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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攻玉 萧寒城 2080 2026-08-05 20:14

  他立阶于相府门前,仰面望着低沉的云霭,袖中握着一枚血红的玉坠子,英俊的面容冷如刀剑。

  这场大雨,他已等了太久。

  空中忽落起了几滴碎雨。郭赛忧心檐外的雨水溅到龙袍,忙寻了把伞,踮起脚来替他打着:“皇上,雨大了,当心着凉。”

  冷风砭人骨,魏绎见那雨滴骤然大了,开始在地上乱迸,冒了泡,连在墙缝里扎根已久的青苔皆被一一打穿。

  魏绎却抬手,示意郭赛收了伞,任由那浑浊的雨水打湿自己的金靴与龙袍。

  他又冷冷笑了起来:“雨大点才好。”

  相府的一名老家仆忽踉跄奔出,跪了下来,未及行礼,便带着哭腔道:“皇上,燕相……燕相他想见您一面!”

  魏绎笑意未敛,侧目看了一眼,阴恻恻地道:“燕相固执了一辈子,他所要叮嘱的,朕都记着,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你告诉他,只管让他好好养病,不必分神分心。”

  “皇上!御医说了燕相病势危急,再好恐怕也撑不过年底,不知什么时候便……燕相于公对皇上有鞠躬尽瘁的君臣之情,于私又有传道授业的师生之情,燕相一心系着皇上,皇上、皇上就没什么要与他说的吗……?”

  那下人语带哽咽,为自家主子忿忿不平,执意不肯退回。

  常岳见他在御前失仪,意欲拔剑驱赶,却被魏绎只手拦下了。

  魏绎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了一张条子,递给了他。这是上好的御贡澄心纸,还盖了金印,瞧着便十分体面。

  “朕要说的都在这里头。你且把这个交给燕相看一眼,他自会明白朕的意思。”

  下人一愣,忙谢恩领受了那张御条,匆忙跑了进去。

  魏绎的金靴已不觉湿透,他回首望了眼那人的背影,目色深不可测。

  雨还在下,晌午未至,天色愈发暗沉了。沿街似有马蹄声传来,可听得不真切,惊涛骇浪尽数都被吞没在了这场大雨之中。

  不出半刻钟,内院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恸哭之声,紧接着,外厅争议之声缭乱不堪。院内又有人在高声疾呼。

  很快,数十名御医皆快步走了出来,面色如灰,齐齐跪在了坑洼的雨水中谢罪。

  “皇上恕罪,是臣等无能,燕相、燕相……还是……殁了!”

  疾雨翻涌,檐下的雨珠连成了线。商珠披着雨蓬,负伤连夜从蓟州赶回,可到底还是迟了一步,到相府门前时,正好听见了御医的这句话。

  她没能握住缰绳,一时心慌,失足从马上跌了下来,额头往地上重重一磕,血泪与雨水迸溅:“老师……老师!”

  “来人,拟诏文。”魏绎没有转身看那间屋子,声音沉闷,听不出半点情绪。

  礼部与中书省官员早已事先预备着,承旨迎了上来:“皇上,微臣在。”

  ……

  燕鸿已气绝,深陷的瞳孔中有困顿之色,他手心死攥着那张御条不甘心放。

  这纸张看着十分精致,而上面不过写了一字,正是魏绎为他事先亲定好的谥号谬。

  -

  “二爷,燕鸿已病去了。”云裳得了郭赛传递来的消息,就立即来偏殿告知了林荆璞。

  林荆璞举棋的手微微一顿,面上略微错愕:“早前听御医所传出的消息,不是说他的病情还能再熬上几日吗?怎会如此之快。”

  “的确是快了些,连御医们也是意料之外。现今朝廷连祭文都已发下了,恐怕再过半天,碑文都能给刻出来了。”云裳说着,又从怀里拿了份誊抄好的文章,递给他看。

  林荆璞接过那篇祭文一看,文中皆是歌功颂德之语,文辞华美,气势恢弘,将燕鸿的生平娓娓道来,可唯独那一个字显得与通篇的格调过于格格不入。

  谬。

  这是个再直白不过的恶谥。

  燕鸿这半生风光,一生跌宕,竟却落得一个如此荒谬的谥号,怪不得他今日就殁了。

  “启帝这心肠也太毒辣了些,以后没了燕鸿掣肘,他将会是我们的劲敌。”

  云裳叹了一口气,又说:“二爷,燕鸿已死,曹将军已命人加快将这消息传往三郡,告知伍老。二爷也该尽早从邺京抽身才是。”

  林荆璞极淡地“嗯”了一声,又下了一步棋。可他忽发觉面前这盘棋又被下成了一场困局,四面皆是死路,白子已被堵死。

  百密一疏,他觉得自己是遗漏了其中哪步。

  思量间,外头太监通传冯卧在外求见,魏绎早在衍庆殿给他许了最大限度的自由,许他私会外臣。

  云裳屏退一旁,林荆璞宣他进了来。

  冯卧似乎有急事,一进屋连茶都没心思喝,匆匆作了个揖,道:“二爷可还记得宁为钧上次在凤隆坡办案不当、烧毁军用粮草一事?”

  林荆璞颔首,淡淡道:“他替魏绎办事,有魏绎帮忙拖着,先生不必慌忙,何况宁为钧的判文不是一直没发么。”

  冯卧拍腿:“,巧不巧,燕鸿一死,刑部就发下了判文,说是要抄家砍头,还得诛其三族!”

  林荆璞微愣,“那此事魏绎如何说?”

  “怪就怪在皇上的态度。先前皇上还暗中袒护宁为钧,我原寻思着皇上是要找个恰当的时机,赦免他出狱。可谁能料到啊,皇上前脚从相府回澜昭殿,后脚便立即批下了这判文,半句异议都无!君无戏言,布告都已粘贴在城外,五日后便要将宁为钧一家斩首示众!”

  宁家一脉经亡国之后,本就人丁单薄,三族便等同于旁人的九族。他如今是启臣,是魏绎为数不多的得力部下,他虽心向着林殷,可好歹面上从未有过背叛魏绎之举。

  这样的刑罚,未免有些过于苛刻。

  “二爷,你说皇上对宁为钧动了杀机,莫不是要对邺京之内的林殷势力斩草除根,借此威逼于您……?”

  冯卧话间觉得脖子一凉,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林荆璞也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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