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却已然飞出。
杀手的睫毛轻轻颤动着,与此同时,他感受到了极其熟悉的、剑锋没入血肉的那种触觉。
平心而论,他并不太喜欢这种触觉,他的剑总是干净的,埋入人的血肉却总会有一种黏糊糊的被挤压感。
所以他杀人时,才会精准控制力道,能刺入三寸就死,绝不刺入三寸半。
匪老二满脸的横肉都颤抖扭曲了起来,那一双小眼中迸射出了关于死亡的恐惧,他张着口,努力地好像要说什么,但却只能发出“咯咯”的声音。
土匪狂吼一声,轰然倒地,死了。
一点红瞧也没瞧他一眼,掌中的剑又已垂下。
一滴殷红的血,自剑锋上缓缓滴落。
有人忽然叹道:“杀人不流血,剑下一点红……果真厉害得很。”
杀手面无表情地抬头,目光缓缓地凝注在了来人的身上。
来人自然是乔茜。
她已不知在这里瞧了多久,直到此刻才出声。
杀手缓缓道:“你早知道我是谁。”
他的语气相当之肯定。
乔茜凝视着他,并没有否认,只道:“是。”
所以,他自称张三时,她才会露出惊讶的神色,用探究的眼神,在他身上不断地扫来扫去。
一点红默然半晌,忽然转身就走。
乔茜负着双手立在原地,凝视着他的背影,一句话也没有说,更没有挽留他。
原本,乔茜为了对付即将到来的妙僧无花,准备用金钱雇佣这位中原第一杀手,作为自己的助力。
可是,真的与这杀手接触过之后,她才发现,原来他从来也没有以杀人为乐过,只不过以此自嘲罢了。
既然如此……
乔茜叹了一口气,好似已不打算说什么。
杀手的身形却突然又顿住,他停了停,又折返回来,立在了乔茜面前。
乔茜:“?”
一点红盯着她,缓缓道:“你有事要找我。”
这也不是疑问句,这是肯定句。
乔茜怔了怔,道:“是。”
一点红面无表情道:“你要杀谁?”
有事来找杀手,那自然就是杀人的事情了。
乔茜道:“一个和尚,你或许听过他的名字,叫无花。”
七绝妙僧,无花。
南少林天峰大师的高徒,佛法精深,云游四海,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据说连功夫都已出神入化,一手少林伏虎拳打得极好。
是个很棘手的人物。
不过,杀手听见这名字时,却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淡淡道:“可以。”
乔茜抬眸瞧他一眼,慢慢自怀中掏出了一张银票,试探性地问他:“够么?”
一点红盯着那银票,心情有点微妙。
……因为银票上还有个血手印,是他昏倒之前抓在手里的,上头的痕迹显示出,她当时一定一点儿不客气,从他手里把钱给抠走了。
一点红:“…………”
乔茜:“啊……不够么?”
她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一只珠花来。
这是花满楼送给她的珠花,临走时,花满楼还专门叮嘱过她,叫她缺钱了就拿出来花用,千万莫要舍不得。
乔茜也不会觉得舍不得,因为她使用这珠花,的的确确是为了很要紧的事情。
乔茜伸手,将珠花递给一点红,道:“你是中原第一杀手,我听说,你出手的要价很高,你瞧,拿这珠花来抵如何?”
杀手斜眼扫了珠花一眼。
的确是很好的珠花,一颗珍珠便有指肚儿大小,价值千金。
他出手的价格当然也值千金,以这珠花来抵价,倒是也没什么问题。
一点红手一探,那朵莹白圆润的珠花,便落在了他的手中,以三根手指托住。
他的手修长苍白、骨力凸出,托住花骨朵儿的指腹之上,生着一层薄茧,就连掌心的掌纹,瞧起来也好似一道道纵横交错的利剑。
剑客的手都是这样的么?
乔茜若有所思的想到。
杀手面无表情地瞧着自己手中的珠花,冷不丁地道:“杀手就好肖伎女。”
乔茜一呆:“……啊?”
一点红抬眸瞧了她一眼,脸上忽地露出一种冷诮的笑意,缓缓道:“遇见了对的客人时,总可以奉送一次……我这次接活儿,就是奉送的。”
他的手忽然一扬,那珠花已插在了乔茜的发间。
乔茜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自己头上的珠花,忍不住去瞧杀手。
却见杀手凌空一个翻身,已走得瞧不见了。
第13章Y 13 战前半日闲。
***
乔茜摸了摸珠花,双手抱胸,盯着地上的匪老二看。
匪老二当然没听见一点红那番令人浮想联翩的杀手接客论,他早死得透透的了,惨白的脸上还留有死前最后的恐惧神色。
乔茜:“…………”
乔茜回屋去找铁锹,准备把这土匪给埋了。
这同入土为安的观念没有关系,还是那个原因,他距离酒馆太近了,任由他腐烂在附近,实在不美。
结果,她扛着铁锹回到此地时,土匪的尸首已经不见了。
地上的花草倒伏着,留下一条清晰可见的去路,一直延伸到了林子里有人已经把这土匪给拖进山林里喂野兽了。
乔茜突然笑了,扭头冲山林的方向喊道:“喂!我没有鲜竹叶了,你帮我采一点回来呀!”
她的声音脆亮,惊起几只树上的乌鸦,朝天射起,扑闪着飞过了三尖杉林。
除此之外,无人回应。
乔茜又扛着铁锹回去了。
下午,昏昏欲睡、无所事事。
乔茜回屋,拉上窗帘缩回床上,睡了个午觉,醒来之后,照例拿了柳叶刀去院子里,练了一套刀法。
刀法练完,乔茜脸不红气不喘,只有手心脚心里微微发热,她推门去了前头,自冰箱里拿点凉白开喝小院儿里没有井,乔茜喝的水都来自于厨房水槽上的那根自来水管,她严格把水烧开晾凉了再喝。
该说不说,这系统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做的还真是很仔细讲究,与纯净水相比,自来水即使烧开了,喝起来也有一点点特殊的味道。
这让乔茜觉得自己依稀回到了大学热水要打,装在暖水瓶里储存,喝起来就是这找。个味儿。
酒馆前头,是条通向山里的小路,酒馆后头不远,有一条从山里流下来的小溪,正午时阳光一撒,像条玉带似得。乔茜去看过,里头有鱼,到了再暖和一点的时候,说不定还会有螃蟹。
水质很好,烧开了就能喝。所以即使有一天,依靠着神秘力量的自来水管突然失灵,乔茜也不会缺水。
乔茜咕嘟咕嘟喝完了水,眼睛一斜,就瞧见了放在台面上的鲜嫩竹叶。
竹叶用块粗布胡乱包着。
乔茜抬头望了一周,门前门后,连一点人走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洗干净竹叶,烧开热水,略等了一会儿,感觉水温降下来一些,把竹叶投入壶里闷泡。
竹叶的清香味道逸散开来,令人心情颇好。
向晚,剥完的春笋还没吃完,把剩下的各种东西搅和搅和、一块儿炒了焖了,继续吃焖饭,这样子的焖饭怎么做都不会难吃的。
杀手还是没有出现,他虽接了乔茜的活儿,但身份被叫破之后,却好像不是很乐意出现在酒馆里似得。
乔茜于是舀了一碗饭,就放在吧台上,然后自己从后门出去了了。
……感觉有点像是在投喂一只黑猫。
冷淡凶恶,看起来对人很有警惕心,只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出现活动、肌肉虬结的刀疤黑猫丧彪张三喵!
乔茜:“…………”
好奇怪的联想……
乔茜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微妙的福瑞形象从脑子里丢出去。
……未果。
去丹桂树下的藤编椅上歪一会儿。
夕阳斜照进院落,透过树影,使得那些带着热气儿的金光变成碎碎的光斑,不大均匀地落在乔茜身上,令她感觉舒服得很。
举目望去,霞映青山。
再远一些,是浓浓淡淡的山峦,太白山巅的积雪与青白的天融成了和谐的颜色山,山其实是很奇妙的,乔茜从前也当过背包客,走了不少地方,她发觉,各地的山给人的感觉的确完全不同。
广西的山长得很突兀,直愣愣地上下,存在感就强大,那么一矗,像个巨人,大晚上地从窗户往外看,倒是很容易产生巨物恐惧……
川西的山呢,乔茜觉得很粗粝,她和妈妈去九寨沟玩的时候,在沟口那条白水河前坐着,抬头一看,就瞧见了巨大而粗糙的黑刃。山岩裸露、山巅生得很锋利。
不过,她最熟悉地还是此地的山。
远近高低、春山远黛,因为山势缓缓延绵,所以存在感一点儿也不强烈,像是永永远远、画上去的一块背景一样。时间会改变,山峦却永远屹立,乔茜陡然间从这熟悉的山峦风景上感受到了一种穿越古今的奇妙联系,好像她还没有和现代失去沟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