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明斐只找了傅芝溯一次, 后面?再没找过,像是已经和傅芝溯重?新联系上了。
同学?说:“那么小的孩子估计不会做饭,她现?在挺瘦的。你要不找个时?间回去?看看,多囤点速食食品。虽然吃多速食食品不好,但是也比饿肚子强……你这里,到家里也确实挺远的……”
同学?大概是头脑一热多了几句嘴,说完便匆匆走了。
晚上,傅芝溯躺在理发店提供的临时?宿舍里,辗转难眠。
说是宿舍,其实只是理发店的一个小储藏间,里面?有一张从学?校宿舍白捡的双层铁架子床,堆放着各类瓶瓶罐罐,还有用不到的几颗假人头。
为了省钱,傅芝溯向店长求了这个单间。作为交换,她需要负责店里的卫生。
一个和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而已。
笨蛋的,胆小的,会看人眼色的小女孩。
明斐有妈妈。再惨,也有妈妈。
比她好一点。
你自己的人生已经是一滩趟不过去?的烂泥了,别人的人生,不需要这样烂糟的你来拯救。
人各有命。你救不起。所以?别动?摇,你忘记你下了多大决心才走到这一步的吗?
出逃的勇气,一生只有一次啊,你用掉了。
最难的一步已经迈过去?,以?后无论?你的生活有多差,都不会比在家里更差了。
你是从谷底向上爬,每多走一步,都是新高度。
她对自己说。
耳边又响起一声,姐姐。
她打开手?机相册,翻盖手?机的像素那么差,屏幕那么小,小到只能装下明斐这种小孩子。
跟在她身后,不敢离太近,怕她烦;不敢离远,怕她走不见。
一切仿佛就在昨天。
明斐在睡梦中喊出的姐姐,她知道,那是求她不要走的意思。
明斐在自行车座后面?叽叽喳喳,她知道,那是想和她一直在一起的意思。
明斐在她枕头底下藏生日贺卡,她知道,那是爱她的意思。
明斐什么都知道。
她也什么都知道。
两个心里门儿?清的人,偏偏谁也不开口,一个揣着糊涂逃跑,一个站在原地不追。
为什么明斐不能和那些人一样坏。
为什么明斐不对她呼来喝去?,不蛮横无理地抢她东西。
为什么明斐不偷她攒下的钱,反而要把自己来之不易的零花钱给她买发卡。
她真希望自己的继妹是个坏蛋啊。
她比任何人都希望,明斐是个彻头彻尾,从出生就从头到脚都充满邪恶的孩子。
这样她连犹豫都不会有。
曾经她以?为那个家不会有任何让她留恋的东西。
事实上的确如此?,虽然现?在依然存在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盼,可让她留恋的,没有。
直到“妹妹”这个词在耳边响起。
小小的,软乎乎的妹妹,她刻意不去?想起的妹妹,竟让她头一次产生了“留恋”这种情绪。
姐姐。
姐姐。
姐姐。
傅芝溯被一声声接连不断的“姐姐”吵得头晕,她翻身,用枕头将脑袋盖住,不断自我劝说:别去想就好了,别去?想,别去?想,别去?想……
人要是能时?刻控制自己的意识就好了。
第二天,傅芝溯向店长请假,用掉每月唯一一天的休息。
没有回家,是去了明斐的学校,找到班主任。
女老师先是想批评一切能够对明斐负责的大人。
张开口的一瞬,忽然意识到什么,转而于心不忍。
面?前的女孩,年轻,瘦削,一眼望不见底的疲惫,在那般美好的年纪,形如一棵灰败的树。
她还没有成为一个能够为别人负责的大人,故无需接受任何指责。
“明斐的成绩很?好,这次月考,数学?老师英语老师都说她考的很?好,语文试卷正?在批。”
班主任从一沓语文试卷中翻出明斐的那份,递给傅芝溯。
“你看看她的试卷。”
工整,干净。
背面?是作文。作文题目是:请你选择一位在生活中对你影响深刻的人,通过一件或几件事,结合语言、动?作描写等,展现?他/她的美好品质以?及他/她的品质给你带来的影响。请你以?“我的____”为题,完成一篇习作,字数在400-500字之间。
明斐写的是:《我的月亮》t?
“我的月亮,出现?在每个夜晚。
“月亮不说话,她只会挂在人头顶,我走她也走,我停她也停。我需要光的时?候她就出现?,被她照耀着我就不着急了。我不需要光的时?候她偶尔也会突然从云后露出脸蛋,让我吓一跳,但我不害怕她。
她不说话,她什么都看到。
“我讨厌我的月亮。
讨厌她的光亮总是温柔,讨厌她转到天外会在树叶上留下露珠,讨厌月光像抓不住的风。
她的光洒在地上,像扯开了一袋盐。尝起来的味道,也和盐一样咸。
“尽管讨厌,我还是常常在夜里看月亮。有时?候看的久了,月亮就模糊了,如同蒙了一层水汽。我不知道那是月亮在变,还是我的眼睛在变。
“科学?老师说,离得太近的星球会被引力撕碎。
引力是什么?老师说我们上了初中再学?。
我觉得它?好像一场漫长的下落。
“我不愿意我的月亮被撕碎。
我许愿她不靠近我,她有自己的路要照亮。
“所以?
月亮不会奔我而来。
我也不会向月亮奔去?。
“月光皎洁,照在身上微微发凉。昨晚我又看月亮,她就挂在那里,人进一步,她退一步,和我刚开始看见的她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她还是那个月亮,不一样的是我看她的眼光变了。我之前以?为月亮是我的,现?在我知道她不是。
“我在月升月落中,等待下一个有月亮的夜晚降临。”
……
傅芝溯捏着那张薄薄的试卷。它?尚未来得及被打分,也许它?会被判定为不合题意,也许会被判定为别出心裁。
在傅芝溯看来,那是一把切割自己的钝刀。
纸片伤人总在不经意间。当?你突然发觉皮肤上细小的疼痛,其实已经被切开多时?了。
她将试卷还给班主任。
从兜里摸出小钱包,“老师,是不是要交午餐费了,我来给她交一下。”
叠的整整齐齐的现?金递出去?,班主任没收。
她的外套拉链跟没有摩擦力似的,时?时?刻刻往下滑,现?在滑到肚子上了。班主任以?为她是忘记拉了,伸手?一拉,替她拽到胸口,还说,是冬天,就算岭城冬天不冷,也要注意保暖。
然后又说,明斐的午餐费她已经交过了。反正?还有半年明斐就要毕业,总共没有多少?钱,让傅芝溯不要放在心上。
她人生中得到的第一笔恩惠,来自妹妹的小学?班主任。
她站在操场边,远远看着明斐上完一节体育课。然后赶着下午的最后一趟班车,回到理发店。
又一次躺回那张窄小的床,她躺在下铺望着上铺的床板,问自己,你真的准备好做一个姐姐了吗?
不,你不仅是姐姐,你还是妈妈,是爸爸,是朋友,是下雨时?撑在她头上的伞,是寒潮来临时?裹住她脖子的围巾。
你得成为所有她需要的东西。
你能做到吗?
她的人生烂透了,小斐的人生也同样糟糕,与其两个人都在泥潭中挣扎度过,一个人选择下沉,将另一个人推出去?,会不会是更好的结果?
田忌赛马的故事都听说过。如果她这匹最劣等的马向生活的快马宣战,输掉后,下一场,是不是该小斐赢?
少?女时?期的英雄主义,在黑暗的储藏间中迸发出陨石破开大气层的浪漫光芒。
她想。
我还是想当?小斐的姐姐。
我还是想让她用热乎乎的小身体抱着我,成为我自行车上载着的明天。
我愿意当?她的月亮,牵动?她星球上的潮汐,哪怕最终的结局是被引力撕碎。
傅芝溯在理发店耐心待够了一个半月。
待满一个半月才能领工资,尽管那份学?徒期的工资少?的可怜。
她拎着不多的行李回了家。
妹妹瘦的像快饿死的小狗,不愿意和她说话。
她本来想吓唬妹妹,告诉她,你再不和我说话,我就走了。
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她给妹妹做了一锅普通的炒饭,一不留神?,妹妹就像小牛一样哭了起来。
小斐的哭声真的很?难听。明明挺漂亮秀气的一个小女孩,怎么哭声会像牛叫一样。
她不停地给妹妹擦眼泪,小小的身体里藏着好多水,怎么也擦不干净。

