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当把大半重量靠在杰森身上挪入电梯时,提姆突然用几乎可以称之为气声的音量喃喃:“你们的关系真好……”
什么都没听清的杰森刚想侧过头问问,电梯的门打开,韦恩企业的员工涌入,提摩西轻轻地摇摇头,略过了这个话题。再次抬头时,这位年轻人已经挂上了营业与造谣的笑容,语调亲昵:“哈珀,我们快点走吧,我已经有些累了。”
……
“先生,如果您不是刻意想要最后一个到场而博得关注的话,我建议您现在可以准备起来了。”一声有些无奈的叹息,转眼被穿过楼宇的风吹散在灰蒙蒙的云层下。
“以及请允许我假设,您还准备继续前几日的那套装扮。”
“当然。”先前那个叹息的声音道,随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滚出的轻哼,像是对另一人明知故问的抗议。
“您真的不准备去见见他们吗?”
“还不到时候。谁知道……后遗症……”
哥谭的晚风带来长久又阴冷的沉默。
“唉,恕我直言,先生。在我看来您的行为与把脖子埋进沙土中的鸵鸟似乎没有什么区别。哦,当然了,除了您的伪装要高明的多……我以为我们很早就谈过关于面具的话题。”
“你总是对的……你总是对的。”停顿。“但你知道我不能。”
……
杰森半撑半揽着提姆,走向面前闪烁着的镁光灯。他暗中肌肉紧绷,像是猛兽准备迈入另一片陌生的丛林。
身旁的年轻者向着人群介绍着他的身份哈珀托德,提摩西本人的好友,德雷克家的座上宾,韦恩企业的新任董事助理他的语调正经严肃,但是尾音像薄纱一样飘在空气中,被风一吹蒙在每一颗浮想联翩的心上。
几道暧昧的视线打量着杰森,空气中隐隐传来调侃「韦恩装出来的风流是不是也被德雷克学去了几分」。
杰森深吸一口气,明白一切都是计划。于是他同提姆一样露出社交笑容迎向人群。
哥谭百废待兴,能够用来举行宴会的地方属实不多。戈登又从来不是破费的类型,因此此时市政厅内只是简单地装饰了一下,零星地布置了一些冷餐桌。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未到饭点,此时所有碟子上都只是寒碜地摆放了一些小甜点。
戈登本人也还没有到场,这场宴会的目的无非是警长为了在竞选前先摸清一些商人的立场,或者是戈登准备敲打一些这段时间闯入哥谭的投机者。
“你可以吗?”角落中,杰森用眼神示意着提姆伪装出的伤腿。
罗宾像他翻了个白眼,似乎不敢相信这样的问题会问到一位能够单脚做后空翻的义警身上。“去忙你的吧,我去看看芭芭拉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告别提姆,杰森端着一小杯香槟在人群中张望。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自己为什么似乎格外执着于那个在屋顶上看见的金发男人。或许是因为孩童拐卖与混乱的街道似乎都涉及到了别的城市蔓延而来的触肢,让他一时对外来者的身份有些敏感。
呵,哥谭人。杰森自嘲了一下,抬起头却突然撞进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在市政厅的另外一头,穿过模糊而生动的人群,那个穿着铅灰色长大衣的男人正靠在立柱的阴影边,像暖黄色油画的背景中一抹冰冷的笔触,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
骑士掂量着手中的撬棍,同时感到有些戏谑与恶寒。
他见过红头罩背着撬棍作为常规武器,他也知道撬棍算得上同位体的死因之一。
多么地狱多么诙谐,这是正常人会做出的选择吗?他怀疑死过一次是否确实会对神经产生一些不可逆的影响,又或者说这种讥笑生活的戏剧性是否一直就属于「杰森托德」的一部分。
他挥了一下手中的金属,感觉还真的挺趁手的至于撬棍对他的意义,whatever。反正他经受的痛苦中被撬棍击打只是很小的一部分罢了。
撬棍是方才黑面具帮的「高层」下发的,才卧底了一个小时的骑士压根分不清帮派中的等级划分,来人看起来也像喽喽,走到一半还差点被地上的石块绊倒。那人打量了一下骑士,想了想在手枪与撬棍间给他塞了后者。
于是这场行动在Jason眼里变得越来越奇怪了起来:迟迟不露面疑似死亡的黑面具、空洞而不切实际的行动目标、质量残次不齐的补给品……
骑士在这方面的经验可真是太充足了。在他看来,这个不知道是黑面具还是老查理自己搞出来的行动简直没有任何成功的可能性。难道他们以为哥谭是这么容易就可以攻占的吗,哪怕是在蝙蝠侠不在的情况下?
他压低了声音问边上的人,“嘿兄弟,我上次开会的时候拉肚子了。说起来,我们为啥要进攻市政厅的来着,有人给我们钱吗?”
他边上那人隔着黑色的面具传达了一个鄙夷的表情:“能不能有点我们哥谭人的追求!蝙蝠侠和小丑都已经死了,谁知道哥谭的下一个一流反派是谁呢,说不定我们成名就看的今天了!你想前几天一个外来的阿卡姆骑士都能占领哥谭,我们哥谭人难道能认输吗?”
Jason欲言又止,第一反应是想要反驳,「我听说阿卡姆骑士也是哥谭人的来着」。但一想到要把自己与面前这位狂热分子划分到同一类别之中就又犹豫了。
告别那位有着远大理想的兄弟,他在人群中挪了挪位置,拿着同样的话术又问了第二个人,却得到了颇为类似的回应。
这下子骑士也有些摸不准:究竟是他离开哥谭太久,已经摸不准哥谭人的志向了呢,还是罗曼平日里给他的手下开设了什么人生成功讲座吗?
骑士盯着手中的撬棍,在冷铁的反光中看见了自己迷茫的眼神。
……
“哈珀托德。”杰森举了举手中的香槟杯,直视着来人绿色的眼眸。他们离得是如此的近,近到红头罩可以在对方的瞳孔中窥见自己伪装下的戒备。
“哦,托德先生……你好,我叫贝拉斯科马尔柯。”男人从背景中走来,停在他的面前。
马尔柯先生是一位年近中年的男人,两鬓上的金棕色的头发已经染上了斑白。他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带有点北美不常见的异域特色。比杰森还高一丝的身高让他隐隐透露出一些压迫感。
此时,年长者的目光正直勾勾地盯着杰森的面容,从脸侧一直聚焦到瞳孔。过于专注的神情很难不引起杰森的怀疑。
红头罩眯起眼,尽力维持着语气中的客气道:“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吗,先生。”
“托德先生,你……你是哥谭人吗?”
“或许吧,怎么。”
“唔,哥谭是一座美丽的城市,我最近正有来这边发展我的事业的打算。”
一种古怪的感觉突然在杰森心中淌过。但不等他细究,说出口的话先遵循了一位哥谭人的直觉:“美丽?你对风景的审美简直和投资的眼光一样呢。连韦恩的财富都没有阻止他被这座城市吞噬,先生,你确定这是美的吗?”
“当然,这当然是美的。”他轻声道,“我坚信这是一座值得投资的城市。”
第27章 韦恩
他微抬起手, 理了理右手腕处一枚钴蓝色的宝石袖扣,视线从面前这位年轻人的脸上不动声色地滑开。
“我相信这座城市有着潜藏的魅力。”他看向哥谭的天空,现在临近冬季, 天色黑得愈发早了起来,此时市政厅门廊外的一线天幕已经晕上了一层逼近深黑的蓝紫色。霓虹的灯光在一片雾蒙蒙中隐隐勾勒出远方高楼的轮廓, 既像是朦胧遥远的幻境, 又像是深海中用灯光引诱猎物的捕食者。
这一切都倒映在他湖绿色的眼眸中。贝拉斯科马尔柯,这位金发的年长男人缓缓道:“毕竟美是难的。*”
“柏拉图。”他面前的年轻人谨慎地开口。贝拉斯科或者说我们更为熟悉的布鲁斯韦恩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怀疑地审视。
他在内心咀嚼着先前提姆对这位年轻人的介绍:哈珀托德。他再次在内心念了一遍那个姓氏。托德。
布鲁斯垂下眼眸,那张半破碎的面罩后露出的迷茫又破碎的面孔还停留在他的视网膜之上。「J」字形的烙印透过面罩火辣辣地灼烧着他的神经。
小丑在他脑子里面大叫:哈哈哈,看!J先生的小小鸟!布鲁西, 这是我们的小小鸟!
他当然没有错过那如同深湖一样的眼睛边闪烁着的泪光。他的孩子的哭腔。
他的孩子。
阿卡姆骑士的面罩上的裂痕割裂开Jason的面孔, 让他显得奇异地脆弱, 一瞬间简直不像是给他找了一整晚麻烦的阿卡姆骑士,而像是……像是小丑发来的录像中, 那个咬着牙在等待着蝙蝠侠的救援的男孩。
破损的头罩上闪烁的全息屏一瞬模糊了Jason的眼神, 只留下无血色的嘴唇颤抖着。布鲁斯突然意识到,如果他的记忆没有出错,Jason几个月应该才刚过完自己的二十一岁生日。
布鲁斯提起的拳头再也没有了任何挥下去的理由。
他呼叫阿福的动作勉强维持着平静, 但是他知道照顾自己长大的管家能够从他的声音中听出情绪的波动。
他想告诉管家Jason还活着的好消息,他想把Jason带回庄园, 去理解他去治愈他, 去弥补这错过的不知道多少年。
但只是一眨眼,漫长而黑暗的一夜甚至来不及迎来黎明, 他似乎就已经永远地错过了那些机会。
好在骑士陨落计划的执行比他预想的还要成功。而布鲁斯必然无法彻底放下他的城市, 于是理所当然的,他带着阿尔弗雷德与一个全新的身份,重新踏入了这座愈发混乱的城市。
贝拉斯科马尔柯, 表面上一个钱多得没地方花的中年富豪,看上去天真又投机,决定来动荡的哥谭来进行一笔新的投资。
但只要有心一查,就能发现马尔柯先生实际是美国出生。或者更具体一些,直到八岁前他都是一位成长在哥谭市内的本地人。再深入一些,还能发现马尔柯先生的母亲曾姓默多夫,是哥谭鼎鼎有名的凯恩家族的旁支。
小马尔柯在八岁前还有着一个破为美式的名字。直到他们这支旁支在那年破产,他的父母为了逃避债务离开了美国前往了欧洲。
贝拉斯科后续发家的过程颇为神秘,似乎只是随便进行了几次投资,算不上多少的资产就接连翻倍这倒是似乎也能解释他头脑一热就决定来哥谭掺一脚的乐观。
这位曾经的哥谭人似乎在南欧热烈的阳光下一并汲取了拉丁裔热情烂漫的性格。人到中年膝下无子后,突然萌生起一些用自己的财富去回报那座曾经驱逐了自己的城市的想法。
布鲁斯一面叼着块小甜饼,一面敲着键盘对人物背景删删改改。非常感人,非常经典,非常对得起阿尔弗雷德曾经给他进行补习的莎翁课程。他在内心评价道。
不过这接连的两层形象也只是布鲁斯为人物做的浅层伪装。真正需要调查贝拉斯科的人会发现,在他拥抱财富的每一步背后,都似乎隐隐有着意大利黑手党的影子。只不过会从这些藕断丝连般的关系间看出什么,不同立场的人或许也有着不同的理解,而这正是布鲁斯正在期待着的。
当然了,遥远的欧洲曾经并没有这么一位幸运的贝拉斯科先生,所有的人物经历都是布鲁斯像位裁缝一样,一点一点缝进各个信息页面之中。马尔柯先生的财富则是布鲁斯自己多年来的积累。
韦恩已然无法再次出现在哥谭,但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外地」身份能够给哥谭带来的,或许不比一位长期出现在娱乐版的花花公子更少。
而布鲁斯计划中的第一步,就是让这个「暮年返乡」的身份先在哥谭立稳脚步,拥有属于自己的资源。同时,让这个疑点满满的人物成为某些人的靶子。
把「布鲁西」放在明处,让蝙蝠侠潜藏在阴影之中,一直都是布鲁斯常用的手段。再次回到哥谭也是如此。这座混乱的城市像是一池被彻底搅动过的浑水,失去了原本占据统治地位的生物,任何情况都处于模糊不清的水面之下。而想要在一池浑水中抓住想要的大鱼,那最好是让心急的猎物先一步行动起来,暴露出自己的位置。
不过就在他计划刚刚开始、一只脚刚刚重新迈回哥谭的上流社会时,一张出乎意料的面孔出现在了数个镁光灯之下、他的眼前。
他曾经的罗宾,JasonTodd,阿卡姆骑士。
布鲁斯的呼吸在一瞬间窒住,用尽了所有的克制力才没让香槟杯细长而剔透的把手在他发白的指尖碎裂开来。
Jason?Jason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边?蝙蝠侠的大脑中一瞬间闪过多个可能性,其中有部分甚至伴随着爆炸、炮弹与死亡,还有一小部分则充斥着创伤、疼痛与崩溃。
所有的思绪在黑暗骑士的大脑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搅在一起有点像是他年轻时第一次尝试用烤箱做烩菜一般,端出来的时候所有东西都变成了黑乎乎的一团只留下了一个念头:Jason现在还好吗?
但是下一秒,那张面孔上的一些细节让蝙蝠侠的冷静重新回到了他的大脑。没有伤疤,更年长一些,额前的白发,还有比所有外在的不同都更加醒目的,那熟练应付着社交场合的姿态与笑容。
布鲁斯的目光在隐形眼镜的绿色镜片后变得锐利,审视起这位「Jason」的一切,从步行的姿态一直到下颚处是否有着隐约的面具缝隙。
直到提姆,现任罗宾,用一副颇为重视的姿态向哥谭的上流社会介绍了那位年轻人。
没有被胁迫的痕迹,没有不情愿的暗示,罗宾知道并且信任那个男人。
阿福的话突然涌上心头。“老爷,您这种与孩子们沟通的方式或者恕我冒昧将此称之为逃避或许不只是用面具隔绝了他们的观察,您的伪装同样遮蔽住了您自己的视野。”好吧,他早就知道了,阿福总是对的。布鲁斯在内心懊恼地叹了口气。分明只是离开了哥谭一个星期,怎么这座城市中就出现了他不能理解的事情。
蝙蝠侠对周边的事物一向有着极高的掌控欲,看看那些所有不是印着蝙蝠标志就是印着韦恩集团logo的用品吧。而现在在他的城市中,他的罗宾的身边,出现了一个他熟知却又陌生的面孔。
布鲁斯表面微笑,内心打开文件夹,新建表格:哈珀托德。
优先程度:最高。
危险程度:未知。
布鲁斯佯装着抿了一口香槟,接着掩护继续打量那位托德先生。但是那张与骑士类似的面容却似乎总是在频频打断他的思绪,甚至一个不留神,布鲁斯发现自己已经在与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隔着人群对视了。
他又叹了一口气,在内心把先前的文件划掉修改了几个字。
危险程度:极高。
下一秒,两人间移动的人群短暂地遮住了他的表情。随着一位带着巨大帽檐的女士路过,两人重新对视。此时马尔柯先生已经挂上了客套的笑容,像是刚才的审视只是一个幻觉。他端起手中的酒杯,款款向年轻人走去。
……
“毕竟美是难的。”
杰森挑挑眉,哥谭是一座务实的城市,这里有名有姓的反派学习过心理学、法律、生物学,以及最受欢迎的化学。尽管他们最终都成为了阿卡姆疯人院或者黑门监狱的常客。但是毒藤女的实验成为了植物学研究前沿的基础,稻草人的恐惧毒素养活了东海岸五个实验室课题,就连小丑女哈莉奎茵曾经的博士论文至今也保留着极高的引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