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一点红的福,她现在有了双开门大冰箱,这竹叶薄荷甘露放在冰箱里保存,拿出来的时候冰冰凉凉的。
杀手没说话,瞧了手中的瓷杯一眼。
冰凉凉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了他的手上,冷雾在他掌心里融化。
他的咽喉的确又干又涩,像是吃了一口沙子一样,吞咽之间都有血味泛上来。
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水,这甘露冰凉凉、沁丝丝的,一杯灌下来,极好的安抚了他火燎火燎的咽喉和内脏,舒服极了。
再开口时,声音之中便少了几分阻塞:“……多谢。”
乔茜抬眸,瞧了这杀手一眼。对方穿着他自己的中衣,血放进洗衣机里洗干净了,但是各种破口就没法子了,她正好就从一处破口,瞧见了对方胸膛处被大冰箱重砸出来的紫黑淤青,还渗出了血点。
乔茜:“…………”
乔茜:“先吃饭、先吃饭,请。”
杀手沉默着走过了小院,进了酒馆。
乔茜发现他的行走坐卧看起来一如常人、不见阻凝,牵扯伤处时,面上也十分漠然,好像完全不知痛楚。
今天吃的是春笋雪菜火腿饭。
四月咯,笋冒尖儿的季节,上山遇到竹林,正好挖了一些。
雪菜是吃老坛酸菜面剩下的那一堆雪菜包,火腿是花满楼应陆小凤之约来的时候带的伴手礼好像还是陆小凤点名要的。
总之,这东西最麻烦的地方在于剥笋,剩下的就是倒锅里炒吧炒吧,再和大米一起扔进电饭煲里去煮,顺便再倒一点黄酒,煮出来飘香四溢。
乔茜钻进柜台,电饭煲提前已打开了,她满满盛了一碗,堆到快要冒尖,才推到了一点红的面前,道:“吃吧!”
一点红垂眸,瞧着自己面前这碗饭。
火腿油润,有烟熏味,春笋鲜香清甜,香气四溢。
晨光从窗口斜斜洒进,照亮了桌面的木纹,也照亮了放在桌上的一只茶壶,茶壶外壁凝了一层清凉的水雾,柜台里的姑娘抬手沏茶,原是他刚才喝过的那一种竹叶甘露。
微风拂过,门口的风铃又被吹响。
这是极富生活化的场景。
很奇特的是,身处这般舒适、这般令人放松的地方,杀手却非但没有放松、裹在劲装之下的身体却紧绷起来,肌肉无声狰狞,好似满弓蓄力。
难道他竟认为此处有诈?
却不是的,他只是感觉格格不入。
他这一生之中,没从没有关心过他的嗓子到底有多么干哑、火燎;他这一生之中,也从没有人瞧见他不害怕、堆了这样满满一碗饭给他吃。
平和温馨的场景与他来说,岂非正是妖境鬼蜮,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杀手惯常比武斗狠,骤然进入如此宁静平和的小屋,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又只觉得自己根本属于这里、根本不应该闯进来。
一个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业的下贱之人,平白污了人家的好地方。
姑娘自报门户:“我是乔茜,在这里开酒馆。”
杀手顿了一顿,目光抬起,凝在了乔茜的面上。
乔茜面不改色,道:“先生尊姓大名啊?”
接下来的对话,乔茜当然已经想好了行不更名坐不改姓中原一点红是也!哦哦,原来是红先生,久仰久仰失敬失敬。啊!在下这里有一桩大生意,红先生意下如何呀……好说好说,方便方便。
很好,很有武侠剧里那种你来我往的架势,咱们“道儿上的人”讲究的就是这找。个调调。
她脸上的笑容于是愈发愉快起来,坐在柜台里面,托腮瞧着杀手苍白俊俏的脸,眼睛亮亮的。
杀手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在下张三,是个镖师。”
乔茜:“…………”
……啊?
第11章Y 11 她看上去……非常无辜。……
***
张三……张…三……
你怎么不说你叫尼古拉斯赵四呢?
乔茜:“…………”
乔茜:(个_个)
乔茜:盯.jpg
一点红:“…………”
杀手冷硬苍白的脸上还是没有半点表情,身子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身为杀手,变换身份、隐姓埋名本应当是常事……不过,一点红却从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
当然了,他接活儿杀人,虽然从不暗中伤人,但也没有自报身份的爱好。
他素来不喜欢说话,因为掌中这口剑会替他回答。(1)
所以……这大概是杀手第一次说谎骗人。
……他莫名产生了一种被看穿的感觉。
张,是随处可见的大姓,三,是家中排行,也常用做称名……张三张三,实在不过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平平无奇,全然无半分特点。
但自己面前这隐居的女郎听见时,却露出了一副奇异的表情,妍仿佛整#理,二>传
……这莫名其妙的违和感到底是怎么来的?
杀手面无表情、不知喜怒似地坐着,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来,唯独碧绿色的眸光却闪了一闪,不着痕迹地擦过女郎的耳边,盯着她身后的酒柜看。
乔茜眨了眨眼,道:“原来是张三爷……这是在走镖路上碰上土匪了?”
一点红:“……嗯。”
这么说也没什么问题。
乔茜又问:“张三爷是镖队里做什么的?镖头?镖师?趟子手?”
一点红言简意赅:“镖师。”
姑娘似是十分惊讶的样子,睁圆了眼睛,道:“张三爷这般人中龙凤,总镖头也做得呀!贵镖局怎地这般没有眼力,竟埋没了好人才……”
一点红:“……”
一点红:“…………”
不善与人进行成年人式虚伪寒暄的杀手闭上了嘴巴。
姑娘继续好奇:“却不知道贵局镖师月奉几何?月休几日?镖头性情如何?出外勤工伤怎么算?张三爷成家了么?一个月能在家里住几天呀?”
一点红:“………………”
……需要问到这么细么?
姑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面颊上荡出一对小小的酒窝:“我有个表弟,平时惯爱舞刀弄棒的……这不是替他打问打问嘛,张三爷莫怪呀。”
一点红张了张嘴,顿了一下才道:“……不会。”
姑娘露出了愉悦的笑意,道:“那就好,那就好。”
一点红:“…………”
一点红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被玩儿了一道。
空气重新沉默了下来,只有春笋的鲜香与火腿的烟熏味道在逸散,姑娘心情很不错的样子,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给她自己也倒了一杯竹叶甘露,甘露见底,她自言自语道:“下午再煮一些好了……”
看上去完全没有为了她表弟继续追问的打算。
察觉到杀手沉默的视线,姑娘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热乎的微笑:“吃饭呀,张三爷。”
一点红:“…………”
那种被玩儿了一道的感觉更强烈了……
他面无表情地垂下了眸子,专心对付自己那一碗春笋火腿饭。
门外忽传来了一声健马嘶鸣的哀嚎声,一点红倏地抬眸!
只听“砰”的一声,门已开了。
人还未进来,已有个极大的嗓门扑进门内:“他奶* 奶的,有人没有,店小二,滚出来!给老子的马喂料!”
乔茜的脸沉了下去,侧目去瞧。
这人长得又高又大,简直好似是从门里挤进来的一样,扫帚眉、三角眼,横肉丛生,面露凶光,简直长得是要多丑有多丑……腰间还别着把鬼头大刀,浑身一股匪气。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此人便是“太白七匪”中功夫最好的匪老二,因一点红上门时人不在寨中而逃过一劫。
一点红杀人干净利落,且对小喽不感兴趣,他那日闯入寨中,连杀了七八个挡路的小喽后,便没人敢挡这杀神的路了,众喽一哄而散,其中一人,恰好被回山寨的匪老二给逮住了。
老二一看此人两股战战、仓皇逃窜,忙问寨中出什么事了,那小土匪便把事情说了出来。老二一听,当即大怒,骂了一声“狗日的,敢欺负我们兄弟”,一刀剁了这小土匪的头,打马狂奔而回!
可他虽然能支撑,他的马驮着这么重一人,却支撑不住了,方才的嘶鸣声,正是他的马倒下的声音,老二一脚踹到了马身上,凌空一个翻身落在地上,便瞧见了路旁的花园瓦舍,还有高高扬起的酒旗。
赶了一天的路,他出了一身的臭汗、又累又饿,眼睛里能冒出火来!
于是他抬脚便进了酒馆,一双三角小眼瞪的滚圆,看起来随时随地都想杀个人泻个火的样子,嘴上自然没把门,还没进门,骂声就已震天响。
“还不快给大”
大爷二字,还没出口,他的声音就突然顿住。
只因为屋子里坐了个人,那人倏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是个只穿了件中衣的男人,白惨惨的一张脸,全无半点表情,好似天底下绝没有什么事情,能打动他的心。
但那双眼睛……
狠的像狼,又冷的像冰,这人手里托着一碗饭,右手还抓着双筷子,坐在柜台前头一动不动。
仅仅如此,老二就只觉得自己周身的空气都冻住了,凉飕飕的,好像连骨头缝里都是冰的……他好像在害怕,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乔茜斜眼瞧了一眼这人,倒是瞧起来并不怎么生气,只语气平平地开口:“客官是打尖儿还是住店?先坐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