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
直人似乎不懂明是在说什么的。
他再度望回室内,房间里的那个女人正跪在丈夫身边,恭敬地双手奉茶,头垂得比手更低。
直人只觉得很亲切。
因为他想起了母亲。
在他小心翼翼地模仿女人的姿态的时候,迈开的双腿被布料拘束的时候,弯腰露出后颈的时候,他想的是,母亲也是如此的。
束在他身上的衣服,在举手投足间将他束缚住的女式和服,让他想到的是母亲的怀抱。
惠子终于来接他了。
时隔半年,再度出现的惠子的肚子鼓起了一个圆润的弧度,就像她曾用手比给直人和直哉看的那样。
比直哉当年吸着气鼓起来的肚子还要大。
惠子马上就要有孩子了。
意识到这点直人是欣喜的。
但他抬头看见惠子苍白的面色,他又笑不出来了。不过半年,惠子好像苍老了很多,眼神麻木,嘴角和皱纹一起下垂。
她看着已经完全和一个女孩无异的直人,无神的眼睛微微瞪大了一点,露出些许差异的神色。
可沉默良久,她的唇角开始在上扬与下撇之间来回抖动,与母亲相似的眉眼看向他的时候,直人却觉得陌生。
她流露出的情绪让直人不解和害怕,她笑出来了,却不是高兴和喜欢。是嘲笑,又像是怜悯。看着像是得意,但是好像又很悲伤。
最后她狠狠地斥责了春枝,春枝战战兢兢地跪伏在直人身边,直人也正要像她那样跪下为她求情,却被惠子拽起来,她三两下脱掉了直人的衣服,剪去了他的头发。
她拉着直人走了,没准许直人和任何人道别。
直人以为她要把她带到她丈夫那里去了,他要和她一起生活了。
可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推开门,直人见到的是那张和他一样的脸他两年未见的兄弟。
惠子把他拖到她的身前,摁住他的肩膀让他跪下,她说:“直人,直哉大人以后就是你的主人。”
作者有话说:
直人看到了禅院家女性生存的现状,想到的不是反抗,心里埋下的不是逃离和挣扎的种子,而是完美代入了。
诶,我本来都定时周四发了
这周申榜了,准备上榜单了再发来着,没想到直哉的今天就写出来了,想着两兄弟今天一起发了
第44章 【三十八】回忆
母亲欺骗了我。
被同父异母的兄长踩着头, 狼狈地趴在泥地里的直哉,愤怒地想到。
他的手死死抠进地里, 指缝流出鲜血。
刚觉醒术式的直哉被带到家族的训练室,被强迫睁着眼睛面对那些曾让他惧怕得无数个夜晚都难以入睡的咒灵,一股脑灌输了有关咒力和术师的知识。
可他还没学会要怎样发动术式,还没适应要一直看见那样丑陋的怪物,就又被丢进了道场。
于是直哉认识了更多的人,更多姓禅院的人,他们有的竟也是他的兄弟, 和他有同一个父亲。
但他们并未把直哉当做弟弟看待,他们对这个直到八岁,才知道咒灵是什么的可怜虫毫不迟疑地发起了围攻。
他们围在直哉身边, 像逗狗一样戏弄他,拳头接二连三砸在他身上, 不停地用脚把他踹倒,然后要求他爬起来,快爬起来。
不是觉醒了和父亲一样的术式吗?
还以为是天才呢!
哈哈, 快回妈妈的怀里吃奶吧。
他们这样嘲笑着。
期间直人也会来,直哉和他有一样的术式, 他很重视这个儿子,但是他看到直哉被这样欺辱也视若不见,只远远地看两眼,然后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一直到晚上, 直人会单独训练直哉两个小时。
看着鼻青脸肿的直哉, 他只会笑, 身上散发着浓郁的酒气。
“你要是打得过他们,就不会这么狼狈了。”
直哉怨恨地看着他。
他早就已经不会哭泣了, 脸上只剩下仇恨这一种表情。
他怨恨眼前的父亲,怨恨他将自己从母亲还有直人身边带走。
“你该恨的是你的母亲。”直人看出他所想,轻飘飘地说道。
“禅院家有咒力的孩子们从五六岁就开始习武。只有你,直哉,你的母亲为了让你和你的兄弟有着一样的地位,一直央求我不要带走你。”
“听说她一整个院子的人,都陪你们玩着看不见咒灵的游戏。”直人说着,哼哼地发笑,沾着酒液的胡子上下抖动,他说:“可是看不见咒灵的,根本只有直人一个人嘛。”
“要是你一开始就跟着我,就不是这样的处境了。你会比你所有哥哥都要强,今天在道场把他们打倒在地的会是你。”
你的母亲为了保护你的兄弟,把你拖累了。
直人是这样说的。
于是直哉不再期待了。
他不再期待回到母亲的身边,不再期待直人出现,帮他驱赶那群自称兄弟的鬣狗。
因为直人太弱了,术式都没有的废物,来了也只会是拖累,两兄弟挨两份的打。
而他的母亲,也只是个偏爱弱者的愚妇。
他开始没日没夜地训练,他要将被母亲剥夺的三年赶回来,他要把今日所受的一切耻辱加倍返还回去。
直人说的是对的。
直哉很有天赋。
一年之后,禅院直哉已经把道场里那些曾经围着他踢打的哥哥们一个个打翻在地。
直哉下手很狠,每一招都冲着死穴去打。
他的拳头砸下去的时候能听见骨头裂开的脆响,脚踹在对方肋下时能感觉到内脏在血肉底下破裂。
那些比他大三四岁的人如今在他手底下撑不过十招,最后总是趴在地上咳出血沫,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也开始学着往日那些废物哥哥的样子羞辱他们,以他们的丑态取乐。
没有人再敢用他的母亲和他的孪生兄弟取笑他,他们看见他会立刻低下头,退到走廊边上,等他走过了才敢动作,哪怕是哥哥也要恭敬地喊他大人。
当然,他从来不承认那些人是他的哥哥,不过是侧室生下的庶子,比弟弟无用的人也不配被称为哥哥。
他想,直人肯定打不过他了,所以直人该乖乖叫他哥哥。
直哉成了直人最得意的小儿子,直人开始带他出席一些族内的聚会。
席间那些以前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的叔伯们会朝他举杯,谄媚地称呼他“直哉少爷”。
年仅九岁的直哉俨然有了他父亲的样子,稚嫩的面庞故作老成,抬起手举杯回敬。
所有人都不再记得直哉有个双胞胎兄弟,好像就连父亲也忘了,于是直哉成了直人唯一的嫡子。
自此,禅院直哉风头无两。
可直哉还是觉得不够。
他看向端坐主位的父亲。
直哉看得很明白了。
禅院家的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身份和能力是向上爬的台阶,低一级的人永远只能向上位者低头。
儿子遵从父亲,妻子遵从丈夫,庶从嫡,仆从主,弱从强。
地位越低,被捆得越紧。
直哉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吃早餐和晨练前要先向直人问安。
到了吃饭的时候,直哉要先等直人动筷。
直哉没有挑选菜色的权利,而每一样菜每一粒米不论难吃与否,他都必须吃干净,不允许剩下。
同直人出行的时候他要落后三步,直人不开口他就不允许说话。
晚上睡觉也不能随意。必须平躺,两手放在身体两侧。
如果睡着后姿势变动,守夜的下人会摇醒他,他就得重新把身体摊平,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直到再次睡着。
直哉哭泣过尖叫过,他试图摆脱掉这群无时无刻都跟在他身边管束他的人,回到妈妈的身边,回去找直人,直人对他的吵闹无动于衷,礼仪老师在直人的默许下会下更重的手。
直人是家主,他不用受任何规矩的束缚。在禅院家他所说的话就是规则,他所做的事就是标杆。
有一团心痒难耐的火,从那时起就在直哉的胸膛燃烧,烧干了他所有的眼泪和恐惧。
尚且年幼的他不懂那是什么,直到后来,他才知道那是野心。
他要成为禅院的家主,他要取代直人。
直哉开始学着用主人的眼光审视所有人。
他痛恨任何僭越。
直人的妾室,藤子,不过是加茂送来的一个旁支家的女儿,相貌比不得直哉母亲的万分之一,却得到允许把儿子养在身边。
这本是正妻才有的待遇。
直哉的母亲是直人的正妻,禅院家唯一不用出门侍奉男人的夫人。
哪怕是直哉其他叔伯长辈的正妻,白日也要充作仆从,听候直哉差遣。
但直哉的母亲不用,这是直人给她的优待。
扇对此颇有怨言,他认为直人浪费资源去养一个只会吃喝的废物。
直哉却很得意,他暂且认可了他母亲的话,她应该感激她的丈夫。
虽然他同样认为他的母亲是个只能等待丈夫怜爱的无用女人,但她是家主的正妻,哪怕是废物也被金尊玉贵地养着,更能体现出她丈夫的地位尊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