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女生 古代架空 暴君怀里的作精菟丝花

第21章

  太医院院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被侍卫“请”进紫宸殿的,跪在龙榻前诊脉时,手抖得几乎按不住。

  药方开了,最温和有效的方子,一碗碗浓黑药汁灌下去。

  那骇人的热度顽固地攀附在小人儿身上,反复灼烧,不见消退。

  裴叙罢朝三日。

  所有奏章搬至外间,他除了必要时的诊脉问询,不允许任何人踏入内室半步。

  宫人们行走无声,生怕一丝多余的响动,都会惊扰了榻上脆弱的小生命,更会点燃帝王眼中那濒临爆发的阴鸷风暴。

  他亲自守着。

  用烈酒浸湿了最柔软的细棉布,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擦拭那滚烫的额头、脖颈、手心脚心。

  小孩的皮肤被高热蒸得异常敏感,每一次擦拭都会引起细微的颤栗,裴叙的动作便放到最轻。

  可那体温,却顽固地透过棉布,烙进他掌心,烫得他心头那股无名火与烦躁愈演愈烈。

  夜里,韩沅思被梦魇缠住。

  他不安地扭动着,忽然哭喊起来,声音破碎,带着濒死的绝望:

  “阿娘……阿娘……别丢下思思……冷……”

  小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要抓住虚空里早已湮灭的温暖。

  裴叙就在那时,握住了那只无措的小手。

  几乎是立刻,那小手像溺水者抓住了浮木,用尽全力反握回来,死死攥住了他的食指。

  小小的指甲并不锋利,却因用力而深深掐进他指侧的皮肉里,带来清晰的刺痛。

  裴叙没有抽回手,任由韩沅思攥着。

  渐渐地,梦魇中的哭喊低弱下去,变成断续的抽噎,最后归于不安但平稳的呼吸。

  那只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仿佛那是他全部的安全感来源。

  第三日破晓前,最黑暗的时刻。

  裴叙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榻边,眼底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

  下颌新冒出的青色胡茬让他看起来有些罕见的颓唐。

  就在天际将明未明的那一线微光挣扎着透入窗棂时,他掌心下那片滚烫的皮肤,终于开始褪去那灼人的温度。

  他猛地一震,立刻俯身,用自己的额头去贴小孩的额头。

  凉的。

  虽然还带着病后的虚汗潮湿,但不再是那种能点燃理智的滚烫。

  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松弛下来。

  他维持着那个额头相贴的姿势,良久才缓缓直起身。

  韩沅思虚弱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长长的睫毛被虚汗濡湿,黏成几缕。

  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第一个映入眼帘的,是裴叙布满血丝的眼眸。

  小孩眨了眨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病弱的混沌中清醒,只是凭着本能,嘴唇翕动,发出一个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

  裴叙没说话,他伸出手,探了探那恢复温凉的额头,指腹感受着正常的体温,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侧身,从一直温在暖笼里的玉壶中倒出半盏清水,试了试温度。

  他单手将依旧虚弱无力的孩子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臂弯,将杯盏小心翼翼递到他干裂的唇边。

  “喝。”

  韩沅思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水。

  喝了小半盏,他似乎恢复了一点力气,抬起眼,又看了看裴叙。

  裴叙放下杯子,用指腹擦去他唇角的水渍,不容置疑的命令道:

  “下次,再敢玩雪玩到浑身湿透,朕便把你那些狐裘氅衣全收了,一年不许出门。”

  七岁的韩沅思,早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在尸堆里只会发抖哭泣的娃娃。

  被裴叙一手娇养了四年,骨子里那份属于孩童的任性娇纵早已破土发芽。

  若是平日,听到这话,少不得要撅嘴反驳,或是扯着裴叙的袖子撒娇耍赖。

  可此刻,他刚被一场大病抽空了力气,又对上裴叙那双明显动了真怒的眼睛,那点小脾气立刻怂了。

  他扁了扁嘴,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委屈的水光,却不敢真的掉下来,只能不甘不愿地嘟囔:

  “……哦。”

  声音又轻又软,还带着病后的沙哑,可怜巴巴的。

  可那微微撇下的嘴角,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服气,却清晰地透露着:

  他只是暂时屈服于“恶势力”,心里可没真的认错。

  裴叙将他这细微的表情尽收眼底,眯了眯眼。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将人重新塞回暖烘烘的被窝,仔细掖好被角。

  那场大病之后,韩沅思更黏他了。

  像只终于认清唯一热源所在的小兽,但凡裴叙在,他的视线总要跟着,稍一离开视线范围,便要不安地寻找。

  夜里也总要挨着裴叙才能睡得踏实,仿佛那场高热和梦魇留下的阴影,唯有身边这个男人坚实的存在才能驱散。

  而裴叙的纵容,也在那场有惊无险的病后,无形中又放宽了许多界限。

  只要不涉及真正的危险,那些无伤大雅的娇纵任性,他便都由着他去。

  回忆的潮水缓缓退去。

  眼前,依旧是紫宸殿温暖静谧的夜,和榻上安然熟睡的少年。

  十五年的光阴,将那个病弱依赖的幼童,浇灌成了如今这副鲜活动人、骄纵任性的模样。

  可某些东西,似乎从未改变。

  比如睡梦中依旧无意识靠近他的姿态,比如那全心全意的依赖。

  裴叙轻轻抽回有些发麻的手,指尖拂过少年光滑的额发,抚平那并不存在的褶皱。

  他的目光久久停驻在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然后,一个吻印在韩沅思光洁的额头上。

  触感微凉,带着少年身上特有的干净气息。

  他的小花,被他从地狱边缘捡回,用十五年心血浇灌,如今安然盛放在他亲手构筑的枝头。

  纵使骄纵,纵使任性,纵使有无数人诟病。

  那又如何?

  这朵花,生来便该如此。

  被他宠着,惯着,无法无天着。

  直至地老天荒。

  第18章 那我以后还能更任性一点吗

  韩沅思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

  睡意尚未完全消散,眼中蒙着一层水润的雾,有些茫然地望进近在咫尺的、裴叙深邃的眼眸里。

  他眨了眨眼,意识慢慢回笼。

  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纱,暖融融地笼在身上,身下是柔软的锦褥,鼻尖萦绕着属于裴叙的龙涎香味。

  很舒服,很安心。

  可不知怎的,他望着裴叙温柔凝视自己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点没来由的怅惘。

  他动了动被裴叙握在掌心的手,手指蜷了蜷,蹭着对方带着薄茧的指腹。

  “……”

  “嗯?”

  裴叙应着,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韩沅思抿了抿唇,几乎要将那句盘旋在心底的话咽回去。

  太傻了。

  裴叙对他还不够好吗?

  他简直是被宠到了天上,要星星不给月亮。

  可越是如此,他心底某个角落就越是恐惧。

  像一个窃取了不属于自己珍宝的小偷,时时刻刻担心着主人发现真相,将一切收回。

  南月使团不日就要进京了。

  他不是南月皇子,他只是一个来历不明、被裴叙从尸堆里捡回来的孩子。

  裴叙对他好,是不是只是因为南月皇子的身份?

  是不是因为他是他从那片血腥里亲手带回来的所有物,所以才格外纵容?

  一旦他不再可爱,不再招人疼,失去了被娇宠的价值……

  他垂下眼帘,不敢再看裴叙的眼睛,声音更低了些。

  像自言自语,又像在绝望的深渊边缘,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寻求一个虚无的确认:

  “我是不是没有小时候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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