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在原地转悠了两圈，焦躁地喵了几声。

　　下一刻，杰森已经用着这个还未完全适应的小巧身躯狂奔起来，肉垫踩在哥谭街道坚硬的地砖上，感受着越来越浓重的寒意像是一把把小刀子一样穿过他现在的皮毛。

　　他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就只是放任着内心中的某一个声音带领着他，指引着他，去寻找那个此刻牵引着他全身上下每一块肌肉每一次心跳的身影。

　　当黑猫的身影在屋顶上跳跃了几下，最后停留在了一处狭小的天窗附近的时候，暴雨已经落下了有一会。

　　杰森用着小猫咪的语言骂了几句翻译过来会被屏蔽的脏话。因为他湿漉漉的毛发现在被水浸湿了大半，沉甸甸地糊在皮肤上。

　　他抖了一下身子，某种本能在坚定地抗议着周遭躲不开的雨水，劝他最好赶紧找个室内躲起来。但是杰森只是一路咪咪喵喵地痛骂着，然后坚定地来到了这个他并不陌生的小窗户边。

　　好消息，这扇窗户此刻并没有上锁。黑猫用头艰难地顶开了窗扇，从狭小的空隙中挤进了室内。

　　天，杰森发誓这是他这辈子（指死了之后），第一次再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灵活与苗条。他的胡须上就好像正跳跃着一种类似于夜翼在半空中做转体动作时的骄矜。

　　黑猫灵活而无声地跑过房梁，然后一路顺着堆积到天花板的各种集装箱跳下来。一点一点靠近着仓库的地面。

　　这里正是他第一次见到骑士的那个仓库，那个不管是哪一个宇宙的他们都享有的避风港与安全屋。

　　猫咪的夜视能力成功地让他在一片黑暗之中捕捉到了那个正在靠着集装箱颤抖着的身影。

　　杰森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感觉到一阵酸涩的心疼像是贴着地面的水汽一样从心底翻涌了上来。

　　黑猫无声地跳下最后一个木箱子，落在地上。

　　有些突然地，杰森想起了他和自己亲爱的同位体第一次见面时候的样子：

　　骑士正是这样，像一只优雅又致命的大猫一样，从仓库的房梁上一跃而下，用一种和浪漫搭不上一点关系的姿态落到他的面前，喷火的枪口拉开了他们的第一曲共舞。

　　而此时，杰森有些悲伤地看着黑暗中像是雕塑一样静止的身影。

　　他的同位体穿着一条灰色的夹克，红色的头罩摆放在一边的地上。骑士像是一个婴儿那样蜷缩在集装箱构成的一个角落中，面孔完全埋进手臂之间。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能够反应情绪的颤抖。除了他的手指紧紧地攥着袖口的布料，Jason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具没有反应的尸体。

　　黑猫绿色的眼睛看着这个完全陷入了黑暗中的青年，在一瞬间甚至怀疑对方的灵魂这一刻是不是脱离了他饱受折磨的肉体，去往了一个他现在无法触摸到的远方；或者，他的灵魂完全被那些和疼痛一道从肉体中渗出的黑暗俘获了，被困在了噩梦的最深处。

　　杰森轻轻地喵了一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走进了几步，直到一个抬抬头就可以舔到同位体垂下的手指的距离时，Jason才微微地偏了偏头，向他投来了一个毫无波澜的眼神，并在下一秒又空洞地移开了。

　　“喵-喵！”杰森抗议地喊了两声。

　　他往前挪了几步，然后把自己现在毛绒绒的头顶塞到了同位体的指尖下方，主动蹭了蹭。

　　骑士的手指是全然冰凉的，哪怕是被淋透了的黑猫都能从皮毛之外感受到那股失去生机一样的冷意。

　　黑猫又激烈地嘶嘶了两声，他现在有着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想要将自己的同位体完全地拥抱进自己的怀里，用自己全身的热量去将他和这一切的寒意隔绝开来，去不厌其烦地向他反复强调，这里没有小丑也不是阿卡姆，他现在很安全，他会一直很安全……

　　但是杰森此刻只是一只甚至不能算得上多么结实的黑猫。于是他只能更用力地把整个脑袋都揉进了骑士的掌心，然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同位体苍白的手腕。

　　实际上，杰森已经很久没有如此彻底地再次感受到骑士的这种痛苦与恐惧了。

　　在那些混杂着坦白与拥抱的夜晚之后，那一类红头罩也并不陌生的噩梦中从此就多了一个身影。就好像恐怖游戏忽然变成了联机版本。于是Jason哪怕午夜梦回再次回到阿卡姆的地下，却也不会感到孤立无援。

　　可惜这个时间段的骑士还没有见过另一个宇宙的自己。他的身边没有任何家人也没有任何羁绊。在寒冷的雨夜或许唯一能够等到的，也只是来关心他有没有死掉的丧钟。

　　如果杰森此时还是人类，也许他会缓步靠近，先扔下自己的枪，然后或许是脸上的头罩，在关于复制人之类的糟糕猜测淹没过同位体之前，坦诚地说出自己来自另一个宇宙的身份。

　　然后是那些说出来会像个糟糕的笑话的经历，从小丑到布鲁斯，从绿色的池子到引爆的炸弹。

　　Jason肯定不会在一开始就相信这个。骑士装甲胸口的泰瑟枪或许会像当时那样，拥有又一次出场的机会。

　　当然，红头罩这次肯定不会再一次中招。不过他也不会步步紧逼。他太了解自己的同位体了，所以他会在哥谭的晚上再次出现在他的必经之路上，或许带着一颗帮忙的子弹，又或者是几句感同身受的地狱笑话。直到有一天骑士或许会愿意尝一口他带来的哥谭辣热狗。

　　他愿意像取得一只流浪猫的信任那样，一点一点去接近另一个宇宙的自己。

　　同位体本来就是像一只大猫一样的存在，警惕而惯于独行，只有在相熟之后才会露出柔软的肚皮。

　　目前自己变成了一只猫咪的杰森如是想到。

　　终于，在或许是这个世界上最热情的一只猫咪的反复「纠缠」之下，Jason终究是无法再继续无动于衷下去了。

　　骑士从自己的膝盖上偏过头。在他蓝色的虹膜之间，扩散的瞳孔逐渐又缩回成一个点，看上去短暂地从噩梦之中脱离了片刻。

　　他的手掌在黑猫头顶顿了顿，然后有些僵硬地顺了顺毛。黑猫的脊骨顺着他的掌心起伏着，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

　　但就在下一秒，不知道是不是又一阵虚幻的笑声从某个角落中飘荡出来，Jason的手指忽然更加僵硬了，在他的视线中，那一对黑暗中毛茸茸的猫耳朵似乎在随着阴影变化成某种更为锐利的形状。

　　逐渐地，他依旧摸在黑猫颈间的手指用上了一点力，指尖陷入了毛发之中。

　　黑猫同样僵硬了一下，在某一秒，他的利爪弹出了肉垫，但是又很快收了回去。只是用越来越微弱的声音喵喵叫着，并且一直拿尾巴反复扫过骑士冰冷的手腕。

　　或许是掌心毛绒而温热的触感和凯夫拉纤维的质感实在相差太多，骑士这次魇进幻觉只有一两秒。

　　在意识到他做了什么之后，Jason飞快地松开手，从地上弹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僵在原地，等待着感受到了他的威胁的猫咪快速地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没有。

　　那只黑猫像是缺心眼一样，在他起身之后，非但没有跑开，反倒开始磨蹭着他的作战靴。

　　这种「超现实」一样的反常终于让Jason分出了更多的精力在身前这只小猫上。

　　他仔细地研究了一下，先是确定了这只看上去最近有些饿着了的黑猫甚至不可能抓破他的夹克，也完全没有什么想要攻击的意图。总之安全等级看上去是完全的绿色。

　　然后骑士终于可以开始思考另外一些古怪的地方了。

　　他盯着身边那只一边不断磨蹭他的手和腿、又一边不停地发出声响的黑猫疑惑了半天，终于，一个猜测跳进了他的脑海难道它是和他一样，因为下雨而哪里不太舒服吗？

　　骑士：喂，斯莱德，猫一直响是怎么回事？

　　第126章 番外一 倒带

　　似乎是因为这点幻想出来的同病相怜，这回Jason更加仔细地看了看这只黑猫。这下子，黑猫鼻尖附近那一点极具辨识度的白色终于唤起了他的记忆。

　　说起来，斯莱德给他找的那个公寓底下的那个房东那边，是不是有张类似的照片来着……

　　骑士嘟囔了一声，终于把黑猫从地上抱了起来，看着猫咪在他手里拉伸成黑色的一长条。

　　“……”Jason和猫咪相顾无言了片刻。终于，这个年轻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他像是自言自语般说道，“你是四楼那边房东的猫来着吗？”

　　“喵”

　　“雨太大了找不到回家的路？”

　　“喵”

　　“你想要回家吗？”

　　“喵，喵”

　　骑士沉默了一下，因为显然他听不懂猫咪给他的回复是什么意思。

　　不过他缓慢地眨了眨眼，因为就在刚才那个瞬间，他像是登山者骤然钻出幽深的隧道，被正午的阳光一下子晃住了眼睛那样，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其实在哥谭也是有着一个小房间可以去得到暂时的安稳的。

　　他把猫咪抱进怀里，感受着黑猫的两个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和猫咪一块看着外面的雨帘。

　　“好吧，我们不能一整晚呆在这边对吧。”骑士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继续对着一只猫解释，或许他只是在说服他自己吧，“反正我们都已经湿透了。不如去找一个能把自己收拾干燥的地方。”

　　黑猫在他怀里动了下，蹭了蹭骑士的脸。于是Jason把这当作了一种同意。

　　说来也奇怪，当Jason开始冒着雨往安全屋的地方走的时候，刚才吵吵闹闹的黑猫呆在骑士怀里的时候反而安静了下来。轻轻蹭了蹭他之后就没有了更多的动作。

　　当骑士能够从噩梦之中脱离出来、决心去做点什么的时候。不管是环境还是肉体上的疼痛都无法再对他造成真正的阻碍。

　　很快，一人一猫已经回到了公寓的楼道中。

　　Jason停留在四楼的位置，把猫放到地上，指了指房东太太的大门。“到了。”他干巴巴地说。

　　黑猫却对这扇房门无动于衷不为所动。他贴着骑士的又绕了两圈，然后扯了扯他的裤腿，指向了楼梯向着更高楼层去的方向。

　　Jason准备敲门，可是他最多就抬起了最多五英寸的手，莫名无法真的叩响那扇房门。

　　现在天也晚了，说不定房东已经睡了，不如明早再来吧。他像是在给自己寻找借口一样地想到。

　　骑士叹息了一下，然后再次捞起了猫咪，直到回到他自己的安全屋。

　　但是就在回到他自己地盘的一瞬间，Jason感觉自己受伤的脊骨像是在一瞬间被完全抽走了。哪怕有着外置装甲的支撑，他依旧踉跄了一下。猫咪从他怀中跳开，骑士只来得及反锁上了房门，下一秒就栽进了他的沙发中。

　　黑暗混杂着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向他淹没过来，之前因为另一个小生物而暂时消散的梦魇在此刻重新席卷而来。

　　Jason的手指抠进沙发，本就失去血色的手指更透露出一点惨白。他咬着牙，等待着因为肉体上的痛苦而唤起的，那种惯常的噩梦如潮水一样袭来，然后在不知道多长的时间后褪去。

　　这就像他痛苦的「面包和黄油」，一个「普通的星期二」，他熟悉这一切，他能够像熬过曾经无数次那样熬过这一次不想着杀了什么人，也不计划着伤害什么无辜的家伙。哪怕这次没有一个有耳朵的黑影供他发泄，他也可以熬过这一切的……他可以的……

　　但是渐渐的，他身下柔软的沙发似乎逐渐寒冷而坚硬起来，鼻尖隐隐围绕着一股潮湿腐烂的臭味，指腹抽动着某种扣下扳机时的震颤感……

　　自从「阿卡姆骑士」的身份像是他胸口的装甲一样，在那个夜晚被蝙蝠侠扒下之后，骑士那些外放的怒火好像一下子失去了宣泄的途径，只能围绕在他自己周身，把他自己架成一具可笑的十字架上的尸体。

　　虽然蝙蝠……布鲁斯之前说过，他们还可以再重新开始，可是他又怎么能去寻找他们呢。

　　他们，他们怎么能够理解这一切？布鲁斯怎么能够理解他在阿卡姆的地下时，是如何绝望又可笑地期待着某人的呢？那些愤怒那些崇拜还有那些愚蠢的期待……这个世界上又怎么会有人能够明白呢？

　　这绝非简单的恨意。

　　在他最希望杀死布鲁斯的时光里，他的内心也并非是被单纯的恨意填满的。

　　他们的关系是如此复杂，以至于当熊熊大火燃尽，徒留一地狼藉的现在，他们之间依旧横亘着比烈火更难以逾越的鸿沟。

　　嘶哑的呻吟声不受控制地从他齿间溢出。

　　但是忽然，他的肩膀上覆盖上了一阵踏实的毛绒感。而脸颊上似乎又传来了温热而湿润的熟悉触感。

　　这种意外的感觉再一次强行将Jason拖出了他的梦魇中。

　　在黑暗中幽暗的眼睛意外地看见，跟着他回到了安全屋里的黑猫此刻蜷缩在他的脑袋前面。而骑士的肩膀上正歪歪扭扭地盖着一条厚实的毛毯，显然是他身前的这个小家伙刚才拖过来的。

　　“喵”在骑士越来越疑惑与警惕的目光之中，黑猫轻轻地咪了一声。

　　实际上，杰森到现在还没明白，他这一次地穿越究竟是因为什么。

　　但是当看到他的同位体那么痛苦而孤独地缩在一间毫无人气的仓库中时，他会做些什么显然不可能还有第二个选项。

　　他尝试了一切的办法，想将青涩得多的爱人从痛苦的漩涡之中拉出。

　　受限于猫咪的躯体，很多他身为红头罩时候能做的、能解释的，在今夜都成了虚妄。光靠猫咪贫瘠的语言，他无法去透露任何有说服力的宽慰。他能做的，就好像只有用现在这个毛茸茸的身躯，去尽可能地给同位体一些陪伴。

　　说起来，杰森自己实际上很清楚，他现在真的是很毛茸茸的。当他窝在同位体的怀抱当中时，皮毛蹭过他的夹克，他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种柔顺而蓬松的温暖。

　　喵喵了一下，用舌头顺了顺他爪子上的长毛。杰森隐去了内心那点古怪的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