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被被野兽的利爪撕裂时一声不吭,被一双手轻抚额头的时候却会忍不住流下眼泪。
然后,阿飞骤然惊醒!
他挣扎着要跳下床,可是他刚撑起身体,人就又重重地跌了下去。
有人问:“你醒啦?”
这声音……就是他在昏沉之时听见的那个,又温柔、又怜惜。
阿飞一扭头,就瞧见了乔茜。
她今天没有扎发髻,只是随随便便地团了一团,高高地扎在头顶上,额前和脑后都有毛茸茸的碎发。
她正坐在桌前,一只手托着腮,一只手拨弄着花瓶里的红梅,她的眼角有点微微的下垂,其实看起来有股无辜又可怜的气质,像这个样子瞧着阿飞的时候,阿飞甚至有点恍惚。
恍惚的是为什么?
他们的相遇并不美好,刀剑相向,像是两条奇形怪状的狗在撕咬。
他输了。
他明白自己输是因为江湖经验不足。
可是,狮虎在捕杀猎物的时候,也不会因为猎物的生存经验不足而放过,这本就是天地间的残酷法则。
所以,他躺在雪地上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怨怼、也没有恨,他只是很冷静冷静到自己的命简直不是自己的命一般,悄悄地摸了一根冰锥,藏在手里。
……结果也被发现了。
他以为自己会死,结果没有。
他没有死,也没有被折磨虐待,他发起了烧,她甚至还喂了他药吃,他记得那药,极其苦涩。
……为什么?
阿飞很想这样问一问。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话。
乔茜却已笑开了,上上下下打量了阿飞一番,十分不怀好意地道:“醒啦?你睡着觉的时候抓着我的手叫姑奶奶哩,乖宝贝。”
阿飞:“…………”
阿飞的额头暴出了一个十字路口。
第53章Y 11(二更) “挚爱亲朋”。……
***
阿飞:“……”
乔茜:“……”
阿飞:“…………”
乔茜:“…………”
乔茜败下阵来:“刚刚是开玩笑的。”
阿飞薄唇抿起, 面上没有一丁点表情,沉默地盯着乔茜。
半晌,他才开口, 声音沙哑如吞了刀片:“你不杀我,为什么?”
乔茜递了杯水给他,道:“喝点水, 先润一润嗓子吧。”
阿飞不动,冷冷地瞧着她。
乔茜杏眸一瞪、眉毛一挑,阴阳怪气道:“哟!现在知道警惕啦, 可千万别忘了你病得直哭的时候吃了我多少药、喝了我多少水!”
阿飞:“…………”
阿飞蓦地想起了他昏睡之时, 耳边似乎响起过一个声音。
似乎有人托着他的脑袋,对他说:“你生病了, 要吃了药才好, 乖乖听话好不好?”
那人温柔的声音, 与如今这个声音重叠起来, 渐渐化作了同一个人……他恍惚了一下, 又犹豫了一下,忽然极其别扭地别开了脸, 不再瞧着乔茜、也不再让乔茜能看着他的眼睛。
乔茜:“…………”
乔茜张来了嘴, 准备叽里咕噜地说一些阴阳的话语。
阿飞却忽然端起了水杯, 一口气把热水全灌下去了。
乔茜:“…………”
乔茜:“…………烫。”
阿飞捂住了嘴, 显然是舌头被烫到了, 眉头皱了起来,却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努力把水给咽下去了。
乔茜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阿飞放下了水杯,哑声道:“你不杀我。”
乔茜道:“难道前天晚上,咱们没说清楚么?你同我们之间的事情, 是场误会,有人巴不得见咱们互相残杀呢。”
阿飞默然半晌,垂着头道:“是我错了。”
乔茜哼了一声,道:“你知道就好。”
阿飞又沙哑地道:“……你救了我。”
说到“救”这个字的时候,这狼少年的身子忽忍不住颤抖起来,好似心绪正在受到极其强烈的冲击。
他的拳头也紧紧地握了起来,一根青筋自他手背苍白的皮肤下凸起、舒张、紧缩,又无力的松开。
乔茜心中暗暗惊讶:他居然这么快就有力气了?
要知道,这才只是中药的第三天乔茜当时中这“眼儿媚”时,第三天走路都很像一条初化人形的蛇妖……就像电影《青蛇》里那段儿一样。
而且,他还高烧了两天。
……强悍的体质,无疑也是一种天赋。
乔茜托腮瞧着阿飞,忽然一笑,揶揄他道:“我是救了你,又不是揍了你,你干嘛一脸被我打了一顿的模样?”
阿飞沉默着,并不看她,只是盯着桌上那一支梅花在瞧。
半晌,他忽然道:“我的母亲在临死前,叫我千万不要受别人的恩惠……可是现在我却……”
他花岗岩般冷硬的面庞,也因为痛苦而激动起来,他紧紧地攥着拳,似乎想要挣扎着站起来。
乔茜只瞧了他一眼,阿飞只觉的腰窝一软,整个人又跌回了被窝里。
清洁而柔软的被窝,羽毛一般地裹在了他的身体上。
阿飞的呼吸声粗|重,鼻腔里却满是红梅与皂角混合起来的香味,干燥、温暖,令人……留恋。
无论阿飞承认不承认,这个窝都是他此生待过的最舒服、最梦幻的窝。
乔茜道:“你的母亲叫你千万不要受人家的恩惠?”
阿飞闭上了眼,咬紧了牙,不肯说话。
乔茜阴险地道:“那么,你的母亲有没有告诉你,千万不要弄坏别人的首饰呢?”
阿飞一怔。
乔茜自怀里取出了她的金小粽子小粽子被一剑削成了两截,里头吊的那玛瑙也被削断了,那天回来,乔茜在屋顶上很是找了一会儿,一边找一边思索:要不要换个平的屋顶算了……
乔茜板着脸道:“你闭着眼睛做什么?快来看看自己的剑有多厉害呀!”
阿飞:“…………”
她都这么说了,阿飞能有什么办法,他只得睁开了眼,果然瞧见了那一枚被一分为二的金首饰。
乔茜微微一笑,和善地问:“人情不人情的,咱们先放一边另说,你想好怎么赔我的首饰了么?”
阿飞:“…………”
阿飞思考了一下,道:“我身上有五十两银子。”
乔茜继续和善地告诉他:“这是我的挚爱亲朋送我的临别之礼。”
阿飞:“…………”
阿飞的鼻尖上浮出了一颗冷汗。
他浑身那股子不驯的气质突然变了,好像两只尖尖的狼耳朵都变成了飞机耳。
乔茜简直在心里狂笑,面上却露出了惆怅的神色,叹了口气,收起了她的金小粽子,语气重新温和下来,对他道:“饿不饿?”
软硬皆施,这才是拿捏之道呀。
阿飞的神情看起来有点更微妙了,好像头顶的飞机耳又突然抖了一下似得。
乔茜道:“好啦,有什么事吃完饭再说吧。”
她拍拍手,潇洒地留下阿飞一个人在屋子里愧疚。
出了门去,却见一点红就站在廊下。
他背对着门,双手抱剑,正瞧着院中的桂树,乔茜的脚步声没有刻意收拢,他却也并不回头,乔茜探头来看,只瞧见他下颌角的线条依然锋利冷硬。
乔茜:探头.jpg
乔茜:探脑.jpg
一点红:“…………”
一点红斜眼瞥她:“那小子醒了?”
那小子的确是个奇才,年龄不过十七八岁、初出茅庐,手上的剑不过只是一片破铁片,在最底端的位置钉了两片软木,权当是剑柄,除此之外,没有剑锋、没有剑脊、也没有剑格。
剑是一种极古老的兵器,发展至今,没有一处是多余的。
剑锋自不必说,剑脊乃是用来为剑身承重的,作用与刀的刀脊相同。剑格,指的是剑身与剑柄之间的那个结构,其作用是倘若短兵相接,可以有效防止对手的兵器顺着剑身一路滑下,直削持剑的手。
这些都没有,就说明他的剑根本就不是用来与其他兵器交缠的。
这是一柄杀人剑,一击必杀的杀人剑。
能在武道之上有所成就之人,几乎个个是武痴,一点红那日晚上瞧见此人出手,就觉得有点意思……只是他出手太狠,几次差点伤到乔茜要害,要不是乔茜给他使眼色,他早上去同这小子拼命去了。
乔茜还要收服于他……就像收服自己那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