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她心中微动,严思秀此人精研律例,向来端方严肃,能让她有这种神态的文章,想必非比寻常。
司华不动声色地踱步至她身侧稍后方,目光顺势落在那份试卷上。
字迹工整匀亭,结构疏朗,转折间自有锋芒,却又克制内敛,隐隐透出一股熟悉的气韵。
司华的心跳在看清字迹轮廓的瞬间,唇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了两分。
果然是她。
此次殿试,父皇给出的策问题目是“今科举已行数百年,然朝中仍叹才难。诸生皆亲历其境,试言当如何革除积弊,使野无遗贤,而朝廷得人”。
不知她这次写出的是什么文章,能令严思秀这般反应。
严思秀并没有察觉到背后有人,她此时正沉浸在这篇策论构建的“法”的世界。
阅毕,她长舒一口气,只觉疲惫的思绪焕然一空,还能精神勃勃地再批阅两份文章!
“以法破题,立意高远。”严思秀拿着这份文章,低语的声音引起了附近考官的注意,见对方伸出头,她双目灼灼地示意对方看,“此篇文章可谓是法理明晰,颇具实干之效。”
见此情景,司华才缓声开口,声音平静,仿若随口询问:“严大人可是发现了佳卷?不知有何独到之处,竟让大人如此赞叹。”
严思秀这才惊觉长公主竟然就在她身后!
她吓了一跳,不知道为何长公主走起路来如鬼魅一般竟然悄无声息,忙定了定神,指着文章道:“此人破题不谈广开言路,只言法之本身,角度新颖,臣常与律例打交道,见了不由得为之欣喜,一时有些失态,还请殿下见谅。”
“哪里。”司华淡笑,尽显雍容气度,“大人为国选才,尽心尽力,有如此反应,想必这篇文章定当不错。不知本宫可否一看?”
“自然自然。”
长公主身为主考官,本就有传阅裁定的权力。
司华拿起文章,快速浏览了文中的关键部分。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当看到闻尘青在文章中展现的才学,她还是有些暗自心惊。
心惊之后,便是满心无人可知的骄傲。
她听过闻尘青矜矜业业的读书声,见过她悉心毕力思考破题时的窘状,亦抚平过她为精心雕琢文章时而蹙起的眉。
彼时的闻尘青,在自幼被大家授课教学的司华眼中实在如浅浅的一汪泉水,可她自律勤恳的态度却令她侧目。
司华见过闻尘青的青涩,如今再看这份令人赞叹的文章,她恍若看来到了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步步褪尽尘垢,幻化成了今日令人目眩神迷的珍品。
一份奇异的感觉在她胸腔里弥漫开来,那满的要溢出来的骄傲,不知不觉被一丝更加隐秘的独占欲悄然吞噬着。
司华面上丝毫不显,只将文章轻轻放回严思秀案前,道:“确是一篇好文章。破题新颖,论述严谨,颇有见地。严大人眼光独到。”
严思秀得到了肯定,一惯严肃的脸上更添几分欣赏之意,直言道:“殿下明鉴。臣以为其文虽然不如有些文章辞藻华美,可重视法度、务实有效的文章实属难得。臣愿保此卷为一甲之列!”
阅卷过半,这是第一个重臣直言可列为一甲之列的文章。
其他人侧目。
司华面带浅笑,道:“诸位大人可继续传阅品评,综合考量。朝廷取士,既要文采斐然,也需经世致用之才,此卷可做重点参详。”
严思秀正色道:“是,殿下。”
司华点点头,不再多言。
其他几位大臣早就被吊起了好奇心,围拢过来,传阅此文。
司华听着众人的争论,思绪已经飘至某个人身上了。
她发觉那篇文章带来的激荡仍未消退,盘旋在她心中久久不去,令她的思念更是重了几分。
分明昨夜已经探侯,为何她此时又想亲一亲她呢?
待众人争论稍停,司华倏然回神,缓声道:“诸位大人所言皆有道理,文章华美娴熟经典者固然是才,通晓时务经世致用者亦是才,朝廷取士,本为用人。不若将此卷与其余公认佳作并列,待综合评定,再定高下,诸位以为如何呢?”
“殿下明断。”诸位大臣微一躬身,道。
……
御书房内,延康帝刚喝下药,命人呈上诸位考官评定的前十名甲等卷子。
他倚靠在软榻上,精神不济,却还强撑着亲自审阅。
司华关切地询问完他的身体后,就立在一旁,等他审阅。
读过前两份时,延康帝不时微微颔首。
第一份辞藻华美,引经据典,对历代取士分析的鞭辟入里,看得出是家学深厚、功底扎实之辈,延康帝心中已暗自点头。
第二份则务实详细,针砭时弊一针见血,条理清晰,操作性颇强,他眼中流露出些赞许。
这两篇文章,一重文采根基,一重实务对策,皆是上乘之作,称得上互为补充,延康帝对这次阅卷大臣的眼光还算满意。
当他拿起排位第三的卷子时,目光不由得顿住,枯瘦的手指在御案边缘无意识地轻敲。
竟是以法破题吗?
这篇文章没有第一份的磅礴文气,也没有第二份的具体详细,但它构建了一个清晰的、以法为核心的制度框架。
延康帝御极多年,如何看不清这篇文章背后的核心?
“用一法而御万才”,这篇策论分明是在重塑整个官吏体系的运行规则,并将其最终的裁决权与掌控核心不动声色地收拢到了最高处。
简直是说到了他的心坎最深处。
司华稍稍抬眼,看着父皇拿着第三份文章沉思。
“父皇。”她适时轻声开口,“这三篇文章,是诸位大臣公推的前十中的前三甲,文章各有千秋,不知父皇圣意如何?”
延康帝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她沉静的脸上,又扫过那三份卷子,常带病容的脸上露出一个笑来,“不错,不错。”
他连道两声不错,而后提起朱笔,龙飞凤舞地圈出一个个殷红的、象征最终裁决的圆圈。
朱砂鲜艳,如同烙印。
“此三人,皆乃栋梁之材。”延康帝放下朱笔,声音虽带着病后的沙哑,却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司华道:“父皇圣明。”
延康帝的目光复落在她身上,赞道:“华,此次会试和殿试,你做的不错。”
“全赖父皇信任,儿臣只是尽本分,不敢言功。”司华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被父亲夸奖好的孺慕与羞赧,声音真切,“何况能为父皇分忧,是儿臣之幸。”
延康帝看着她听话的模样很是满意,他突然发觉,宣王是个蠢的,而这个女儿倒是聪明,他用起来十分顺手。
不枉他过去十分宠爱她,替父分忧当如是也。
御书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与龙涎香混合的气息,司华看到他“嗯”了一声,似乎评阅这十份试卷让他有些倦了,身体往后靠了靠。
缓了几息,司华听到他开口:“既如此,便照此传胪吧。”
“儿臣遵旨。”
司华走出殿外时,外面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淡淡的金辉,她抬眼眺望了下远方,思忖明日兴许是个阳光灿烂的日子。
作者有话说:
放两个烟花庆祝小闻终于不用再寒窗苦读了
第41章
次日, 天还没亮,整座京城便已经陷入了一种别样的兴奋之中。
今日是传胪大典之日,殿试名次将公之于众。
闻尘青和陆鸣眷凌晨就爬起来了, 整好衣冠,一路赶至皇宫,和一众人随着礼官来到太和殿前。
她穿着崭新的袍服和其他人一起站在百官之后, 满场鸦雀无声,气氛肃穆。
闻尘青努力睁着眼睛把困意憋下去,提醒自己这个时候可不要失态。
余光看到身侧亦有人屏息睁目, 她就知道不止自己一个人发困。
就在这时,钟鼓齐鸣, 闻尘青困意全消, 在礼官的指引下和前面的百官一起高呼万岁。
延康帝虽面带病容, 但端坐于龙椅之上看起来仍旧是天威赫赫,他略显浑浊的目光扫过下首, 扬了扬声:“平身。”
直起身后,闻尘青只觉得前面的流程走的飞快,紧接着就到了今天的重头戏了。
要公布成绩了。
鸿胪寺官员出列, 展开金榜,以洪亮的声音开始唱名
“第一甲第一名, 状元京城闻世媛!”
“第一甲第二名, 榜眼江宁陆鸣眷!”
“第一甲第三名, 探花京城闻尘青!”
……
每一个名字被唱出,都犹如一颗投入静湖中的石子, 荡起一片涟漪。
当听到“闻尘青”三个字时, 闻尘青自己没忍住,在心中给自己比了个耶!
太棒了!她想, 自己可真棒!
闻尘青表面上沉稳淡定,稳步出列谢恩,动作流畅自然,丝毫看不出她内心是如何激荡。
穿书以来就立下的目标,无数个勤勉苦读的日夜,对各个板块知识的反复琢磨……在这一刻都有了令人满意的回响。
回到位列之时,闻尘青还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得又快又响,砰砰砰地敲击着耳膜。
耳边鸿胪寺官员洪亮的声音还在继续,闻尘青定了定神,勉强自己集中注意力。
唱名结束,状元、榜眼和探花需要单独向御座之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闻尘青紧跟在前两人身后一丝不地行完全套大礼,起身时神态恭顺肃穆。
延康帝目光扫过这三位年轻的英才,待看到此次的一甲前三皆为女子之时眸光微动了片刻,很快便恢复平静。
“尔等寒窗苦读,今登甲科,乃朝廷之幸,亦乃尔等自身勤勉之功。望尔等日后入朝为官,谨记忠君报国,勤政爱民,不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必鞠躬尽瘁,以报陛下隆恩!”
三人齐声应答,清越的女声在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前回响。
待至传胪大典结束,闻尘青耳边已经不知听到了多少道恭喜,她全都笑呵呵地回以同喜。
终于从交际中抽身,闻尘青才有机会好好和陆鸣眷互相表达一番喜悦。
“我真是出息了!”陆鸣眷压低声音但却掩不住话音中的喜气洋洋,神色哪里还有方才的谦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