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番外一 倒带

　　最后一丝癫狂的色彩还停留在小丑的嘴角。但是那双眼睛中惊讶的神情却已经暗淡了下去。

　　房间的正中间，Jason维持着一个别扭的姿势，还带着镣铐的右手缓缓垂落，只有指尖还僵硬地维持着一点投掷的姿势。

　　他垂着头，灰暗的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小丑的方向，看着视线中的绿与紫被越来越多的红色所占据。

　　Jason那长期被痛苦与折磨围绕的生活中，那每日只有无尽的昏暗的视野中，那点忽然乍现的红色在一瞬间变得是那么显眼。就好像他毫无盼头的灰白色世界中此刻忽然被这样一点刺眼的颜色给骤然入侵了进来，并且变得只有这三种颜色的存在。

　　这一幕像是有着什么奇异的引力一样，将Jason的神智忽地勾出了这个糟糕的地下室时隔这么多日子，面对着小丑的尸体和尸体边上像是个幻觉一样的蝙蝠侠。就好像他的大脑无法理解这一幕的逻辑和合理性，所以决定干脆和他开个玩笑。Jason突兀地想到了很久以前在被布鲁斯抛下之前的事情。

　　那些自从小丑开始每天在他耳边哈哈大笑之后。就好像从他的人生之中剥离开去了的事情。

　　那是某个有着阳光的下午，天空中漂浮着羊群般的云朵与跳跃的下课铃，那个比现在更年轻更单纯的Jason，那个才刚刚被布鲁斯送去学校没几个月的Jason，手中抓着一叠试卷跃出校门，扎进阿尔弗雷德为他拉开的车门中。

　　刚刚结束了董事会的布鲁斯在后座上向他转过头，记忆中的他面容模糊。但是他嘴角挂着的笑意却和Jason背在身后的那张试卷上，那个红色的A一样深刻地刻在这段回忆之中。

　　那时他的义警事业还没有开始，蝙蝠侠还没有送来披风，布鲁斯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普通的和义警有联系的阔佬，这是他第一次从偷窃或者帮黑帮跑腿之外的事情上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正反馈感。

　　没有偷偷摸摸的小动作，没有胆战心惊的防备，相反这一切都是他努力后所应得的。

　　自从威利斯和凯瑟琳死去之后许久没再去过学校的Jason，盯着那黑白色纸张上面唯一的那点红色。直到过了足够长的时间，那个舒展的A字能够印在他的视网膜上才移开视线。就好像那个红色的笔触从此定义了他遇见义警之后的这段日子，那个红色的字母能够为他开启一段在阔佬帮助下的新生活。

　　就好像他可以从此摆脱哥谭肮脏的重力，踏着一条铺着红毯的阶梯离开那个将他十多年的人生全部吞噬的泥潭……

　　Jason在黑暗中缓慢地眨了眨眼，将视网膜上忽然闪回的另一段久远到像是幻想的回忆压了下去。

　　这下，他的视线再一次地聚焦在了小丑那好像还要更加苍白了一些的面孔上了。

　　在一段无关的回忆之后，他的大脑终于腾出了足够的内存空间。直到现在，他才缓慢地意识到，这一次小丑终于死了，死在了他投掷出的匕首之下。

　　那喷涌而出的血真的太多了，他一定是划破了主动脉或者什么的。没有人能够在损失这么多血的情况下活下来的。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好像有一根始终提起的神经松懈了下来，他的理智像是终于又腾出了一块内存，感官就这样顺着那夺目而肮脏的红色向着边上延伸过去。

　　于是蝙蝠侠漆黑而修长的背影加入了他依旧有些麻木的大脑。

　　Jason缓慢地思考了一下，鉴于小丑的双手不可能自己忽然骨折。那么他面前的蝙蝠侠不应该是个幻觉才对。

　　蝙蝠侠……布鲁斯真的来了吗？

　　这时，他眼前的蝙蝠侠像是同他一样看清了小丑的死亡通知书，僵硬的肩膀松动了一下，如同八音盒中生锈的玩偶那样，嘎吱嘎吱地转了过来，露出一个Jason再熟悉不过的下巴，还有紧紧压在一块的嘴角。

　　紧接着，似乎疲乏的身躯已经不能够再支撑住他沉重的眼皮，Jason的视线忽然从那张阴影中的面罩上摔下来，堪堪落在黑色披风前的一小块地面上。

　　于是，Jason错过了蝙蝠侠嗫嚅了两下的嘴巴。

　　不过下一秒，他视线中，黑暗骑士忽然大步朝他走了过来。

　　隐约好像还能看见蝙蝠侠在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那个震慑着这整座疯人院的男人在这一刻竟然像是刚刚学会走路的孩童那样脆弱。

　　但是Jason却依旧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经消失了。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过了那么久的徒劳等待，那么多的失望和痛苦，他在这个时刻并没有感到任何的欣喜和激动。强烈的不真实感与迷茫构成了他内心的主旋律。

　　他想到了那个耳熟能详的寓言故事。关于瓶子中的魔鬼与倒霉的渔夫，第一个百年诱以重金，第二个百年许诺宏大的愿望，可是到了更后面的日子，被关住的魔鬼心中就只剩下了对世界的怨恨，唯一的念头就是杀死自己重见天日后看到的第一个人。

　　Jason不确定自己是否已经被这阴冷的地下室侵染到了最后一个阶段。可是他那长期浸泡在失望中的心灵好像确实已经失去了因为迟到的惊喜而感到快乐的能力。

　　他有些讥诮地想着，或许自己现在只能依稀从小丑的死亡之中汲取到一点嗜血的快意。

　　蝙蝠侠赶到了，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年，Jason已经没有办法再变成那个会因为布鲁斯带着明黄色披风出现在他的身后而尖叫的小男孩了，他左脸上那个丑陋的伤疤，连同所有被折磨的经历，都同样再也没有愈合的机会了。

　　他的披风早就已经飘荡在了另一个男孩的身后。所以他已经不再是罗宾了，但他却也做不回那个叫做JasonTodd的街头孩子了。

　　他某次曾经偷听到哈莉奎茵在和小丑说着什么，听上去像是想要给他找个新名字。可当时却被小丑兴致缺缺地打断了。于是他最终只是被称作了「J先生的小小鸟」。

　　可是现在小丑躺在了地上，显然无法再对Jason之后的生活指手画脚了。

　　那么他是现在又是谁呢？一个从社会中剥离开了一年的囚徒，还是一个失败的前任小跟班？

　　与此同时，蝙蝠侠终于踉跄地来到了他的面前，巨大的阴影像是法兰绒的灰色毯子，唰一下将他覆盖住了。

　　下一秒，高大的男人忽然半跪了下来，白色的眼睛变成了两个下垂着的三角形，在水平的位置看向Jason。

　　可是忽然出现在面前的蝙蝠只是将Jason慢慢冷下来的大脑处理器推动到了一个全新的模块。

　　忽然之间，远处的那点红色变得更加灼目了。在蝙蝠侠黑色的尖耳朵之后，成为了和黑色的字迹边的那个晃眼的红色分数。

　　他杀人了，他杀了小丑，在蝙蝠侠的面前。

　　这个事实忽然跳进了Jason的脑海，让前几秒晃荡在他记忆中的明黄色布料一下子飘荡的更远了。

　　他知道自己是个失败的罗宾看看蝙蝠侠用了多快的速度把他替换了就能够知道。

　　他不够谨慎也不够深思熟虑，他被小丑关了一年没有找到逃出去的办法。而到了现在，他甚至还在布鲁斯的面前杀人了。

　　小丑的血迹蜿蜒过布鲁斯身后的地面，像是一个大大的F，一封无言的解聘书，忽的一下拍到了他的面前。

　　Jason稍稍回忆了一下，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错过当他掷出匕首后，蝙蝠侠下意识往前两步，像是想要去抢救小丑的动作。

　　Jason几乎要自嘲地笑出声了，他忽然想知道蝙蝠侠会不会后悔这么急匆匆地冲进地下室。

　　不过不管布鲁斯怎么想，他明白至少自己并不会后悔。

　　青年的眼前闪过先前短暂出现过的另一个宇宙的杰森的身影。狼狈的，凄惨的，冰冷的。

　　他看上去和Jason一样的年纪。对于一个英雄来说太稚嫩了，对于一个正义的牺牲品来说太年轻了。

　　虽然Jason并不能将自己现在的处境称之为「好」。但是不管怎么说，他至少还能够呼吸，还能感受到疼痛，还能现在陷入人生存在的无尽思考。可是另外一个自己看上去像是永远没有了这些权力。

　　在他们之前的「对话」中，Jason没有去问另一个自己的布鲁斯有没有为他成功复仇。毕竟那个幽灵应该已经没有了再去知道这一点的机会。

　　幸好，Jason还有一个机会为他们两人复仇。

　　幸好，这里有人能够去做到那些蝙蝠侠无法完成的事情。

　　不知道那个幽灵现在还在不在这个地方。Jason希望他能够看到现在的一幕。

　　不是因为事情真的像他说的那样，布鲁斯出现在了地下室中，而是Jason希望他能够看见有人（这个人还是另一个他自己）能够对小丑完成直通死亡的复仇，简单而直白地像是一句只由主谓宾构成的告白。

　　他投掷出小丑遗落在他面前的匕首时，脑子闪过的，绝对不仅仅是自己这一年来所遭受的一切。

　　如果那个幽灵还在那边，说他还想要一个炸弹，以及把场面弄得更加激烈一点什么的，Jason想他愿意在之后找个时间，重新回到小丑的尸体旁边，像是装饰生日蛋糕，或者一束手捧花那样，把小丑的死亡布置成给另外一个自己的礼物的。

　　杀死小丑之后他格外活跃的思绪在这一瞬间还蜿蜒去了另一个古怪的可能性。

　　Jason想到，如果接下去蝙蝠侠因为他杀了人而勃然大怒，要把他赶出哥谭什么的，他说不定能去研究一下平行宇宙的运行原理。他愿意穿越到其他各种有着杰森托德的宇宙里去，帮他的同位体把那些宇宙的小丑都给变成血色的烟花。

　　而在这所有的念头眨眼间闪过之后，他的面前，那个漆黑的身影终于离阴影足够遥远了，遥远到能让Jason从他严肃的面容中分辨出那一缕雨丝般的悲伤。

　　“Jay……Jaylad。”布鲁斯的声音是颤抖着的，几乎难以维持蝙蝠侠的低沉，“我来迟了，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

　　没有指责，没有诘问，没有关于罗宾不听从指挥的描述，也没有他杀死了小丑的质疑。

　　一遍又一遍的道歉，这就是所有蝙蝠侠所说的了。

　　忽然，男人猛地扒下了自己的面罩与手套，露出凌乱的额发下面闪烁着的眼睛，紧紧盯着Jason的面容，像是不敢置信面前的青年就是曾经的罗宾，又像是担心自己一个眨眼，面前的孩子又会再一次被火光吞噬。

　　他不再被黑色皮革包裹住的手指在微凉的空气中颤抖着，从看不出原来颜色的罗宾制服一路轻抚到Jason比空气更加冰凉的脸颊。

　　布鲁斯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什么心理准备，才用手指拨开青年已经长了不少的碎发，用指腹带去了额头上冰冷的汗珠，然后直直地看向那双灰暗的蓝眼睛。

　　“Hey，Jaylad……我来了，我在这边了，让我们回家吧，好不好……”

　　他哀伤的话语连同小心翼翼的触碰，带着再真实不过的温暖，终于将Jason的理智在越来越深地沉入那血泊之前拉起来了一点。

　　蝙蝠侠……布鲁斯在说什么？小丑说过他早就抛弃了自己的失败品。就好像他这么多次地路过阿卡姆却对自己脚下发生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一样……

　　那他现在说的又是什么意思？

　　回家？Jason还能有一个家的吗？在他杀死了小丑之后？

　　可是布鲁斯的语气是那么真切，他攥住Jason手腕的掌心是那么用力，看上去比小丑送来的报纸上的蝙蝠要真实无数倍。

　　比他遥远的记忆中那个责备着他的蝙蝠也要真实……

　　椅子上的青年忽然四下看了眼，蓝眼睛终于缓缓地聚焦在了蝙蝠侠的鼻尖上。

　　“布鲁斯？”Jason突然愣愣地问道。

　　下一秒，他立马被拉入了一个紧密到有些滚烫的怀抱中。那力度就好像此地并不止Jason一人需要去验证某种真实感。

　　“是的，我在这里……我找到你了。”

　　Jason的心脏忽然有些带着点疼痛地抽搐了下。他缓缓地抬起手，像是想缓解这种疼痛一样，把手搭在了布鲁斯的背上。

　　他把头同样埋进男人的肩膀上，于是一瞬间，那些喧嚣的绿色与紫色与红色都从他面前消失了，Jason慢慢地陷入了一个久违的拥抱中。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点点剧情我怎么写了这么长……一写起桶蝙丑之间的矛盾就发狠了忘情了（x）福利番外彻底在同人女的舒适区开始脱缰狂奔了（x）

　　第135章 番外一 倒带

　　幽灵杰森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抽离感再一次出现，他明白这个时间线的旅行也要在此结束了，他又将告别一段未曾亲历过的同位体的过往。

　　杰森深呼吸了好几下，发现他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么平静。

　　或许他前几分钟目睹的一切对他带来的冲击远比他认为的还要大。

　　将时间往更前面的地方推上一些，完成了自己幽灵小导航工作的杰森，正怒视着小丑，企图用他唯一能做到的事情在镜子中忽然出现吓人一跳来为同位体争取更多几秒的平静，为蝙蝠这一次的尝试争取更多的机会。

　　他成功了。

　　或者说布鲁斯这一次成功了。

　　他看着蝙蝠侠像是所有哥谭恶棍睡眠中会出现的噩梦那样，从天花板上落下。

　　小丑一下子飞出了他的视线之外，只留下那把古怪的匕首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接下来的一切没什么好说的。杰森太熟悉蝙蝠了。

　　类似的选择题都不需要小丑来为布鲁斯拟定，红头罩自己就有着一套完备的题库。

　　除了布鲁斯选择打断小丑骨头时的那阵狠厉的劲着实让杰森稍微吃惊了一些。

　　是因为存在即是小丑罪证的骑士正坐在不远处吗。（还是因为他不久前已经看到了另一个罗宾悲惨的下场。）

　　不过除开这些之外的那些东西就全然是杰森熟悉的了。

　　毕竟布鲁斯那如此「软弱」的原则之外包裹着的是如此坚定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