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去所有情绪,脊背却绷得极紧。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浅淡的青白。
他知道这句话一旦出口,便是试探,便是险地。
可今夜是除夕,是团圆夜,他实在撑不住那股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想念。
他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烛火里:
“臣…… 想家了。”
一句话落下,殿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萧烬的动作,微不可查一顿。
沈清辞依旧垂着眼,不敢看他,一字一句,说得轻而稳:
“臣知道…… 亲友们都在城西小院。过年了,臣…… 想去见一见他们。”
他没有求自由,没有求归乡。
只求在除夕这一夜,见一见近在咫尺、却如隔天涯的亲人。
只求一眼,一句安好。
萧烬居高临下看着他。
“这儿就是你的家。”
看着他苍白的脸,微颤的睫,克制到极致的温顺与哀求。
那双曾经清冷孤傲、宁折不弯的眼眸,此刻垂着,藏起所有脆弱,只留下一道不敢逾矩的恳求。
萧烬的心,轻轻刺了一下。
可那点微不可查的动容,转瞬便被更深的占有与警惕覆盖。
放他去见亲人?
他以为会迎来震怒,会迎来呵斥,会迎来更严苛的禁锢。
可萧烬只是伸出手,掌心覆上他的手背,温度滚烫,力道沉稳,带着不容拒绝的掌控。
“朕知道。”
萧烬声音很低,在年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也格外残忍。
“他们在城西小院,朕让人照料得很好,衣食无忧,平安顺遂。”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压住沈清辞微颤的手。
“过完年朕带你再去一次。”
第111章 再次金殿传胪
长乐公主借着探望的名义,悄悄带进长乐殿一个人。
那人穿着普通侍从的青布衣裳,低着头,神色沉稳,对外只说是公主府里随侍的人,跟着进来端茶送水,没人多留意。
只有公主与沈清辞知道,这侍从是苏慕言在外费尽心思寻来的民间隐医,专为探查沈清辞体内药性而来。
殿内屏退左右,门窗紧闭。
公主守在门边望风,沈清辞坐在榻上,手腕轻搭,任那大夫借着扶袖的动作,悄无声息为他诊脉。
大夫指尖微顿,片刻便收了手,只极轻、极快地对着两人摇了摇头。
药性缠骨,积深已久,身不由己,无解。
没有药方,没有言语,只一个眼神,三人便已明了。
那侍从打扮的大夫没多停留,跟着公主一路悄无声息离开,如同从未出现过。
日子便这般一天天熬过去。
一晃数月。
春深日暖,太和殿传胪大典。
朱红宫墙,文武百官肃立,金甲卫士林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萧烬端坐御阶之上,明黄龙袍垂落,眉目沉冷。
传胪官手执黄册,高声唱名:
“一甲第一名苏慕言!以《安边十二策》第一,钦点状元!”
苏慕言一身大红状元袍,玉带横腰,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走上御道。他抬眼时,殿内不少人微怔眉眼周正,清俊端正。
萧烬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一停。
论相貌,这人及不上沈清辞的十分之一。他心底毫无波澜。
苏慕言在御阶下跪倒叩首:“臣,苏慕言,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状元及第,天下瞩目。可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救出沈清辞。
苦读数载,拼尽一切夺状元,为的就是今日能面圣、能靠近权力中心,把沈清辞从这座囚笼里带出来。
萧烬淡淡开口:“平身。”
“谢陛下。”
萧烬勉励几句,大典循礼而行。
鼓乐声扬,百官同贺,苏慕言站在进士最前列,一身荣光,心却早已飞向长乐殿。
清辞兄,我考上状元了。我有面圣之机,我一定会救你出去。
与此同时,长乐殿。
沈清辞坐在窗下,手中书卷半天未翻。传胪大典的鼓乐,隔着重重宫墙隐约传来。
他不用看也知道,苏慕言终究拔得头筹。
指尖微微收紧,书页被掐出浅痕。
苏慕言高中状元,便有了面圣之机。
可沈清辞闭上眼,心底一片冰凉。
傻。
太傻了。
萧烬何等心性手段,既点苏慕言为状元,便是把他们的渊源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机会,是监视,是把人放在眼皮底下牢牢看住。苏慕言稍有异动,城西小院里的亲友,便会先一步成为人质。
沈清辞缓缓睁眼,望着殿外天空,一片空茫。
殿外脚步声渐近,沉稳熟悉。
沈清辞迅速敛去所有心绪,合书放在一旁,闭目靠在榻上,神色温顺平静。
门被推开。
萧烬走入殿中,身上还带着太和殿的威严与檀香。他在沈清辞面前站定,淡淡开口:
“今科状元,苏慕言。”
沈清辞睫毛微颤,没有睁眼,声音轻淡:
“恭喜陛下,得栋梁之臣。”
萧烬盯着他,眸色深暗:
“你与他,是旧识。”
“早年江南同科,略有耳闻,算不得深交。”
他刻意疏远,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萧烬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芒,却无半分醋意。他这一生,眼里心里,从来只有沈清辞一人。
萧烬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抚过沈清辞的发顶,动作温柔,语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
“放心。朕的眼里,从来只有你。”
“苏慕言只是寻常臣子。”
“只要你安分,他的前程,朕给。城西小院的人,朕养着。”
沈清辞闭着眼,心口一寸寸凉透。
萧烬没多停留,转身走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沈清辞睁开眼,望着帐顶,久久没动。
金殿之上,状元及第。
深宫之内,囚鸟依旧。
一局新棋,正式落子。
第112章 状元及第
苏慕言授翰林院修撰。
谢恩后,他跟着内侍出宫,一路走,一路想着沈清辞。
林大夫的事,他早知道了。几个月前公主悄悄带林大夫进宫诊脉,回来就悄悄让人送了信来,说大夫摇了摇头,只说了句“药性缠骨,积深已久,身不由己”。
他那时正在备考,看到信,连书都读不下去了。
走到西华门,一个小宫女从旁边经过,递过来一个小包裹,低声道:“苏大人,公主说,之前的事她已经尽力了,让你别太急。”
说完便匆匆走了。
苏慕言心下一动,接过包裹,回到住处才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