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再看他,重新闭上眼,周身的冷漠愈发浓重。他太清楚沈修的心思,无非是想借着伺候他的名义,攀附萧烬,谋取权势。可他偏不如沈修所愿,他不会给他任何可乘之机,哪怕自己身处囚笼,哪怕无依无靠,也绝不会让自己再成为别人上位的垫脚石。
沈修站在床边,沉默了片刻,像是下定了决心,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隐秘的试探与拉拢,褪去了几分恭顺,多了几分直白的算计:“表弟,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眸色冷淡,没有应声,只是用目光示意他继续说他倒要看看,沈修憋了这么久,终究是要露出真面目了。
沈修左右看了看,确认殿外无人,才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字字清晰:“表弟,你虽得陛下宠信,可这深宫之中,人心叵测,你父母早亡,无至亲撑腰,仅凭陛下一时的偏执,未必能长久立足。我虽只是沈家旁支,却愿助你一臂之力。”
沈清辞的指尖微微一动,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依旧沉默着,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想求表弟帮个忙,”沈修的眼底闪过一丝野心,语气却依旧恭敬,“求你在陛下面前多为我美言几句,让我有机会近身伺候陛下,能在陛下面前露脸。只要我能得到陛下的信任,站稳脚跟,往后在这后宫之中,我必定全力帮你稳固地位,帮你挡去那些明枪暗箭,不让任何人敢欺辱你。”
这话直白而露骨,没有半分掩饰,沈修索性摊开了说他要的是攀附萧烬的机会,而沈清辞,便是他最好的跳板;而他给沈清辞的,便是深宫之中的庇护,是稳固地位的助力。
沈清辞看着他眼底的野心,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声音冰冷:“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我们同是沈家之人,凭我们如今的处境,”沈修胸有成竹,语气笃定,“表弟无依无靠,需要人在深宫之中为您周旋;我需要机会攀附陛下,需要表弟搭桥牵线。我们互帮互助,各取所需,何乐而不为?”
他顿了顿,又刻意加重语气,抛出了一个沈清辞无法拒绝的诱饵,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更何况,表弟在江南的那些亲友,如今还未离开京城,依旧被陛下安置在别院,他们……想见你一面。”
这话像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沈清辞眼底的平静。他猛地抬眸,目光锐利地看向沈修,指尖紧紧攥紧被褥,指节泛白,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强装镇定:“你说什么?他们还没走?”
他一直以为,册封礼结束后,萧烬便会兑现承诺,放江南的亲友返回江南,却没想到,他们依旧被留在京城,依旧是萧烬拿捏他的棋子。父母早亡后,那些江南亲友,便是他在这世间仅存的念想,哪怕只是远亲,哪怕情谊不深,也是他唯一的牵挂。
沈修见他终于有了动容,心中暗暗窃喜,知道自己拿捏住了他的软肋,语气放缓了些,带着几分假意的关切:“是,他们还在京城别院,陛下虽未苛待,却也未放他们离去。臣也是偶然得知,他们日日盼着能见到你一面,只是碍于陛下的命令,不敢擅自前来。”
“你能让我见到他们?”沈清辞的声音依旧冰冷,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他太想知道,那些亲友是否安好,太想亲口告诉他们,自己无碍,让他们安心。
“我可以想办法,”沈修点点头,眼底的算计愈发浓烈,“只要表弟愿意帮我,我便会想办法安排您与他们相见,让你亲口与他们说说话,也让你放心。可若是贵君不愿,那臣也无能为力,毕竟,陛下的命令,臣不敢违抗。”
他刻意拿捏着分寸,既不把话说得太满,也不把话说得太绝,一边用亲友相见引诱沈清辞,一边用萧烬的命令施压,逼沈清辞答应他的条件。
沈清辞沉默了,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急切,有担忧,有警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他知道,沈修的话,未必可信,他不过是想利用自己,可他没有选择。那些江南亲友,是他唯一的牵挂,哪怕只有一丝机会,他也想见到他们,确认他们的安危。
更何况,沈修说的没错,他父母早亡,无依无靠,在这深宫之中,仅凭萧烬的偏执宠爱,确实难以长久立足。萧烬的宠爱,是禁锢,是执念,随时都可能因为他的一丝不顺从而消散,到那时,他便会一无所有,连亲友的安危,都无法保障。
若是答应沈修,或许能有一个助力,或许能让他帮自己逃离出去也说不定;可若是不答应,他不仅见不到亲友,还可能被沈修记恨,暗中使绊子,往后的日子,只会更加难熬。
沈修看着他沉默的模样,知道他正在挣扎,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耐心等待着。他有的是耐心,他知道,沈清辞没有选择,终究会答应他的条件。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窗外的桂树落叶声,轻轻回荡。沈清辞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的挣扎渐渐褪去,重新恢复了麻木,可那攥紧被褥的指尖,依旧泄露着他的不甘与无奈。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沈修脸上,语气冰冷而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可以帮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却不会刻意讨好,能不能得到陛下的信任,全看你自己。”
沈修心中一喜,脸上立刻堆满了笑容,躬身应道:“多谢表弟!多谢贵君!臣必定不负贵君所托,只要臣能站稳脚跟,必定全力帮您稳固地位,也必定尽快安排您与江南亲友相见,绝不敢有半分食言!”
他的语气里满是狂喜,眼底的野心几乎藏不住他知道,自己的计划,终于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只要沈清辞肯帮他,他便能很快接近萧烬,实现自己的野心。
沈清辞没有再看他,重新闭上眼,周身的冷漠愈发浓重。他知道,自己这一步,是饮鸩止渴,是与虎谋皮,可他别无选择。为了那些亲友,为了能在这深宫之中多一丝喘息的机会,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只能一步步走下去。
沈修见状,连忙起身,躬身说道:“贵君好生歇息,臣这就去想办法安排您与亲友相见,也会好好准备,不辜负贵君的相助。”
说完,他便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外时,嘴角勾起一丝阴笑沈清辞,终究还是被他拿捏住了。只要能借助沈清辞接近萧烬,只要能掌控住那些江南亲友,往后,这深宫之中,便有他沈修的一席之地。
第83章 叩请立嗣
大靖,紫宸殿。
早朝钟声落定,文武百官按品阶立定,殿内鸦雀无声,唯有御座之上的萧烬,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白玉扳指,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帝王威压。
他登基五载,杀伐果决,励精图治,将大靖治理得四海升平,唯独一件事,成了满朝文武心中的一根刺,日日煎熬,夜夜难安皇室无嗣。
更让群臣无法容忍的是,帝王后宫空置,从未纳过一妃一嫔,满心满眼,只装着一个沈清辞。
那是个男子,是朝野上下心照不宣,却无人敢公然置喙的存在。
今日,这份隐忍,终于到了极限。
位列三公的太傅率先跨步出列,手持笏板,躬身行礼,苍老却洪亮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陛下,老臣有本,冒死上奏!”
萧烬抬眸,漆黑的眸子无波无澜,淡淡开口:“准奏。”
“陛下承天命,登大宝,执掌江山社稷,上承宗庙,下系万民。然登基五载,后宫虚悬,龙裔未诞,此乃国本之忧!”太傅抬首,目光恳切,字字铿锵,“自古帝王,以延绵子嗣为头等大事,宗室无继,民心难安,朝野动荡。老臣恳请陛下,以江山为重,下旨选秀,遴选世家名门淑女入宫,册封妃嫔,早诞皇嗣,以固国本,以安天下!”
话音落下,不等萧烬回应,礼部尚书紧随其后出列,躬身跪拜:“太傅所言极是!臣附议!陛下独宠沈公子,臣等不敢妄议君心,可沈公子终究是男子,身理有别,无法为皇室开枝散叶。江山传承,非一人私情可断,望陛下三思!”
此人一语,直接撕破了所有人的伪装,公然将沈清辞推到了风口浪尖。
殿内瞬间掀起轩然大波。
数十名朝臣鱼贯出列,齐刷刷跪倒在地,绯色、青色的官袍铺了一地,声势浩大,震得殿柱仿佛都在微微颤动。
“臣等附议!恳请陛下选秀纳妃,绵延皇嗣!”
“国本不可动摇,皇嗣不可空缺!陛下万不可因一己私情,误了江山万年!”
“沈公子虽得圣宠,却难担宗庙之责,陛下当断则断,莫让天下臣民失望!”
此起彼伏的恳请声、劝谏声,如同潮水一般,层层叠叠涌向御座,裹挟着江山社稷、宗庙礼法的大义,不留半分余地,死死逼迫着萧烬妥协。
萧烬端坐龙椅,面色一寸寸冷了下来。
他本就性子冷戾,极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与道德捆绑,连日来,奏折堆案,全是劝谏立嗣、充盈后宫的言辞,他压了一日又一日,本以为能息事宁人,却没想到,这群臣子竟得寸进尺,直接在早朝之上,联名逼宫,甚至公然非议沈清辞。
指尖的力道骤然加重,白玉扳指硌得指节泛白,萧烬眼底的寒意翻涌,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沉默着,一言不发。
可这份沉默,远比雷霆震怒更让人恐惧。
跪在地上的群臣,脊背皆沁出了冷汗,却无人敢退缩。他们赌的是礼法,是国本,是帝王终究不能悖逆天下人心。他们认定,萧烬再偏爱沈清辞,也不可能拿江山传承开玩笑。
片刻后,萧烬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带着刺骨的寒意,响彻整个紫宸殿:“朕治天下,轻徭薄赋,平定边患,百姓安居乐业,边境无烽烟,诸位爱卿看不到这些,眼里就只有皇嗣二字?”
太傅叩首,语气坚定:“陛下治世有功,万民敬仰,可皇嗣之事,关乎宗庙传承,关乎大靖千秋万代,与治世之功,不可混为一谈!老臣斗胆,敢问陛下,难道要为一人,令大靖皇室血脉断绝吗?”
“放肆!”
萧烬低喝一声,龙颜微怒,殿内众人齐齐噤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朕的私事,何时轮得到你们置喙?”萧烬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锐利如刀,“沈清辞伴朕左右,安分守己,从入后宫之后未干涉朝政,你们屡屡借题发挥,动辄以江山相逼,究竟是忧心国本,还是借机发难,意图干涉朕的决断?”
群臣心中一凛,无人敢接话。
他们确实不满帝王独宠男子,可谁敢承认,自己是在针对沈清辞?一旦被扣上离间君臣、构陷圣宠之人的罪名,便是满门抄斩的大祸。
礼部尚书硬着头皮叩首:“陛下明鉴!臣等绝无半分私心,皆是为大靖江山着想!男子无法生育,此乃天定,陛下纵然情深,也不能逆天而行。皇室无后,百年之后,宗庙无祭,陛下如何面对列祖列宗?”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朝臣的心声,也戳中了礼法之下最无解的桎梏。
男子,终究不能诞育子嗣。
这是铁律,是任凭帝王权势滔天,也无法轻易改变的事实。
萧烬薄唇紧抿,胸腔之中,烦躁之意翻江倒海。
他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不愿。不愿让旁人踏入他的后宫,不愿让除了沈清辞之外的人,为他生下血脉,不愿这份独一无二的偏爱,被所谓的礼法与子嗣分割分毫。
可他是帝王,他的身上,扛着江山,扛着宗庙,扛着天下万民的期盼。
群臣见他不语,以为他已然动摇,再度齐声叩请:“恳请陛下下旨选秀,充盈后宫,绵延子嗣!臣等跪请圣恩!”
数百人齐声高呼,声音震彻殿宇,固执而决绝。
萧烬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厌烦。
他知道,今日若是不给一个答复,这群臣子定会纠缠不休,日日进谏,夜夜上奏,直到他妥协为止。
无休止的纠缠,无休止的逼迫,无休止的拿沈清辞说事,让他厌烦到了极致。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眸中的怒火已然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朕知道了。”
轻飘飘四个字,让殿内的呼喊声戛然而止。
群臣抬首,眼中带着期待,等着帝王松口,等着那道选秀的旨意。
萧烬看着他们,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皇室子嗣,确为国本。此事,朕会考量,无需诸位日日聒噪,反复进谏。”
没有应允,没有拒绝,只是一句模棱两可的考量。
可即便如此,也足以让群臣松了一口气。
他们清楚,帝王松了口,便是妥协的开始。只要帝王心中记挂着子嗣之事,选秀纳妃,便只是时间问题。
太傅躬身行礼:“陛下圣明!臣等静候圣裁!”
其余朝臣纷纷附和,叩首谢恩,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他们以为,自己赢了。赢了礼法,赢了国本,赢了帝王的妥协。
却无人知晓,御座之上的帝王,心中没有半分妥协之意,只有无边的厌烦,与一份悄然滋生、偏执到极致的念头。
既然世人皆说,男子无法生育,无法绵延子嗣。
那他便偏要逆天而行,寻一条路,破了这天定的规矩。
萧烬挥了挥手,语气不耐:“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跪拜行礼,依次退出紫宸殿,人人面色舒缓,议论纷纷,皆以为今日逼宫大获全胜。
殿内之人渐渐散去,空旷的大殿之中,只剩下萧烬一人。
他缓缓起身,立于高台之上,望着殿外湛蓝的天空,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偏执与疯狂。
子嗣?
他要的从不是什么皇室血脉,而是只属于他和沈清辞的圆满。
旁人想逼他纳妃,想让他舍弃心尖之人,简直是痴心妄想。
烦人的聒噪,该停了。
而他要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萧烬抬手,召来暗处的暗卫,声音低沉冰冷,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去,传太医院院正,入夜之后,秘密入宫见朕,不得让任何人知晓。”
第84章 疑云暗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