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一箱货」。”

　　进来的人不再说话, 低着头从房间中离开了。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界的声音, 只有桌上的报告在微微的气流中翻起了一个小角。

　　……

　　杰森叹了口气, 面朝着床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过了两秒，被子之间传来闷闷的一声哀嚎。

　　骑士跟在他的身后，手里还在看着神谕发过来的一些情报, 他倚在门框上，看了眼淹进了被子山中的同位体。

　　他们的探查并不顺利。两位义警分头行动跟踪了那对想要收养艾莉与罗茜的夫妇大半天, 却只发现了那两位中年人生活规律而平淡。罗伯特加里是一位大公司中的律师, 珍尼加里则是一个小事务所中的会计。

　　两人的家庭不算富足，但是稳定的收入也足够让他们的生活达到平均线以上的水平。完全有能力再收养一位或者两位小女孩。

　　他们的调查中完全没发现这对夫妇有什么跟可疑人物接触的迹象, 也没发现他们最近有什么奇怪的资产流动。甚至珍妮加里过去的三年中在哥谭公立医院做过五次妇科检查, 就好像他们是真心想要领养一些可怜的孩子。

　　“我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红头罩闷闷地说，他侧过头，从被子里面露出一只眼睛去看着同位体。

　　骑士对着他点点头, 表示他也有同样的预感。他走过去了一点，刚来得及把显示着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情报的平板搁在床头柜上，忽然就感觉手臂被什么拽了一下。

　　Jason没有反抗的意思，干脆顺势一道和同位体跌进了被子间。

　　他们在床上倒成了一个巨大的倒V形。他能感觉到红头罩蓬松的头发正磨蹭着自己的太阳穴，有些痒痒的。

　　不知道为什么，从红头罩受了伤的那天起，骑士自己卧室里的这张大床忽然就变成了他们两个的共有物了一样。

　　在最开始的时候，杰森刚刚出现在这个宇宙的那阵子，红头罩还只能被迫「可怜兮兮」地缩在沙发上。尽管足以提供一个安睡的环境，但却透露着一种朋友或者同事来借住时的距离感。

　　而现在，当某天红头罩赖在床上没有离开，同时把骑士自己也拽了进来的时候，又一条边界似乎就再次被打破了。

　　作为「床」这件资产最初所有者的骑士想了想，没有对这件事提出什么异议。其一，红头罩还算是个伤员，尽管他帮着检查过几次，同位体恢复的非常好。但是让伤员去躺沙发好像还是有些不够人道了。其二，他自己脊椎不好，他可不想睡沙发。其三，他并不抗拒和同位体分享一张床。毕竟都是同一个人了，就算睡一个被窝又怎么了吗。

　　于是这事就这么顺利成章的发生了。

　　前一日一群蝙蝠跑到的安全屋中，前两位带着情绪与剑拔弩张的紧绷感，最后一位刚开始偷听就被抓包，甚至没有机会进来探查，最顶尖的两位侦探一下子被限制住。骑士注意到，除了夜翼在进入厨房前四处打量了一下，并没有任何人对「红头罩在这个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公寓里是怎么睡下的」产生任何的疑问。

　　至于红头罩，杰森自己内心有鬼，导致动机肯定也不纯。

　　同位体的存在像是一大把止痛药。他正在愈合的伤口、泛着酸痒的皮肉，甚至深处皮肤之下的硬质物，全像是患上了依赖症一样，渴望着同位体能够停留在他的身边。

　　杰森惯常诚实于自己的欲望，于是他是这么想的，他也就这么做了。

　　就如同先前发生过的一切，他的同位体又一次地放任了自己踏入他的领地。

　　被暖和而熨帖的被子包裹，羽绒的内胆轻柔地贴紧肌肤，红头罩的内心也好像被一层轻柔的被褥给层层围绕了起来。暖流从内心深处涌出，流遍全身，尤其在那些伤口处轻缓地停留，留下酥麻的温热。

　　但是他依旧不敢把这一切摊开在同位体的面前，给他展示自己怦怦跳动的心脏。

　　在最初的一阵冲荡过全身的激情过去之后，关于回到自己宇宙这样的现实也开始在杰森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如果哪一天睁眼的时候自己突然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宇宙……这样美好却又有些残忍的设想不断出现。让红头罩想着能不能给这个宇宙的流浪儿童再做点什么的时候多出了一大堆的紧迫感。可又让他在想到正式和同位体谈谈他的想法时变得更加的举棋不定

　　至少他们现在只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的关系，挺好的，如果哪天他消失了骑士也不会有任何的损失。他的同位体会在安全屋里面自己学习阿福的食谱，会有不知道找个什么借口来蹭饭的小鸟拉开他的窗户，他们会在夜宵的热气中悄悄说某位黑漆漆的坏话；他会继续夜巡，继续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哥谭，蝙蝠汉堡店里面迟早有会出现红头罩的盲盒小玩具，孩子们会因为开出了一个红枣头而兴奋地大喊；总有那么一天，他会在一个傍晚回到新建成的韦恩庄园，坐在崭新的长桌一边，面前摆放着管家端上来的菜肴，他会有一个充满了爆米花的电影之夜，会有来自兄弟的陪伴，也许还会有来自父亲的拥抱。

　　杰森能够预料到他将会有的美好生活。

　　只要他选择让自己成为同位体生命中的一颗流星，灿烂而短暂地划过那片最为暗沉的夜空他或许会是一颗非常不错的流星呢，毕竟还能帮助别人实现一点愿望然后再「唰」的一下消失在夜色中。

　　这大概会是一个好结局吧。

　　杰森轻轻转了转脑袋，蹭了蹭与他相贴的同位体。不知道是不是通宵加上一整天毫无结果的调查，他的声音中透露出一点黏糊糊的疲惫。“算了，我们先睡个五六个小时再继续吧……晚上说不定可以潜入进去调查一下的……”

　　骑士没有反对，他坐起来关掉了卧室里的灯，重新躺了回来，只余下午后的暖阳透过窗帘洒进室内，茸茸地照在两个并排的身影上。

　　……

　　另一个宇宙的蝙蝠洞中。

　　布鲁斯看着他面前难得聚得如此整齐的孩子们，扬了扬手中一个形似对讲机。只不过还多带了个座机旋转号盘的装置，宣布道：“我和扎塔娜确认过了，我们认为这个装置足以帮助我们穿越到杰森过去的那个宇宙，然后将他带回来。”

　　他的面前，夜翼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们还在等什么呢，B。现在出发？”

　　听到他的问题，布鲁斯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秒：“正如之前康斯坦丁解释过的，我们要过去的宇宙和我们这个的频率处在一个完全无法共振的频道上。我们至今对他们的观测与研究都是基于带着我们宇宙坐标到了那边的红头罩而进行的。”

　　“而这就意味着，在他的同位体，一个因为足够联系密切而能够和杰森产生能量场的基站，和我们的坐标发射器杰森产生什么密切的接触之前，我们的设备将无法确认那个合适的频率来将我们传送过去。”

　　在蝙蝠侠身边的椅子上，红罗宾提姆握着一杯咖啡将椅子转了过来。“布鲁斯，事实上我们这几天里面明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接收到一些信号的。”他提醒道，“只不过装置反馈不够具体和明显，传送的风险较大。我们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去，我怀疑大红这段时间可能没少和他的同位体硬碰硬地干上一架。”

　　布鲁斯的目光跟着凝重了一些：“最多再等48小时。按照现在的信号强度，传送过去的变量太大了，我们甚至可能出现在虚无的宇宙中。不止是杰森的性命，你们所有人的安全都是我需要考虑的哦，当然，这不是一个每个人都会参与的任务。”

　　他看向迪克：“夜翼”

　　迪克向他点点头：“警局那边已经请了好几天的假了，这段时间我都会留在庄园的，B。”

　　这时，斯蒂芬妮趴到了提姆的椅子靠背上，金发的女孩眯着眼睛研究了一下最近他们采集到的信息。“唔，说真的，谁会一天里面打22小时的架来着。这有点像女子高中生手拉手去厕所的程度了。你们真的没有怀疑过其他的可能吗？”

　　“另外，布鲁斯你说要些强度更大的信号。嘶，如果我们穿越过去的时候，大红正和自己的同位体打到了床上怎么办？”

　　蝙蝠侠危险地眯了眯眼。他指向被他打印出来的各种通讯记录和红头罩的伤情分析，手指狠狠地点了两下，无声却坚定地反驳着搅局者。

　　第89章 父子

　　阿卡姆宇宙。

　　新的蝙蝠洞依托于庞大的地下暗道而建成, 投入使用的区域并不算特别大，但是功能却已经很是齐全。

　　此刻，在这个只有头顶存在着一点冷光的蝙蝠洞中, 一个身影单手支撑在地面，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以稳定不变的频率一下一下地做着俯卧撑。

　　当一滴汗珠从上半赤裸的肌肉上滚过, 顺着结实而深邃的线条划过小臂，在手掌边积蓄成小小的晶莹的一小片时后，身影停下了单手俯卧撑的动作，转而倒立在原地。

　　而此时, 在人影的面前, 是一块连接着蝙蝠电脑的大屏幕, 上面可以看见正摆着两块密密麻麻的线索板。上面散布着各种照片与堆叠的资料，而记满了字的便签被附在旁边, 此外还有红色的线条像一张巨大而危险的蛛网, 精密地串联起了一切。

　　时间像是在这一瞬间静止住了。连翼手目生物振翅的动静都凝固在了洞穴的深处。

　　直到又一滴汗水同样落进手边那一小片之中，在极轻的一道「滴答」声之后，人影像是想起了什么, 利落地翻过身来，直接站在了电脑屏幕上的线索板前面。

　　布鲁斯双手抱胸沉思了一下, 然后拖动鼠标把写着哥谭市政厅爆炸案的一个模块挪到了线索板的右侧。在它的边上, 一条红线连接着先前红头罩与骑士遭遇了爆炸的贝克工业实验室。

　　将一部分的锻炼与整理线索合到了一块的蝙蝠侠微微粗喘了几口气，他眯起钢蓝色的眼睛, 目光逡巡过线索板上几块至今还未被他联系到一起的碎片：

　　某艘名字中带有「钻石号」字样的轮船, 他至今不知道什么意思的「索斯加勒」，菲斯克企业与它背后的纽约黑帮，甚至一直指向意大利的黑色背景, 以及莫名出现的利爪……

　　前面两者经过骑士与头罩的审问，很显然与主导了哥谭现在黑帮势力变动和不厌其烦的儿童拐卖的帮派「纽约人」脱不了关系。但是这就像是一副拼图中随机拿出来的两块。而布鲁斯现在缺少一个将它们具体拼到什么位置的灵感。

　　还有古怪的利爪很显然这种哥谭童谣中描述过的恐怖传说竟然也和海湾对面的那个黑帮纠缠在了一起可是布鲁斯的直觉在面对红头罩与骑士两次遭遇到这些活死人刺客的袭击这事上，又不断冒着不妙地警告。就好像他的第六感绝对在什么地方发现了对不上的线索。

　　是他们出现的时机太过于巧妙了吗，还是在短时间内不应该有两个利爪存在在外界这个事实让他感到矛盾。利爪的许多举动似乎总是让他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解释。

　　布鲁斯皱着眉，调出便签用键盘敲击上了上次采样的痕迹验证后的结果，附在线索板上一个猫头鹰法庭的标志边上。

　　再次凝视了这块线索板十秒钟，确定没有新的想法需要再添加了之后，布鲁斯点开了先前缩小了放在屏幕一角的另一块电子线索板。

　　与前一块不同，这块上面没有什么可怕的现场照片，也没有各种冰冷的资料罗列。相反，几张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他的孩子们的照片正分布在线索板的几个方向上。

　　甚至连另一个宇宙来的红头罩都在这块线索板上面拥有一块地盘。而且还有不少红线从代表着他的照片上延伸出去。

　　当布鲁斯面朝向这块线索板的时候，他的动作肉眼可见地谨慎了一些。蝙蝠侠先是向两边探出头，朝着蝙蝠电脑上的监控画面、以及通向蝙蝠洞的入口仔细瞥了几眼。

　　接着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还抬起头在蝙蝠洞上方的几个角落处观察了一番。确认了那几个地方都毫无动静之后，布鲁斯才食指抚过下巴，专注地盯着面前新的这块线索板。

　　只见现在在提摩西与达米安的两张照片中间，正连接着一根明显的线条，而两边还附着不少布鲁斯留下的文字。

　　骑士的照片边上则像个小型的太阳系一般，层层地环绕着各种零碎的信息。而在不远处，一条红线连向了丧钟的头像，在线则被布鲁斯画下了一个巨大的叉号。

　　布鲁斯沉下双眸，像是面对着亟待解决的难题一样，把这张「线索板」从主体到线索再过了一遍，鼠标停留在Jason照片旁一个文件夹上，犹豫了一下。

　　就在下一刻，蝙蝠洞的入口处忽然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声音。眨眼之间，布鲁斯已经重新把这份不太寻找的线索板重新放到了后台，而之前那份有着各种黑帮线索的电子线索板已经出现在了蝙蝠洞中的电脑上面。

　　蝙蝠侠不动声色地抬起头，看清了来人，他有些惊讶。但还是不带明显情绪地问道：“罗宾，你怎么下来了？”

　　实际上，布鲁斯的称呼并不算严谨。因为站在蝙蝠洞入口楼梯处的，并不是制服穿戴齐整的罗宾，而是还穿着睡衣，还有些睡眼惺忪，一看就是刚从楼上下来的提摩西。

　　提姆没有说话，他站在背光的地方，布鲁斯一时看不清他的表情，这让他忍不住回想起自己昨天和提姆与达米安进行过的谈话他说错什么了吗？提姆还有什么是想要和他继续沟通的吗？这些不在计划中的谈话他要怎么来进行，现在在把小抄一样的线索板调出来还来得及吗？

　　好在在布鲁斯的紧张能够溢出他的控制的极限之前，提姆忽然动了起来。

　　青年小步向蝙蝠侠跑了过来，然后忽然就这么张开了双臂把自己的脸埋在了布鲁斯的身前。

　　男人一下子就像是被魔法定住了一样完完全全僵在了原地。

　　“B，我想过了，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如果另一个宇宙的我能够处理好这些新的一切，那我想我一定也可以。”年轻人忽然从他面前抬起头，“如果达米安准备好了的话，我可以亲自将罗宾的披风传给他的。”

　　布鲁斯挑起眉：“提姆，我记得我们说好了的。达米安在成年之前都不会接过披风。我也和他说过了，他想要证明自己并不需要通过成为罗宾来进行。罗宾是一种身份一种责任，而不是一种需要争取的荣誉。”

　　提姆吐了吐舌头：“说得好像我们中有哪一任是在十八岁之后才穿上这套制服的一样。说真的，我很怀疑达米安到时候还能不能塞进这套制服之中。”

　　知道提姆不是再来「为难」他的之后，布鲁斯明显也放松了一些。他跟着轻笑了一声，伸手轻轻搭在提姆的肩膀上：“这或许得一直追溯到迪克带来了太多的马戏团风格。但是，提米，我说那些话不是为了让你心无芥蒂地交出披风什么的，当我说达米安并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我是认真的。这无关技巧与年龄，我是指这里的一些东西。”

　　他说着点了点提姆的左胸口。

　　“我不会因为他身上流淌着我的血脉就怎么样的。在我心中你们都是我的孩子。”

　　……

　　“在我心中，你一直都是那个需要额外关照的孩子。”

　　斯莱德没有戴着面罩，他靠着屋顶的水箱，在哥谭阴翳的夜空下挑起了一个微笑。

　　骑士毫不客气地翻了个白眼，并且拒绝对丧钟这种突如其来的煽情做出任何其他的反馈。

　　丧钟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南美的时候，我还担心过一阵，如果我什么时候跑远了一些，会不会回来发现我的雇主已经拿着火箭炮跑回哥谭去了好好好，我知道你没有那么冲动但是现在不同了，kid，你不知道你现在和几个月以前变化有多大。”

　　今晚，在红头罩去夜巡并且继续探查那对有着领养念头的夫妇的时候，斯莱德忽然来到了骑士的公寓附近，还把他叫到了屋顶上来进行了一番谈话。

　　骑士正准备对丧钟的自说自话不屑一顾，并且好好问问他到底想要说什么的时候，却忽然听见斯莱德又道：“我又要去欧洲干点活了。明天就走。”

　　Jason有些惊讶：“这么快？你不是才刚回北美。”

　　“得赚钱的呀，kid，我留在哥谭又没有人给我付钱。”丧钟调侃着。

　　Jason琢磨了一下：“我可以去再去找布鲁斯帮你划一笔，他还有不少遗产，克莱恩已经疯了，只剩我们来瓜分一下了。”

　　斯莱德打量了骑士好一会，才确定了Jason刚刚好像是开了一个并不是很成功的玩笑。他一下子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毕竟你现在身边有不少人在关照着你呢。Kid，虽然我很不想承认，但蝙蝠的其他一些东西可比那笔遗产要好上不少。”

　　“哦，还有你的那个同位体。我也许不放心蝙蝠，但我至少相信他。所以这里并没有我一定要停留的理由了。”

　　“他对你……唔，你们……”丧钟忽然支支吾吾了一下，最终道，“他没有质疑你的身份不是吗？你们的关系在这么点时间内可真是进展迅速。只不过总给我带来些奇怪的既视感……还有他看你的眼神……不，没什么……”

　　在骑士有些疑问的眼神中，丧钟止住话头，转而向他比了个告别的手势，利索地走到阳台边缘一跃而下。

　　只剩最后一句话音飘荡在夜色中。“之后再见了Kid。还有，牢记你公寓的楼下就有卖卫生用品的便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