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你三岁的时候就知道你不会总是得到你想要的。”雨果干巴巴地说, “你的叛逆期终于来了吗，罗纳尔多？”

　　“我现在面对一个艰难的处境。”阿维罗家里最年轻的家庭成员抱怨道；“我知道我的朋友会遇到困难，但是我没办法让这事不要成真。我帮不了他。”

　　“可你还是在他身边支持他，罗纳尔多。”迪尼斯说，“你给予的支持就是一份帮助这是朋友应该做的事。”

　　“我的支持改变不了他会遇到的困难。”

　　克里斯蒂亚诺对这份无能为力感到轻微地心烦，如果他们是队友，那么方法会很容易，他会用最高的压力逼迫自己可他不是亚历桑德罗的队友。他不能用干巴巴地语言告诉他；那不是你的错。一切都会好的，语言在有些时候会起作用，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不觉得那有太多的用场。

　　“告诉我你想怎么做？”他的哥哥似乎已经失去了耐心，“现在我已经知道那个困难不可避免了，我和爸爸让你接受现实，你不同意，那么你告诉我你要怎么做？我亲爱的天才？我亲爱的理想主义者？”

　　我想知道你认为你的优点是什么？

　　我对朋友很好。

　　克里斯蒂亚诺可以毫不脸红地说，他对待朋友非常真诚，只要那是他真正认定的朋友，他愿意为了他们付出一切。

　　亚历桑德罗.内斯塔是一个……特别的朋友。在一开始他们压根不熟悉，巧合和命运让克里斯蒂亚诺和他打了一个赌。那也是这段友谊的起点，其实他最初只是在内斯塔的遭遇里看到了他自己……球员们的命运在某些地方总让人觉得相似。

　　他阻止了内斯塔给球迷签名，这暂时延缓了他被那些蠢货审判的时间，可这也意味着明天的球场氛围对他来说会很刻薄。从克里斯蒂亚诺听到的那些消息来看，拉齐奥的球迷一定有相当一部分认为内斯塔是一个叛徒。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明天球场上会发生什么，嘘声，辱骂性质的横幅看在老天的份上，主客场球迷同时嘘一个人的时候，那的确是一个噩梦。

　　在他忧心忡忡的等待里，意大利人如约而至。

　　报纸被他收进背包，克里斯蒂亚诺坐上了副驾驶。“你的证件还在身上吗？”内斯塔问他，“如果那些也丢了我们得先去警察局。”

　　他这才想起他的那个滑稽的谎话，他掏出钱包晃了晃，“意大利的小偷只想要现金。”他面不改色地瞎扯，同时开始一心二用。

　　即使桑德罗今晚不用面对这个，可明天在赛场上依然得面对。克里斯蒂亚诺这么想，这种迟早会来的挑战，到底应该让他明天再知道，还是提前有所准备？

　　“也许你可以住我那里。”内斯塔说，“或者你已经预定了房间？”

　　“我预定了一个球场旁边的酒店，桑德罗。”他遗憾地摇摇头，“我第一次来罗马的时候住在拉齐奥的球迷酒吧。”他给他分享了一点故事，“酒保是你的粉丝，我说你的铲球非常艺术……这句话帮我免除了房费。”

　　这话让意大利人感到愉快，那太明显了，他脸上都写着。

　　克里斯蒂亚诺继续说；“你总是袒露你的腹部去铲球。虽然这既准确又勇敢。但是我还是觉得它很容易让你受伤。”

　　“有一些人会直接踩上去，如果我在铲球之后没有及时调整位置的话这挺容易被踩的。因为我的对手通常来不及调整。”内斯塔说，“不过你是个很好的小子，克里斯蒂亚诺，我记得上次我铲掉你的球，你原本也会踩到我”

　　“因为我平衡能力非常好。”克里斯蒂亚诺得意极了，他把音响扭开，惊讶地发现有些歌实在很耳熟。

　　“你上次说爵士乐太老套了，可你自己也在听！”

　　驾驶员先生假装没听见。

　　“晚餐你想吃点什么？意大利面还是披萨？”

　　“意大利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转移话题吗？”他发出一声哼笑。“我要吃加拿大菜。加菠萝的那种夏威夷披萨。”

　　内斯塔是个有风度的男人他面不改色地说他会打电话问他哥哥哪里有夏威夷披萨，而克里斯蒂亚诺靠在座椅上，注视着这俩载着他们的小车穿行在狭窄的街道里。罗马城的日落快来了，被各种建筑分割的阳光撒在他们的引擎盖上。那阳光显得破碎又美丽，就像这接近的命运一样。

　　他忽然叹了口气。他通常更希望提供选项给别人许愿，可是这一次就让他来帮对方选吧。

　　……内斯塔需要现在有所准备。他不能一无所知地去球场。他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他不应该被那些爱他的人击碎在战场上……

　　心理战术。足球场上不可避免的一门必修课程。

　　“我现在不想吃任何东西，桑德罗。”年轻的小子艰难地开口，“因为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和你说。”

　　报纸被一张张摊开铺在酒店的两张床上，电视台正在放着足球新闻，站在两张床中间过道的意大利人已经保持那个姿势很长时间了。在他出门以前他就是那姿势，这会儿他还是这样。

　　克里斯蒂亚诺关上房门，他把刚刚得到的一张拉齐奥主席发表‘演讲’的报纸再次铺在床上。

　　内斯塔没有看。但是葡萄牙人知道那内容是什么，克拉尼奥蒂说的是；转会取决于球员本人的意愿，如果内斯塔选择离开，也许他会加盟一个大俱乐部。

　　这简直是狗屎一样的谎言。他们的主席把转会的原因归咎于球员，丝毫不在乎他们的球迷会在这段话中汲取多少仇恨。也许他希望这可以让内斯塔和球迷变得互相敌视，以此掩饰他自己的失败。

　　“说点什么，桑德罗。”克里斯蒂亚诺发出请求，“发脾气，说你很失望，说你不会被影响很久”

　　这沉默的时间太长了，让他感到不安。他这才明白这些消息可能比他想象的更要打击人。一份错误的估算。他拉过内斯塔的胳膊，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是一种空白的底色。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个？他开始有点怀疑这个决定是不是太蠢了。

　　为什么是我决定告诉他这个？也许应该寄希望于他的队友，他的主教练，或是他自己……如果上一次是惨案，也许这一次不是。

　　“我需要把这件事告诉你。”克里斯蒂亚诺把那些怀疑强行扔开。“你不能在明天被动知道这件事。那是罗马德比”它会摧毁你的。

　　“你会生我的气吗？”

　　嘘声。

　　铺天盖地的，耳机都挡不住的嘘声。

　　内斯塔走进更衣室，在耳机的屏蔽下，他开始收拾他的个人物品。发带、护腿板、球袜……他又花了两秒钟时间犹豫要不要把手机关掉，但是在看到收件箱的一条新短信的时候改变了主意。内斯塔保持手机开机的状态，他把它屏幕朝下地放置，克制着打开那条短信的想法。

　　那是那个年轻小子的短信。一个让他开心又苦恼的年轻小子，他是个很有趣的人，却又给他带来了一个绝对让他有理由感到苦恼的消息……

　　意大利人需要承认事实，提前知道自己被当成“叛徒”并不会对这份糟糕的情绪有什么帮助，痛苦没有消失，只是被提前了。但是它对他的心理状态有所帮助他的脑子现在可以勉强思考，而不像是昨天晚上那样停摆，他压根不能回答克里斯蒂亚诺的问题，那些话不能进入他充满痛苦的大脑。

　　更衣室很快就被填满了，主教练和他的队友都来了。佐夫也许说了什么，有些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内斯塔不在乎，他的心分成了几半，一部分在感到痛苦，一部分在恨那些不讲道理的球迷和不愿意承担责任的主席，一部分在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什么……

　　他把耳机收好，走出球员通道，托蒂和他握了手，他没听见他在说什么。

　　嘘声更清晰了。广播在喊球员们的名字，喊到亚历桑德罗.内斯塔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听见了一阵非常整齐的嘘声。如果说其他人的配乐是欢呼和嘘声交织，那么他的只有嘘声。

　　内斯塔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克里斯蒂亚诺说他不能让他在今天被动面对这个。

　　这铺天盖地的，来自对手球迷和自己球迷的嘘声，会完全摧毁一个热爱球队的信徒的意志。

　　“我希望那能对我的朋友有所帮助。”

　　克里斯蒂亚诺坐在第一排的看台上，他保持着和雨果的通话，这场罗马德比没有安装铁丝网，让他觉得非常不安全。

　　“行行好，罗纳尔多，你昨天给我发的最后一条短信是凌晨两点。你疯了吗？你不用训练？”雨果说，“你在干什么？你那边很吵。”

　　“我的确在假期……我在看比赛。”

　　“那么你应该专心，弟弟。和我聊天是不会有什么帮助的。”

　　“我有点紧张。”克里斯蒂亚诺确认他的帽子依然好好戴在头顶，口罩也待在脸上。“我很担心看台上会打起来……我还担心爵士坐在我附近和你聊天可以转移我的注意力。”

　　球员们出场了，他看到了内斯塔他看上去还好，至少表面上还好。

　　“你不能仗着我们不在身边就胡搞，罗纳尔多。”雨果被他那句话吓到了，“英超的比赛这么野蛮吗？”

　　佐夫在今天排出了442阵容，小因扎吉，克雷斯波作为前锋，门迭塔不在。罗马也是442，巴蒂斯图塔没有首发，蒙特拉和另一个人踢前锋和他昨天猜测的一样。

　　“我很清楚我在干什么，雨果。”克里斯蒂亚诺说，“我昨天没睡觉是因为我在看录像，呃，这真的让我有点想吐了……”

　　那淹没在录像里的感觉光是回想一下就让他打了个寒颤，克里斯蒂亚诺连忙摇摇头，拉齐奥得到了球权，西蒙尼没有首发他们应该让他首发的。代替他位置的人实在让人缺乏耐心。“他反应好慢。”他忍不住对雨果抱怨，“像是没有睡醒的那种人。我以为我才是那个熬夜的。”

　　这个低级的失误导致球被卡福抢到，罗马今天的攻势很足，他带着球长驱直入，同时托蒂也跟着前插，拉齐奥的右前卫费奥雷在托蒂接球之后毫不犹豫地铲了他。皮球被回撤的斯坦科维奇拿下。

　　“至少有人处于头脑清醒的状态。”克里斯蒂亚诺松了口气，“我讨厌看其他人比赛，我会宁愿自己下去踢球这也是为什么我拒绝当教练。”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考虑你四十岁以后的事情。”雨果嘲弄道，“你太完美主义了，我的兄弟。不是什么人都像你一样好。”

　　“完美主义会让你脑袋清醒。”

　　裁判认为费奥雷犯规了，但这不值得一张黄牌，它只造成了球权的再次转移卡福再次带球，这次他没有传给托蒂，克里斯蒂亚诺注意到蒙特拉的位置不错，虽然他不在大禁区，但是他快速启动会很适合接高空球毕竟他身边只有一个后卫。其他后卫在干什么呢？

　　卡福传球的一瞬间，内斯塔改变了他的站位。他原本在防守托蒂，但他立刻转移到蒙特拉旁边感谢他选对了人，那个球就像一支利箭，被他挥舞着盾牌提前挡了出去。

　　嘘声依然还在继续，但是在那一瞬间卡壳了几秒钟。

　　皮球被内斯塔提前起跳解围，再被内格罗收下，他把球传给费奥雷，这场危机被化解了。斯坦科维奇回撤拿球，小因扎吉和克雷斯波同时前压，拉齐奥的进攻机会。

　　内斯塔忍不住瞥了一眼看台。克里斯蒂亚诺拒绝了北看台的票，他说他要远离球迷打架的中心，他不知道那个小子买了哪里的票，却难以描述这样的心情。

　　今天早晨七点，内斯塔被酒店的电话吵醒他昨天晚上没有回家。

　　‘我看了你的比赛录像，还有罗马的一部分录像。’打着哈欠的葡萄牙人不太有精神，‘你最近在头球上的判断没有你防守我的时候那么好，桑德罗。我不会问你为什么，但是我要告诉你我发现了什么，蒙特拉最近进了不少头球，以他的身高来说那其实很有难度……我不是说他的滞空能力很好。但是他总是在一瞬间用核心发力把球撞进去。’

　　中卫先生当然知道怎么对待这种……比他更先起跳、提前解围。何况蒙特拉比他矮了十几厘米……但这不是重点，早晨七点的电话？他记得昨天晚上隔壁房间叫了一次客房服务，那会时间是凌晨。

　　‘你昨天晚上没有睡觉吗，克里斯蒂亚诺？’

　　‘我当然睡了不过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我们做。’他在电话里面喊他出去，‘叫上一个你的好朋友来发球，桑德罗，我要花点时间让你找回你以前防守我的感觉。’

　　……内斯塔也许应该讨厌这一切，毕竟克里斯蒂亚诺没有给他太多难过的时间。他试图在一个晚上把他重新粘起来但实际上，回想这些事让他混乱的大脑变得清晰了。这让他集中了一点注意力，毕竟他知道这有多难，不管是花时间去看和他压根没关系的录像还是让他出去找找感觉，那都不是克里斯蒂亚诺需要做的事。

　　他在用他的方式帮你了，桑德罗。他这么告诉自己，不要辜负你的朋友。

　　克里斯蒂亚诺吹了一声口哨，早上的尝试是有效果的。上午的额外头球训练里，内斯塔被他灌了很多球，甚至有几个球他都没反应他压根不在状态。

　　这也让他一直担心他的心理状况，那个惨案主角的猜测似乎越来越可能成真了。好在内斯塔在场上大概集中了一点注意力，他正常状态的表现当然更好，不过考虑到这是一个晚上的成果，克里斯蒂亚诺没法要求太多。

　　小因扎吉的射门被罗马门将扑出去，皮球在禁区内被某个后卫大脚解围过了半场。拉齐奥的后防线在中线靠后的位置，蒙特拉和他们保持在一个水平线上，克里斯蒂亚诺看见他开始启动后卫们的反应稍慢一点，内斯塔原本应该是和前锋同时启动的那种聪明人托蒂也偷偷溜了上来，卡福插上之后内切到中路，蒙特拉把球带到了边线附近，一个倒三角站位已经形成了。

　　“如果说我之前在担心某一个人的状态，那么现在我怀疑的对象更多了。”克里斯蒂亚诺这么告诉雨果，“他们这样的反应速度压根拦不住不调整就射门的那种前锋。”

　　“我和你都知道，前锋射门以前需要调整。”雨果说，“当然偶尔可能不需要，但是大部分情况需要。至少我不知道谁有那么好的射门技术。”

　　他不会告诉雨果他曾经进的很多球都没有调整在他的年龄增加，减少体重之后，他的体力不允许他更多盘带或是突破，他需要在门前实现一击必杀，压根就没有调整的余地。

　　蒙特拉把球转移给卡福，托蒂跑进了后卫之间，克里斯蒂亚诺只能寄希望于门将……卡福不会把球给托蒂，他的位置允许射门的角度比托蒂更多，他去找内斯塔的位置，内斯塔能不能想到这一点？他那混乱的脑子允许他思考吗？

　　卡福射门了内斯塔在喊什么，拉齐奥的门将准确地判断了谁是那个射门的人，佩鲁齐没收了这个球，托蒂伸脚勾了一下，被赶到的裁判要求离开禁区。

　　“他们的门将脑子是清醒的。”克里斯蒂亚诺说，“我希望后防线或者前锋也快点清醒过来，门将不可能拦住所有的球。他们需要用进攻来打破这个局面。”

　　这份警告很快就成真了。

　　拉齐奥的中前场缺少有效串联，西蒙尼.因扎吉和克雷斯波每次投入进攻只能等来斯坦科维奇的协助，三对四不是不可能进球，但是今天，前锋们不在状态。他们的射门太正了，球速也不够快。第二十五分钟，小因扎吉在左路送出传中，罗马门将扑球的时候球脱手了，可是克雷斯波没有出现在可能补射的地方。

　　托蒂把球带过半场，费奥雷再次在边线铲了他，动作不算很过分，裁判给了一个直接任意球。

　　罗马的任意球主罚手是托蒂，很难说他会不会直接射门……蒙特拉还是在内斯塔附近，看来罗马这场比赛的突破重点是拉齐奥的队长，这不让人感到奇怪，听听这嘘声，那代表死忠球迷的北看台一直在骂他“叛徒”。

　　这一次，不管是门将还是内斯塔都没有创造奇迹，托蒂的直接任意球突破了人墙，狠狠砸进了球网。

　　罗马领先了。

　　“我不会说你需要在一天之内恢复到巅峰的状态，桑德罗。”佐夫苦恼地说，“但是我想我和你都要承认这一点，球迷们的态度会影响罗马的战术，他们很可能会把进攻的重点放在你身上。”

　　佐夫是对的。至少罗马的几次进攻偏向都证明了他的正确性。而他的战术也显露了他的担忧，他今天安排了更多的防守任务，说是442，但是投入进攻的人数比预期的更少。

　　“足球不是战争。大多数情况不是。”克里斯蒂亚诺顶进那些头球的时候对他说，“但是今天例外。”

　　那个直接任意球点燃了奥林匹克球场。罗马的球迷在欢呼，拉齐奥的球迷在嘘这条后防线，内斯塔看见他的队友们在看主教练，准确的任意球几乎是无解的，那不怪门将，也不怪人墙，但是球迷们不在乎。他们发泄着这份愤怒，他再次去观察看台，有一些很粗鲁的、骂他的横幅，他很庆幸他的妈妈今天不在这里。

　　他们想摧毁你，方方面面。不管是意志还是比赛结果。

　　皮球被克雷斯波抱回中圈，内斯塔摇摇头，努力把这些噪音清空出去，他让自己去想佐夫和他的对话，克里斯蒂亚诺和他的对话是什么都行，这场比赛还有非常漫长的时间。他需要坚持到结束。

　　“一比零不是什么不能挽回的比分。”弗格森这么想，那是一个任意球，完全只能依靠门将的扑救。

　　曼联主教练坐在一个什么颜色的衣服都有的看台上，远离了主客场的死忠球迷，弗格森知道拉齐奥的球迷为什么那么疯狂，一个叛徒队长，没什么能让这场比赛的硝烟味变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