。
可他听不得任何人,用任何轻贱的词汇,来形容他怀里的这个人。
这是他的小花。
他一手从污浊血腥里捡出来,用十五年时间,精心浇灌,小心呵护,才绽放出的独一无二的花朵。
是他在这冰冷孤寂的权欲巅峰,唯一一点鲜活的光亮与温度。
谁敢说他的小花不尊贵?
谁敢说他的小花低贱?
简直是笑话。
这天下,还有比被他裴叙如此珍视、放在心尖上更尊贵的存在吗?
不等他开口,吉祥已经机灵地补充道:
“陛下,那狂徒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太后的侄子,是承恩公府的少爷,嚣张得很!根本不把公子放在眼里!”
如意也道:
“可不是嘛!还大放厥词,说要公子把手里的夜明珠给他,说是看得上公子是公子的福气!”
这下,连事情的起因和对方的身份都一清二楚了。
裴叙看着怀里委屈巴巴的韩沅思,又想想太后那点不入流的小心思,以及那个不知死活的承恩公府少爷,心中已是明镜似的。
他正要说话,内侍监进来禀报:
“陛下,慈宁宫来人,说太后娘娘突发急病,恳请陛下念在母子情分,饶过谢小公子一回……”
韩沅思一听,立刻用力掐了裴叙的手臂一下,瞪着他:
“不许饶!”
裴叙被他掐得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低笑出声。
他抬手擦掉韩沅思眼角那点根本不存在的湿意,语气宠溺:
“好,不饶。”
他转而看向内侍监,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冰冷威仪:
“回去告诉太后。”
“她既然病了,就好好在慈宁宫养着,别再为些不相干的人劳神费心。”
“至于那个冲撞思思的东西……”
裴叙顿了顿,目光掠过韩沅思“期待”的眼神,淡淡道:
“既然思思罚他跪一天一夜,那就跪足时辰。”
“若是死了,便是他命该如此;若没死,时辰一到,扔出宫去。”
“告诉承恩公,好好管教儿子,若再敢口无遮拦,冲撞朕的人,下次掉的,就不只是半条命了。”
“奴才遵旨!”
裴叙搂着他,掌心一下下抚着他单薄的脊背,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猫顺毛。
就在他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时,韩沅思在他怀里安静了不到片刻,忽然又抬起头,漂亮的眉头蹙着,脸上全无笑意,嘟囔道:
“不行,这样我还是不满意。”
裴叙挑眉:
“哦?人都快被你打死了,跪完一天一夜不死也只剩半条命,扔回承恩公府,颜面扫地,这还不满意?”
“不满意!把他送回去,他养好伤,不还是过他承恩公府少爷的富贵日子?”
“最多被关几天禁闭,不痛不痒!他骂我的话,难道就白骂了?”
他越想越气,扯着裴叙的衣襟,仰着脸要求:
“我不要他回去!你把他给我!”
裴叙看着他那双因为怒气而格外明亮的眼睛。
心中了然这小家伙是动了真火,非要亲手将那口气出了才行。
他纵容地问:
“那你想要他如何?”
韩沅思眼珠转了转:
“让他留在我身边当奴隶!端茶递水,伺候我和大白!”
“什么时候我觉得他受的罪够了,我满意了,心情好了,再考虑要不要把他扔回去!”
裴叙闻言,非但没有觉得他过分,反而低笑了一声,指尖缠绕着少年一缕墨发:
“准了。”
“如意。”
他唤来韩沅思的贴身太监:
“去传朕旨意。谢玉麟冲撞韩公子,罪无可赦,然公子仁善,饶其死罪。”
“即日起,革去其一切身份,入紫宸殿为奴,专司伺候韩公子与雪狼起居,一切听凭韩公子处置。”
“无公子令,不得踏出紫宸殿范围半步。”
“奴才遵旨!”
如意响亮地应下,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兴奋,立刻转身去办。
“这下,总该消气了吧?”
低沉的嗓音贴着耳廓落下,带着温热的吐息。
韩沅思动了动,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抬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有些红。
但他还是觉得不够。
心里头那股被冒犯后的刺痛,和更深层的恐慌,像细小的冰碴,扎在五脏六腑,怎么也暖不过来。
那个谢什么麟的话,毒蛇一样钻进耳朵里,盘踞不去。
他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甚至扯到了裴叙龙袍上的盘扣。
那双总是盛着骄纵的漂亮眼睛,此刻漫上了一层破碎的水光,眼尾洇开一抹惊心的艳色。
“裴叙。”
“嗯,我在。”
裴叙立刻应了,动作轻柔地抚上他发红的眼尾。
少年眼底那份强撑的凶狠底下,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十五年来被他小心翼翼隔绝在外的惊惶不安。
又来了。
自从南月国那件事后,他这朵被娇养在温室里的小花,看似张牙舞爪。
实则那根系扎得并不安稳,稍有风雨,便敏感地蜷缩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