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腻了。
闻尘青忽然感到头晕目眩, 身体晃了一下。
明明每个字她听起来都认识,为何组合在一起那么令人陌生?
口鼻之中像是被人拿着棉花堵塞住了, 她奋力去吸取赖以生存的氧气, 却什么也得不到。
脑袋一片空白。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只维持了几秒, 可闻尘青却觉得这几息之间漫长的令人窒息。
她弓着腰,修长的手扶住门框, 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抬起头隔着虚掩的缝隙和转头时骤然锐利的凤眸四目相对。
“殿下?”
芙蕖见殿下神色有异,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兀地见到那张这段时间十分熟悉的脸,震惊地捂住自己的嘴。
这些天练就的反应让她刹那间迅速往窗边跑, 撩起衣袖就要翻窗。
“芙蕖, 停下。”司华叫住已经抬起一条腿的芙蕖, 一双凤眸仍盯着面色苍白的闻尘青看。
常有异动的书房,窗下奇怪的脚印。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闻尘青收回落在那陌生女子身上的目光。
紧绷的指尖几乎要嵌进门框里, 粗糙的木刺扎破了肌肤, 渗出几滴血珠,她好像感觉不到痛。
她看到阿衿直起身, 若无其事地朝自己露出一个与往常别无二致的笑:“阿青,今日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闻尘青卸下手上的力,凝聚于指尖的血珠滴落在地,她看着陌生至极的阿衿,喉间开合时阵阵刺痒刮过:“你究竟是谁?”
她推开门走进去,继续问:“你方才所说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闻尘青的反应让司华蹙了下眉,有些不悦。
这逼问的姿态未免有些放肆。
但触及她微红的眼眶,里面裹杂着破碎和痛楚,司华从榻上下来,款款走至她身边,执起闻尘青的手,轻抚着伤口,勾了下唇:“你倒是质问起我来了,分明是你忘记了我是谁。”
闻尘青看到她这幅和往常无异的嗔怒姿态,下意识甩开她的手,往后退一步:“别碰我!”
她力道不轻,一时之间竟甩的司华手疼。
司华脸沉下来,因为她的抗拒凤眸里盛着明晃晃的不悦。
芙蕖眉头一竖,朝闻尘青喝道:“大胆!竟敢对殿下放肆!”
“闭嘴。”司华转头斥道,“芙蕖,出去!”
“……”芙蕖抿唇,“是,殿下。”
她走起路来脚步无声,绕过闻尘青离开后,书房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对峙的二人。
又听到那个熟悉的称呼,好似一道闪电劈进大脑,驱散了混沌。
记忆里一张艳丽夺目的人像和眼前这张丰姿冶丽的脸渐渐重合。
“你是……长公主……”
接连不断的刺激让闻尘青的心脏不停紧缩,钝钝的难受。
她困惑:“长公主为什么会在这里?”
逗她玩的、腻了。
还有……傻子。
这句从她含吻过数次的柔软唇瓣里吐露的话,不停地在闻尘青耳边回放,折磨着她近乎脆弱的神经。
司华见她脸色越来越白,压下方才因她而起的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欲摸一摸她的脸,可下一秒闻尘青仍旧偏头避开。
司华本就不是好脾性的人,闻尘青接二连三的拒绝让她为数不多的耐心几近消失,再加上心中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蚕食着她的理智,她强硬地捏住闻尘青的下巴,让她转过头看自己。
“你避什么?”嗓音里夹杂着危险,司华指尖用力,狠狠锢住她,唇边勾起冰凉的弧度:“昨夜你好生热情,今日便想翻脸不认人?”
闻尘青的下巴被她掐的生疼,她伸手去掰,可她越掰下巴挟持的力道就越大,最后她放弃了,扯了扯唇:“翻脸不认人的究竟是谁?殿下。”
顿了顿,她将这个代表着天潢贵胄的称呼喊出,牵出心底密密麻麻的痛。
此时此刻,闻尘青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她与所谓的阿衿,自相识开始就是一场欺骗。
如果说那晚眼前人的晕倒是猝不及防,那么从第二日她醒来后,她就开始在伪装欺骗了。
失忆是假,孤女是假,那日日夜夜相处的情意呢?
闻尘青有些不敢深想,可她仿佛患上了幻听症一样,那句傻子一刻也不停歇地在她耳边回放。
司华蹙眉,察觉出她抵抗之意来源于何处,放缓声音道:“开始的相识本宫是骗了你,可本宫亦有难处。”
“殿下能有什么难处呢?”闻尘青忍不住反问,有什么难处是能让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去欺骗一无知之人的感情呢?
她冷笑:“殿下难道不是觉得有趣,觉得耍一个傻子玩很能打发时间吗?”
闻尘青的咄咄逼人让受尽了她温柔相待的司华十分不适,甚至还有些恼怒:“闻尘青,适可而止!本宫也是你能质问的存在吗?”
“呵。”闻尘青见她眉目锐利、贵气萦绕的模样,只恨自己以前眼瞎。
她垂在身侧的手攥的紧紧的,止血的伤口又开始细细密密冒着血珠,她浑然不觉,只道:“长公主容姿姝丽,仪态万千,引得无数人趋之若鹜,原来竟也有闲情逸致屈居于此,只为逗弄我这么一个傻子,可真是委屈了殿下。”
“闻尘青。”司华冰凉的手指狠狠扼住她的下颔,容姿艳丽的脸逼近,轻斥:“你今日是不会好好说话了吗?”
一句话让闻尘青猛地爆发。
她啪地一下打掉她的手,心里再没半点顾及她会不会疼的想法,形容狼狈地怒问她:“殿下还想让我怎么好好说话?是想要我剖开自己的心,恬不知耻的倾诉我今日为何会早早归来吗?是让我明明在听到有人戏弄我,却还要若无其事和以前一样对罪魁祸首温言相待吗?殿下,我平日在您的面前表现的就那么贱吗?!”
没人知道闻尘青心中有多崩溃。
她捧着一颗保管了二十年的真心交给她,在最浓情蜜意的时候却被告知,她的爱并没有给到对的人身上,反而给了一个高高在上地戏耍她的骗子。
她恍若从天堂跌落,如坠深渊。
闻尘青隔着模糊的雨幕,发觉司华的脸和记忆中某些相似的脸渐渐重合又分开,最后归于一张畸形的、令人的心慢慢空洞的脸。
闻尘青小时候家境并不好。
她从小就是留守儿童,父母为了拼搏更好的生活,在生下她后离开农村出去闯荡,只剩下她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
在她该上幼儿园的时候,在外工作的父母事业刚刚有了起色,也犹豫过要不要把她接过去,可一旦再承担起照顾一个小孩的任务,忙碌的夫妻势必要有一个人被迫停止工作。
谁都不想被牺牲,又没钱请保姆,闻尘青的父母决定把孩子再留在老家一段时间,等大了再接过去。
就这样,闻尘青作为留守儿童一直在老家待到中考毕业,而忙碌事业渐渐稳定下来的夫妻也在外面扎下了根,选择把成绩优异的女儿接过来同住。
初中毕业的那个暑假,是闻尘青自出生以来第一次和父母长时间相处,她还没有来得及习惯和父母的相处,却被告知爸妈又怀孕了。
忙于事业疏于亲情的夫妻二人思虑良久,想着现在生活也变好了,就考虑把孩子生下来,这样以后大女儿也不会孤独了。
他们询问过闻尘青的意见,彼时刚到新环境一切都在小心翼翼适应的闻尘青看着父母充满温情的脸,抿了抿唇,将感到充满羞愧的犹豫咽下,露出一个笑说了句“可以啊”。
然后,在闻尘青来到父母身边的第一年,妹妹降生了。
妹妹很可爱,性格很好,是像小天使一样的存在。
闻尘青很喜欢她,全家都很喜欢她。
在房间里独坐着写作业的闻尘青经常能听到客厅里父母逗弄妹妹时幸福的嬉笑怒骂。
她在父母身边只短暂过体验过半个多月身为“唯一”的存在,尚来不及将惶恐与幸福好好妥帖地放在心中,就又被推着进入繁忙的高中,为了在人才济济的重点高中保持自己的优势,闻尘青牺牲了许多时间。
她有时想,或许自己不该那么努力,这样会有多一点的时间和父母相处,他们的关系会不会更亲密一些?
可自小在同龄人中都是佼佼者的闻尘青不甘如此,她停掉兴趣班,停掉许多娱乐活动,付出了许多,一点也不想被众人甩在身后。
学习学到痛苦的时候,听着父母柔声让妹妹小声的时候,有好几个瞬间,闻尘青都会想,如果当初她没有说那句“可以”,那在这个深夜,他们的注意力是不是就会放在自己身上?会温柔地进来关怀她累不累、督促她早点休息,说无论她考得怎么样,都会是他们最喜欢的孩子。
这种幻想多维持几分钟就会被无情的戳破。
从没有人提起过,但闻尘青就是知道,父母其实更喜欢被他们亲手带大的活泼可人的妹妹。
后来她慢慢接受了。
她无法在父母亲情里获得她想要的感情,但是在她所学的专业上,当她随着带队老师一起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的时候,他们看向她时,眼底迸发的希望让闻尘青体会到了自己是至关重要的感觉。
闻尘青学会了调节自己的内心。
她可以用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她人,然后得到她需要的情感反馈。
即使有时没有情绪反馈也没关系,因为她在付出的过程中,已经找到了自己的价值。
可就在闻尘青已经学会了自洽的时候,她穿越了。
她遇到了一个失忆的人,对方需要自己的帮助,她依赖自己,需要自己,被那双眼睛注视着的时候,闻尘青沉寂许久的心再次跳动。
她深知自己有些见色起意,可闻尘青也了解自己,她并不是因为所谓容貌和被需要感就会投入到恋爱当中。
她是真的喜欢阿衿,并且做好了在这个陌生的时代和这个亦如浮萍一样的阿衿共度未来。
但全是假的。
美好的梦被人无情戳破,睁开眼时徒留荒诞不经的现实。
“太可笑了。高傲自大的骗子不仅要求真情错付的人要理智,还要让她继续笑脸相迎,一如往常。”闻尘青看着阴沉着脸的司华,扯了下唇,“殿下,您知道吗?您的这种行为,我甩您一巴掌都是轻的。”
欺骗感情的骗子。
她哪怕是成了傻子,也比去做玩弄人心的骗子高尚的多。
怒火在胸腔里积蓄,司华的脸色乌云密布,浑身散发着要把人压的喘不过气的气势。
“本宫的行为?本宫这样做怎么了?能伺候本宫是你的荣幸!闻尘青,你不要不识好歹。”
她只想着知晓她身份后闻尘青会变得谄媚失了本真,倒是没预料到她会性情大变避她如蛇蝎。
前者司华会感到无趣,后者却是她绝对不能忍的。
闻尘青更生气了:“什么我的荣幸?是我的晦气才对吧?!既然簇拥殿下的人成群,殿下何必来戏耍我,自找其他人才对!”
司华的目光陡如如实质般压在闻尘青身上,声音很平,却像裹着冰渣的寒风:“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稀罕,你去找别人。殿下听明白了吗?”
司华怒不可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